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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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時晏折淵有點發燒。

起初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只是覺得渾身沒什麽力氣,喉嚨幹癢,受傷的那只腳也在持續作疼而已。

直到身邊的蔣游在幾分鐘內烙餅一樣把自己翻了好幾面, 一邊蹬被子一邊迷迷糊糊地喊“著火了”,晏折淵這才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發燒了。

勉強睜開眼睛,晏折淵半坐起來伸手將燈打開。

醫藥箱靜靜地在床頭櫃上放著,那是蔣游睡前以防萬一拿過來的。

打開箱子的時候制造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惹得蔣游又翻了一下身, 從側躺變成仰面朝天的姿勢,被子從他的肩膀順勢滑落到腰腹,好在房間裏暖氣充足, 他沒有感到寒冷。

“滴——”地一聲,體溫槍顯示37點8攝氏度。

低燒。

問題不大。

醫藥箱裏備著各種常見藥,晏折淵找出退燒藥, 伸手碰了一下水杯,水涼了。

也不是什麽問題, 自己完全可以幹吞藥片。

這麽想著, 晏折淵的眼神微微晃動, 似乎勾起了某段久遠的回憶。

剛把藥片從銀灰色的vc包裝裏摳出來, 蔣游若有所覺,緩緩睜開眼睛。

“晏折淵。”醒是醒了,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蔣游的聲音很黏糊,還帶著濃厚的睡意, “怎麽了?”

“沒事。是不是光線太亮, 影響到你了?”晏折淵用空著的手在他身上拍了拍, 哄小孩兒似的, “睡吧,馬上就好。”

蔣游其實很喜歡這種安撫性的動作,尤其是在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下,因為他不需要像白天那樣顧及面子,所以往往表現得比平時更加膩歪。

就像現在,他順勢握上了晏折淵的手,把這只手拉到更高一點的地方,同時很不客氣地用大拇指在晏折淵的掌心裏輕輕蹭著。

“還有這兒也拍拍……”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原本已經閉上的眼睛覆又睜開:“你好燙。”

蔣游喃喃,半秒鐘後意識到了當前的情況,霍然坐了起來。

“晏折淵,你發燒了!”

眼神下移,隨即看到了晏折淵手中的兩粒藥片,“而且還背著我偷偷吃藥!”

一邊說一邊從另一側翻身下床,蔣游赤腳踩在溫熱的地板上,抓著頭發走過來,嘴裏不住嘀咕:“都說了不舒服要叫醒我,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又當沒聽見……體溫槍呢?”

他瞪著眼睛,短短幾步路就已經鼓足了氣勢,一副很兇的模樣。

晏折淵當然不敢爭辯,同時出乎意料地享受這種被管束的感覺,用眼神朝床頭櫃上示意了一下。

“378c,還好。”放下體溫槍,蔣游又拿過那盒退燒藥,瞇著眼睛仔細看包裝盒上的說明。

每次服藥間隔不得少於時,成人一次兩粒,8~14歲兒童一次……

“我去倒杯水。”

看劑量沒什麽問題,不等晏折淵開口,蔣游便撈起水杯,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出門。

徒留晏折淵還維持著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半躺在床上,許久後克制不住地勾起唇角,無聲地笑了。

五分鐘後蔣游回來,不僅倒了杯溫水,還拿了好幾顆荔枝。

“阿姨昨天買的,我嘗過了,特別甜。”

走了這麽一趟,蔣游差不多已經清醒了,用兩根手指拈著荔枝的枝葉讓它在晏折淵的手背上滾了半圈。

這個動作沒什麽意義,純粹是下意識的舉動,像是在表現親昵。

晏折淵沒說什麽,就著溫水把藥片吞下去。

喉結滾動,藥片落入黑暗溫熱的深淵。

緊接著嘴唇上就傳來冰涼瑩潤的觸感。

“爸爸,張嘴。”蔣游笑瞇瞇地說,把剝好的荔枝抵在晏折淵的唇邊,“吃藥很乖,這是獎勵你的。”

晏折淵頓覺哭笑不得,他並不喜歡這種純甜的水果,但卻實在無法拒絕乖兒子的一片孝心,低頭把荔枝吃了。

蔣游滿意地點點頭,卻沒有將手收回,反而掌心朝上攤開,停留在晏折淵的下巴旁邊。

晏折淵:?

“吐核啊。”蔣游理所當然地說,“這還要我提醒你。”

晏折淵更加哭笑不得了,“游游,我只是有點低燒,不是中風。”

“我知道,”聞言蔣游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語氣裏竟然頗有些遺憾:“要是中風我就能幫你上廁所和洗澡了。”

晏折淵:“……”

感動是真的,但大可不必如此。

又等了一會兒,見晏折淵還是不願意吐核,蔣游有些不耐煩了,原本老老實實停在晏折淵下巴旁邊作小傘狀的手突然向上一抓,竟是捏住了晏折淵兩側的臉頰,一瞬間把他捏成小鴨子。

晏折淵猝不及防,深棕色的荔枝核更是仿佛受到驚嚇般滾了出來,骨碌碌落在蔣游的手心裏。

“哈哈哈!”偷襲成功,蔣游忍不住哈哈大笑,左右端詳了一下之後發自內心地讚揚道:“晏折淵,你這樣怪可愛的。”

晏折淵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乖乖聽話不就沒事了嘛,非要我親自動手。”蔣游非常小人得志地說,松開手轉而把圓滾滾的果核扔進煙灰缸裏,繼續低頭給晏折淵剝荔枝。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兩片如同羽毛般的小塊陰影,蔣游道:“晏折淵,其實我剛才又做夢了。”

夢裏蔣游再次回到了小時候。

他穿著一身厚厚的衣服去找晏折淵玩兒,可是敲了半天門都沒有人來開,賀錫踩著雪一腳深一腳淺地跑到熟悉的窗戶外面,把臉貼在玻璃上朝裏看去,小書房裏什麽都沒有。

還沒起來嗎?可是現在已經十點半了。

賀錫左右看看,沒發現附近有趁手的工具,只得仰頭扯開嗓子喊:“晏折淵!晏折淵!”

片刻後,二樓的窗戶被打開,晏折淵頂著一頭略顯蓬亂的頭發出現在窗口。

“晏折淵,出來玩雪!”賀錫開心地說。

“爺爺出差,阿姨家裏有事所以請假了。”晏折淵打開門讓賀錫進來,隨口解釋了一下今天家裏沒人的原因,一陣冷風從來不及合攏的門縫裏溜了進來,他不動聲色地縮了縮脖子。

“那咱們正好去玩雪!堆個超~大的雪人!”賀錫亦步亦趨地跟在晏折淵身後,一邊說一邊伸手比劃,“跟我……不行,還是跟你一樣大吧!”

兩人來到二樓的臥室,晏折淵重新坐回床上,任由賀錫描述自己對雪人的構想。

“用胡蘿蔔當鼻子一點都不酷,所以你看這是什麽?”他獻寶一樣從自己衣服裏扒拉出一件東西,宣布答案道:“嘿嘿,年年的褲子,我剪了一條褲腿下來,等會兒把這個安在雪人的鼻子上,我們就有了一個大象雪人!!”

“還有這個,年年的彈簧球,給雪人當眼睛正好。”

說著說著就沒了聲音,等晏折淵回過神,猛地發現賀錫不知什麽時候悄悄湊到了自己的身邊,正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自己。

“晏折淵,你是不是生病了?”賀錫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晏折淵難為情地往後讓了讓——因為生病,昨天他偷懶沒有洗澡,今天早上睡醒還出了一身的汗,身上應該很不好聞,他不想讓賀錫聞到。

“沒有。”晏折淵嘴硬道。

可是看著賀錫一臉天真模樣又深感愧疚,自己竟然對著小孩子撒謊,太不應該了。

於是又改口:“一點點,不過已經快好了。”晏折淵輕聲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差不多:“只要再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很快的。你就在這兒等等行嗎?”

賀錫已經好幾天沒有來找自己了,他怕賀錫知道自己生病了就會離開去找別人堆雪人,畢竟賀錫的玩伴有很多,因為每個人都喜歡跟他玩。

賀錫歪了歪腦袋:“你吃藥了嗎?”

“……”

每個小孩子都不喜歡吃藥,晏折淵原本不會這樣任性,可他畢竟還小,生病的時候難免控制不住脾氣,尤其是在今天家裏只剩他自己的情況下。

沒有人會知道他發脾氣,也就沒有人會因此責備他。

“不可以哦,要乖乖吃藥病才會好。”

大概是受賀長康的影響,這時候的賀錫就很有制藥集團小少爺的派頭了,抓到晏折淵竟然沒有吃藥,dna都動了。

他今天穿得衣服很厚,行動起來像只小企鵝,顛顛地在房子裏跑了一圈,撅著屁股翻來找去,最後在茶幾角落裏發現了被晏折淵藏起來的藥。

“吃吧,吃了就好了。”賀錫笑瞇瞇地說。

看晏折淵擰起眉頭,滿臉寫著抗拒的樣子,賀錫恍然:“你是不是怕苦?”他說著笑了起來,鼓起腮幫子對著掌心裏的那顆白色藥片吹了口氣:“現在不苦了哦。”

……

“所以你小時候怕吃藥,必須得讓人哄著才行。”

回憶結束,蔣游自顧自地下了結論,覺得夢裏的晏折淵未免過於可愛,他很想再看一次,於是真誠地建議道:“晏折淵,你現在也可以不這麽懂事。”

晏折淵擡起眼睛看著他。

“我保證會哄你的。”蔣游的掌心上還有最後一顆剝好的荔枝,瑩白的果肉在燈光下散發著好似珍珠一般的光澤。

蔣游微微低頭,像夢裏那樣對著荔枝輕輕吹了一下,而後又擡起眼睛,滿含期待地看著晏折淵。

兩人無聲地對視,像是一場溫柔的交鋒。

片刻後晏折淵握住他的手,溫順地低下頭將那顆荔枝含住了,薄薄的嘴唇貼著蔣游掌心的紋路,留下一小片溫熱又濕潤的觸感。

如同鹿飲春溪。

如同你吻我。

“不苦,”晏折淵說,“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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