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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運籌帷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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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竟是一局都未曾輸過。】

“殿下莫再起身了,國師大人吩咐您這兩日須得好生養傷口。”床榻腳擱著一個金銅玉蓮盆,盆內清水被小廝隨手拋進的手帕浸了,汙成血色。

見楚願手撐著床鋪,後背大片的鞭傷隱隱有裂開的痕跡,小廝驚呼一聲,不顧禮數攬住殿下的後肩,攬住才發現自己冷汗涔涔。

這要是傷口再破裂,殿下的命還能不能靠名貴藥材吊住不得而知,他肯定是要掉腦袋的。

前幾日大人夜半扶著一人匆匆歸來,那人便是大人所說有望解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太子殿下。

國師大人請了五六位郎中勞苦兩夜想止殿下後背的大出血也束手無策,本以為回天乏術,大人在殿下邊守了整宿,次日急喚郎中,說是殿下卻奇跡般自行止血了,叫他們來瞧。

郎中不信的,也不敢忤逆國師大人,他們掀開褥子去看,驚掉了下巴。

昨夜還白骨綻露的肩背今日竟生血生肉,可怖的鞭痕也結了痂,如若安心療養必無掛礙。

堪稱是蒼天有眼,如有神助。

不妙的是殿下發了高熱,昏睡不醒,大人衣帶不解地服侍殿下,這幾日殿下有了動靜,大人反倒將殿下交予下人來照顧。

他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殿下,大人說您傷勢過重,宜靜養。”小廝苦口婆心道。

楚願鼻尖嗅到一股異常的熏香,聞得他頭暈腦脹,眼皮像被綁了千斤墜,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心情不大愉悅。

顧沈緒往香爐裏放了催眠的香料,膽子真大,他想。

“你幫我同你的主子帶句話,問問他想躲我躲到幾時?”楚願黑白分明的眼珠將那自小見多識廣的小廝給看得無端打了個寒戰,連忙稱是。

“殿下萬福金安。”來者一襲青衫,打扮煞是素雅,楚願頷首,在心裏略微感嘆這個花花孔雀改性子了,終於不是昨日一身大紅金蟒蹬銀靴,今日一副蘇繡百花絳紫滾金褂。

顧沈緒對他行禮後,楚願蹙眉緩慢地將下半身從血檀羅漢床上那一大摞棉被羊絨毯的禁錮中脫身,想誇讚國師愈發有謙謙公子溫潤如玉的氣性兒,那人嘴裏念叨他還有重病在身,腳步瑣碎往他這兒來,動作大了衣衫便無法遮住足衣。

楚願瞧見顧沈緒那素淡的衣衫下藏著一雙花不溜秋的金絲重瓣海棠錦鞋,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嘴角,決定把誇顧沈緒的話咽回肚子裏。

敢情花孔雀是在他面前裝模作樣,指不定出了這道門就迫不及待把招搖的花羽毛再度掛上。

“殿下,臣——”顧沈緒循著殿下的視線一瞅,尷尬地把衣衫撫平蓋住鞋履,佯裝正經轉移話題,桃花眼眼波流轉,“殿下身體好些了嗎?”

楚願也沒去揭穿他,提起這幾天被體溫燒得沙啞不適的嗓子問:“這是哪?”

顧沈緒容身的這處府邸和數年前國師府裝潢神似,稱道富麗堂皇也不為過,蠻夷眼皮底下顧沈緒萬萬不敢如此荒唐,暫且不提他身份特殊,還是前朝遺民。

楚願不喜顧沈緒驕奢行徑,現下時機特殊,顧沈緒還貪圖享樂,他真想拿棍棒替他爹好好敲敲顧沈緒的榆木腦袋,看看能不能掉出什麽蟲來。

另一方面又欣慰唯一的老相識過得不錯,因著也未抓著此事盤問顧沈緒。

“海煌。”顧沈緒答道。

海煌坐落於皇城西北一隅,不遠卻如隔天塹,中間一險流,名飛燕流,周邊地勢險要,蠻夷不通地理也知這飛燕流不可攻克,懸崖勒馬,再烈性的馬在莽流前也只能仰天長嘶,以表憤慨。

楚願坐在床沿等顧沈緒自己把局勢同他一一道來,顧沈緒一聲不吭,倔在那裏跟一頭田野裏的牛一樣,鼻孔朝天,就是不敢和他對視。

看來是不想主動說了,楚願把梅花小幾上侍從洗好的仙袍披上,道:“出去走走。”

顧沈緒蘇醒過來,楞怔地盯著殿下英挺的眉眼,觸及他下方蒼白的唇色時便手忙腳亂了,從翡翠九弦木施上挑了好幾件褂子要給他添衣,慌亂朝外吼:“拿備好的暖手爐來!”

楚願拉緊身上的白袍,洗滌後的皂香並未掩蓋衣襟經年累月沾染上的冷香,他頓了頓,臉上掛了溫然的笑,“我好全了,沈緒。”

於是他輕推開臣子好意遞來的褂子,按記憶中君父待人接物那般平易近人地在臣子伸來的手拍了兩下,“沈緒待我赤忱。”

顧沈緒恭敬地彎腰作揖,兩頰飛紅,生來便多情的桃花眼含了淚,顯出一種極端的虔誠來,他偷摸揩了眼淚,為殿下的寬和仁愛所折服。

他到底為何會以為殿下寬和善良?

步步皆是殺棋。

顧沈緒面朝棋盤郁氣橫生,要不是此刻他得端著臣子的作態,他非得學頑猴抓耳撓腮不成!

再看殿下,支頤側首望向結冰後白皚皚的湖,氣定神閑地賞評幾句:

“湖心亭仿得不錯。”

“這柳樹挪到長提邊,入春會別有一番雅致。”

……

顧沈緒糾結半天才走一步棋,思索時還要一心二用,騰出耳朵聽殿下講了什麽,再琢磨按殿下說的是否符合他的審美。

一來二去他已黔驢技窮,習慣於每走一步都被殿下吃得死緊,如果他心裏有一道堤岸,而今水漫金山,決堤也在意料之中。

“殿下,今日這棋局就到此為止罷。”顧沈緒生無可戀地捏了把眉心。

殿下雖較他小了一輪,不但棋藝遠勝他,心智和城府也遠在他之上,令他望塵莫及。

和殿下博弈簡直在自找死路,任由殿下搓扁揉圓。

楚願蜷起修長指節,在石桌上輕敲,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好整以暇地問:“沈緒可知棋局上如何出奇制勝?”

顧沈緒松懈下來,雙手按在腿上,老實道:“沈緒以為上知者能預五至十步棋,以此制勝。沈緒愚笨,不如殿下聰穎過人。”

楚願中指在上,食指在下夾住一枚黑棋,將棋子方正置於棋格,淡淡道:“非也,你並不愚笨,卻耽於幾步之成敗。”

他擡眸微笑,話語卻如芒如刺,“沈緒,倘若你想瞞我些什麽,兩年前你我初遇就該縝密布局,以防漏洞百出。”

楚願擡擡下巴示意顧沈緒接著下棋,逼得顧沈緒心浮氣躁,他捋起寬袖,懸腕在白棋中挑了個像樣的走,棋子甫一觸及瑪瑙棋盤,落了半沈悶的響聲,顧沈緒鬢發濕漉,後背也在雪日裏因長時間高度緊張汗津津的,他擡起頭,鼓足勇氣道:“殿下,臣鬥膽向您坦白一二。”

楚願披散的墨發在微風中輕飄,他骨相生得極好,長開前多隨生母長相,眉目柔和有靈性,如今倒更有先皇風範,眉宇不掩英氣,眼睫顫動間裹挾了幾絲大病初愈者若有似無的脆弱感,他輕笑一聲,道:“我又不會殺你頭,你怕我作甚?”

顧沈緒試探道:“殿下在昆侖多年,可還信奉子不語怪力亂神那套?可還認為家父故弄玄虛?”

楚願把玩棋子的動作停下,和顧沈緒四目相對,眼含歉意:“當年是我見識短淺,不勝慚愧,抱歉良深。”

顧沈緒安下心來,石桌下他手心相合對搓了幾番,終於娓娓道來:“當年皇後娘娘鬧難產一事,家父私下告訴我此事蹊蹺,後來經家父蔔卦推測,他發現娘娘並非招了厲鬼,而只因腹中胎兒有異。”

他嘴巴張合間呵出白氣,顧沈緒左右看了看,小聲說:“那是個死胎,且是閻羅王親選的下任地府殿主。”

湖風漸小,雲層後日光乍露,湖心亭靜成一幅山水畫。

棋局仍在繼續,顧沈緒接著道:“娘娘榮寵六宮,母儀天下,陛下疼愛娘娘,叫家父拿出主意,大的小的俱要保全。家父深畏觸怒閻王,卻又怕連累族人受無妄之災,只得悄悄施法,以王朝氣運換取娘娘和地府小殿主的性命。家父未曾想過這一換便斷送了王朝的性命。”

楚願若有所思,趕在顧沈緒激動地要給他下跪磕頭前打斷他情緒上頭:“接著說。”

顧沈緒牙關緊合,穩住自己的情緒,道:“家父鑄下如此大錯,害楚家江山盡失,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臣願以一己之力償還家父所有罪過,讓殿下不費吹灰之力便可直接登基。”

楚願了然,這便是顧沈緒不願他下山,還處處躲他的原因。

顧沈緒年過三十,仍舊天真如初,楚願心想,老國師功勞簿上得再添一筆,他問顧沈緒:“氣運是否妨礙我再奪江山?”

顧沈緒變了臉色,垂下視線愧疚道:“盡管殿下奪回江山,王朝氣運最多撐六年,此後或天災或人禍,均能斷送王朝前途。”

“但也不是沒有解決方法?”楚願問。

“臣……臣不知。”顧沈緒接著走棋。

楚願處之泰然,毫不慌亂,“那便是有。”

顧沈緒頷首,不管到底有無法子,殿下肯定的模樣讓他先信三分,他蹙眉問了點別的:“您在昆侖究竟為何受重傷?”

楚願勾了勾唇角,見氣氛過於沈重,打趣道:“關心我啊?古書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將那人折磨一二不是?受傷只能說明我是天選之子,對否?”

顧沈緒紅了臉,囁嚅著說對。

雲銷了大半,日光照得湖心騰起霧氣,乍一看恍若縹緲仙境。

楚願心情不錯,將最後一枚棋落下,眺望東南處高聳的石山,起身道:“善戰者不計一城一池之得失,沈緒,你得失心過重。”

顧沈緒驀地低頭去瞧棋盤,輸贏立判,殿下把他的棋殺得片甲不留。

“殿下贏了。”他仔細環顧棋盤四方,發現殿下一開始就在他給設套,莽撞直沖不失為另一種方式的以退為進。

楚願托腮不甚在意地笑道:“我還是孩童的時候已贏過你。”

十二年前,先帝號召全天下精於棋藝者入宮同年僅六歲的太子殿下對弈,太子殿下從此聞名天下,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太子竟是一局都未曾輸過。

陰涼的崖穴內潮濕不堪,有一渾身濕漉者手腳被牢銬在釘在石壁上的枷鎖裏,枷鎖閃著金光字符,似乎註入了加重的禁錮術。

那人黑發浸了冷水,遮擋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頜。

魏華風背手立於悟道崖門口,奉命每隔半個時辰拿寒冰池裏的千年寒水給大師兄澆頭的弟子低頭對魏華風行禮便匆匆離去。

他可不敢再待,聽說上一個來澆水的弟子想勸說大師兄不要再執迷不悟,昆侖上下誰都知這寒冰池中的水乃長生帝君當年浸過劍身的仙水,凡人要是被這水澆一泡可早就魂飛魄散了,就算如大師兄也不可能支持很久。

結果大師兄明明中了長老們的束縛術法和禁言咒,身上捆著捆仙鎖,手腕腳腕上還箍著師尊的千年靈器,竟還能叫那位弟子口吐白沫,那弟子至今仍在華佗軒昏迷不醒。

每位昆侖門的弟子都被安排上悟道崖給大師兄澆水,大家都戰戰兢兢,生怕下一個遭殃的是自己,畢竟大家都悄悄議論大師兄可能入魔了。

魏華風背著手走入崖內,喚了幾聲沈斐之的名諱,他這孽徒也不應他,跟不認識他這師尊了似的。

他痛定思痛,深感自己對沈斐之手段太過仁慈,沈斐之沒讓他瞧出丁點兒悔過的意味,“孽徒,你再不醒悟,師尊只能給你餵忘憂草,叫你忘了他!”

忘憂草無毒無味,卻極烈,食用忘憂草者將會忘卻一切,包括自己姓甚名誰。

垂頭靠在潮濕石壁上的人難得有了動靜,他緩慢地擡起頭,被水泡的蒼白的臉龐如雕刻,眼神同供神殿中那神明有一種如出一轍的冷漠。

沈斐之一字一句地說:“太一寧肯咬舌自盡。”

魏華風被他氣得甩袖離去,卻忽略了沈斐之的手腕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反握住釘在石壁上的鐐銬。

夜半三更。

何欽一手抱著特制的焚桶,一手舉燭火,和守在悟道崖門口的弟子打了聲招呼便飛身上去。

黝黑的崖洞裏燭光極其惹眼,何欽輕手輕腳走到崖洞另一側,想也沒想將桶中的寒水傾倒下去。

將桶放在一邊,何欽輕聲喊:“大師兄!”

沈斐之並不理會,真如和崖石融為一體。

何欽咽了口口水,燭光打在他年輕的面孔上,他聲音有些悲傷,“師兄,小師弟受了鞭刑被逐出師門,我偷聽長老講話,師尊還說要派人把小師弟殺了,好絕了你的念想。”

方才還像死去的人霎時睜開了眼睛,何欽嚇得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沈斐之渾身縈繞一股肉眼可見的邪氣,瞳仁卻染了一層極致的金,兩相結合分外詭異。

死寂中鐐銬斷裂的聲響無比清晰,大師兄清越的嗓音此時可怖至極。

他說:“你們先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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