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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飛鴿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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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早睡。】

宣政殿。

沈水香在雙耳琺瑯掐絲博山爐中焚燒,幽香自爐蓋的孔洞逆流而上,如皇家禁衛在殿外梭巡般浸潤了略顯晦暗的殿內。

日出東方,宣政殿恰好建在背光處,故而常年點燭燈。

楚願在燈後燒密信,眉眼在跳動的燭光下仍顯得晦暗不明,火舌咬嗜青年手間的紙張,他微挑的眼眸望向對面欲言又止的人,“左相黃裕結黨營私,右相和李將軍不願與之同謀,這事你知道多久?”

顧沈緒虛下目光,神采頓失,楚願冷笑一聲,將最後一角密折餵給燭火,擡眉饒有趣味道:“不說話?好,那我換個問題,你顧沈緒又入了哪一派?”

世間還沒太平幾日,一些原本安分的朝臣按捺不住骨子裏的劣根性,渴望權勢錢財美色,私下勾結,暗處悄摸幹了許多見不得人的惡心勾當,出事便栽贓給無辜人,讓不少人做了替罪羊,進了那不見天日的牢獄。

楚願知道這一天終將到來,他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幸虧他早就在朝臣中安插的眼線混入左相麾下,眼線遞給他的密信說黃裕想剪掉右相的羽翼,一人獨大,否則右相遲早將他的破事捅出來,他的榮華富貴就要泡洗腳水了。

顧沈緒蒼白著臉,勉強維持端正的坐姿才沒有被軟得身子從木檀椅上跌下去,“陛下所說,臣一無所知。”

楚願盯著他的眼睛半晌,終究是信了他,他嘆口氣,再一次嫌棄顧沈緒的膽量,他板臉才說了幾句話就把這人嚇得腿都在打顫,這要是換了別人逼供,根本用不著屈打成招,顧沈緒是不是就要把家底都供出去?

與此同時,一只白鴿撲棱著翅膀從雕花窗欞靈巧地穿過,落在桌案上。

楚願伸手將白鴿腿上綁的信箋取下放在一邊,飛鴿不肯離去,在案上打轉,眨巴著小眼睛和他對視。

原來這鴿子帶的信在案上已經工工整整擺了不下五封,均是沈斐之所為。大婚在即,沈斐之和他商量要回沈淵潭準備一番,楚願應了,打心底卻覺得有點子怪異,他師兄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他褲腰帶上,突然要離開幾天屬實讓他大吃一驚。

然後……他發現他想多了。

他師兄飛鴿傳信,一開始是一個時辰一封,再就是半個時辰一封,現在倒好,半個時辰三封,就他和顧沈緒議事的空當,飛鴿已光顧了五次有餘。

白鴿不肯離去的原因也很簡單,它是位傳書的夥計,來來去去好幾趟,幾次沒從楚願這裏得到回信,它有點惱了,非要楚願拿出點東西綁它身上。

楚願被一人一鴿監視著提筆回信,臉上熱,心裏臊。沈斐之的書信和他的人一樣並不黏糊,直白清晰,開門見山,想你便是想你,怎麽想你也很明白地寫,想和你相擁,想和你親吻,想見你,不想待在沈淵潭了,師兄想你。

給你帶沈淵潭的百合烤雞。

晚間起風莫忘了添衣,奏折批不完還可以再批,要早睡。

沒有矯飾偽裝,不修辭不鋪白,沒有春花秋月,喜歡你便是喜歡你,惦記你便惦記了,不需要任何事物表白我對你的歡喜念想,它們都配不上你。

楚願咬著唇很苦惱,他不知怎麽回,腦子一抽就跟批奏折似的寫了已閱二字,寫完對自己都很佩服,不過想想再怎麽樣師兄也不會拿他怎樣,頂多夜裏欺負一下他,於是他悠然自得地加上四個字便綁在飛鴿腿上,打發走了鴿子。

等你回來,他這樣寫。

楚願遠眺鴿子飛走,從桌案的暗格中取出禦牌遞給顧沈緒,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替我去查一件事,這件事只有你能辦,一會兒從後門出宮。”

顧沈緒不明所以。

楚願用力將禦牌按在顧沈緒手中,“宮中有內奸,黃裕會派人在正門附近攔阻你。”

顧沈緒睜大了眼睛。

楚願沈聲道:“他們想殺你,你去一趟昆侖,正好出去躲一陣,我調了一隊影衛跟你。”

黃裕真想一人獨大,光把右相踩在腳下斷然不夠,獨立於官僚機構的國師之流也要一網打盡,楚願倒是能保他,對朝臣亮明自己的強硬態度,但也難免有人動了歪腦筋,硬要刺殺國師。

再者,恰逢大婚……顧沈緒不是他的枕邊人,他不可能時時刻刻都能確保他無性命之憂。

十萬丈深淵之上懸浮八塊乳白巨石,巨石上寸幻化成連綿不斷的嶙峋殿宇,殿宇躋身於雲霧間,巍然挺立,穹頂上沈寂了一萬年的仙府正是無人可出其右的仙門沈家,孕育了世間頂優秀的人物。

萬年前沈家歷代家主合力將上古神獸矢量麒麟鎮壓於深淵之下,請來蓬萊仙尊引東海水封印屬性為火的麒麟,卻也不慎毀壞了仙府。

精美華貴的沈氏仙府一朝淪落為潭水中矢量麒麟的玩物,被巨獸撕扯成瓦礫碎片沈在深淵底,昔日有蓬萊仙府別稱的仙府也無奈改名為沈淵潭,為的是讓後代永世銘記仙門沈氏之恥。

沈潭淵八個八卦方位均趴有一只三人高的玄武石雕,八個玄武口中吐出一嬰兒手腕粗的鐵鏈,自懸浮宮殿飛向深不見底的可怕深淵,鐵鏈在空中冒出藍藍的盈光,緊箍在麒麟身上則全然變成水鏈,不停壓制麒麟身上的火性氣力。

矢量麒麟反抗了十幾個朝代,開始烈性大,動不動就毀得沈潭淵面目全非,沈氏子弟也成日被長輩帶著幫忙鎮壓兇獸,連書都不讀了。近千年來已經少有動靜,於是眾人該讀書讀書,該彈琴彈琴。

龍頭馬身的巨獸百無聊賴趴在深淵底下,半個身子浸在極寒的東海水中,平時打發陽壽的愛好就是動用它靈敏的五感,跟聽書似的聽聽沈淵潭今日又發生什麽事,沒事就拿爪子扒拉潭底下的瓦礫,玩沙一樣,早就失了上古神獸的威風。

它的想法樸素粗暴——熬死仙門沈家。

它一上古神獸,就算被壓在這潭底,那也是壽命與天齊的神獸,這些修仙者要是不能飛升,遲早有完蛋的一天。

沈斐之的出現打破了麒麟老人家堪稱完美的養老計劃。

鶴紋白衣的仙人撐竹傘遮擋彌天蓋地的麒麟火性,白玉冠下發絲隨風飄逸,他精致秀麗的臉不摻雜絲毫感情,半點人味兒沒有,像極了麒麟偷聽到的八卦中那位新上任的沈家家主。

這新任家主以氣流為階款步而來,扮相八分似九重天上的那位大人,叫懶懶散散的麒麟無端端重燃了舊日的三分熱血和七分憤怒。

這麽個一點不把神獸放在眼裏的作態可真像那個狗眼看人低的長生帝君,它好不容易才做下決定,折腰低聲下氣要做那帝君的坐騎,結果帝君後面跟了一個渾身只有倆顏色的鶴,從它身邊不回頭地走了……

麒麟仰頭龍嘯,聲波震得身上無數水鏈為之一顫,它提抓一拍,潭中的東海水便乘風化為吞人巨浪,排山倒海朝沈斐之咆哮而去。

沈斐之反手將傘一丟,青白的竹傘金光大閃,旋轉轉碎了巨浪,潭水歸為平靜,沈斐之輕盈地邁到竹傘上,傘畸化為小舟,供他踩踏,“你應該聽得很清楚,我要你為我拉車。”

三日前他從皇城離開,回到沈淵潭繼沈氏家主之位,順便宣布將嫁給楚皇為妻的打算,沈斐之還光明正大地說要給自己準備嫁妝,光是金銀珠寶就備了十車,更別提綢緞胭脂、法器丹藥之類,擺明就是要填滿那楚皇空虛的國庫,當天差點沒給沈淵潭上任家主氣死,麒麟還在深淵裏聽得樂呵,哪知道這嫁妝還有自己一份?

要他一個與龍地位同等的神獸拉花轎?

沈斐之平靜地註視面前呆楞住的巨獸,“麒麟是祥瑞之獸,你為我拉車,我把你從下面放走。”

麒麟當下難得被人氣出人話,咆哮著說:“給你拉車?做夢!”

飛鴿此時俯沖飛入深淵底部,歡喜地跳到沈斐之右臂,把回信帶給了主人。

沈斐之朝後一跳躲開麒麟的攻擊,解開回信,唇角微揚。

他五指並攏,麒麟身上的水鏈像活了的水蛇,在麒麟身上打了一個又一個死結,勒得堂堂神獸透不了風,“你……個黃口小兒膽敢欺辱本尊?”

沈斐之眼神一冷,紙條收回袖中,漆黑的眸子閃現金光,他擡腳憑空一踹,麒麟如山倒,滿潭子打滾,擊起千層浪。

遠古帝君的威壓感撲面而來,麒麟似有所覺,顫抖著身子好像又變回了當年那個縮在犄角旮旯的小麒麟,而長生帝君是手握屠刀的索命人,他殺了自己的仙尊主人,掛著一臉血到處找自己的存在。

天庭的劊子手就是……長生帝君,他為天道殺人、殺神、殺魔,唯獨學不會愛人。

荒謬、荒謬!如果你真是長生帝君,怎麽會嫁做別人的新娘!

“小麒麟,我放過你一馬,做獸類也要懂得感恩。”沈斐之俯視著哆嗦的龐大麒麟,淡淡道:“你應該最清楚沈斐之是我的一魂一魄,不然你十幾年前就要造反。可惜你走晚了,怎麽恰好就卡在我那一魂一魄下界呢?”

金光褪去,沈斐之垂下黑沈的眼眸,問:“拉不拉?不拉就去給你的仙尊陪葬。”

麒麟忍辱負重,俯下身軀,搖尾乞憐像只哈巴狗:“哈哈……家主大人、長生大人……我幹,拉車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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