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屆挑戰杯競爭非常激烈，東部各省的高校都派出了優秀的學生參賽。層層選拔，多級淘汰，有四組隊伍進入了總決賽，金銀銅獎會從這四組中決出。

決賽的那天，主辦方邀請了讚助商一起現場觀賽。

穆澤洋當天從外地工廠趕回來，到學校的時候，比賽即將開始。

他一路跟隨著指引牌，本應該直接抵達匯報廳，卻不知是哪個工作人員臨時將指引牌做了挪動，穆澤洋走到了後臺的選手準備區。

幾組選手各占了一個角落，在進行最後的演練。有一組卻沒在排演，幾個人小聲說這話，似乎有些慌亂。

穆澤洋搖搖頭，這個心理素質，怕是還沒比賽就先輸了陣勢。

“別針，別針，來一只別針就可以了。”一個女聲響起。

穆澤洋瞥了一眼，說話的女生五官清秀，一雙桃花眼極為引人註意。

這女生一手拎著腰間的套裝裙，捏出一個褶子，“別針別一下就好了，看不出來的。”

那套裝裙明顯不是她的尺碼，最起碼大了兩三寸。

一個男生跑過來，氣喘籲籲，遞了一只別針，“給，找……找……我……我女朋友……拿的。”

女生接過來，麻利地把裙子腰身別好，又把白襯衣塞了進去。

她身邊高個子的女生一臉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沒想到我那師姐臨時跟導師出項目了，本來是借她衣服的，結果衣服被她誤裝進行李箱帶走了，她打電話讓她室友給了我這套，我也沒註意看……”

女生拍拍高個子女生的肩，“沒事，現在這關鍵時刻，別說這些了，這不已經解決了嗎？”

說著，她原地轉了一圈。

“咱們這統一的著裝，要的是一個正式的鄭重的形象，是對比賽的尊重。嘿嘿，主要咱們沒什麽經費，能借到衣服已經很不錯了，成功搞定第一步！”

穆澤洋在後臺多駐足了一小會兒，看著這些學生們，他有些感慨，果然是年少不知愁。

正式匯報的時候，著裝統一而正式的這一組四人一登臺就在精氣神上先勝一籌，主匯報人正是剛才拿別針別著裙子的那個女生。

她將裙子的腰身挽了個褶子花，完全看不出這衣服並不合身。

女生一臉自信，神情自若。

他們組的創業項目是“膜反射技術在路燈上的應用”，將特殊材料的反射膜安裝在電線杠上，反射膜通過接收太陽光並儲存，定時在夜間為路燈提供能量。

女生從項目的基本情況，到可行性分析，再到財務數據，短短二十分鐘內做出了清晰的說明。

評委們對這一項目都極感興趣，如果這一項目能夠投入到市場上，將會帶來能源的節約，為市政建設和國計民生帶來極大的好處，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但是，這樣的項目要真的實施，難度太大了，實驗室的成功並不等於最終的成功，從實驗室走向批量應用將是極難跨越的一步。

理想美好，現實艱辛。

面對評委們的質疑，臺上的女生眼神堅定，擲地有聲，說了一句話。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穆澤洋輕聲重覆著這句話。

聽故事的林語琪已是淚流滿面。

“那時Aink剛起步，做的正是反射膜技術的墨水屏，這一技術會面臨的問題也恰恰是實驗到量產的天塹級難度飛躍。六年了，我和Aink走下來了，這一難題也被攻克了，雖然時有艱辛，但卻未曾退步。這些年，激勵我的不僅僅是當時的那句‘道阻且長，行則將至’，還有她身上的那股韌勁兒，對成功的執著和堅定。”

穆澤洋像在回憶心中的美好，平和的語氣中帶著從心而發的欣賞與喜歡。

“我記得，他們拿了那一屆挑戰杯的金獎，手捧獎杯的時候，那幾個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他們沖著那個女生大聲喊著‘琪寶貝，你太棒了’，那個叫琪寶貝的女生笑得燦爛明媚，像夏天裏的彩虹，絢爛卻不奪目。”

穆澤洋看著林語琪，仿佛要把她嵌進他的眼睛裏。

林語琪淚眼朦朧，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身處於怎樣的世界裏，眼前人到底是誰。

穆澤洋給林語琪腰上墊了一個腰枕，讓她半靠在床上。他無法抱著她，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讓她有個結實的依靠。

林語琪一直沒有吭聲，她有疑問想知道答案，答案似乎顯而易見，但她又不敢開口問，怕那個萬一。

萬一不是她想的那樣呢？

“後來呢？你們只有一面之緣？”

“那天比賽結束後，我被主辦方邀請去參加另外一個活動，走得很急，我沒有找到那個女生，只來得及將一張名片交給他們的領隊。”穆澤洋回憶著。

林語琪的思緒也在翻湧著。

一起參賽的師兄拿著一張名片過來，說是比賽的讚助商給的。

林語琪沖師兄抱拳，語氣裏都透著藏不住的開心，“師兄，恭喜喲，明年畢業，現在就有橄欖枝伸來啦！”

師兄靦腆地笑了笑，“人家說是給我們全隊的，說歡迎大家都到他們公司去發展。”

之前那個高個子女生和找女朋友借別針的男生都擺了擺手，誰也沒接名片，女生保研了，男生要出國。

林語琪也沒接，她剛大二，離找工作還有兩年呢，這好機會顯然應該給馬上要踏入找工作大軍的師兄。

那天，一夥人吃火鍋唱K鬧到半夜，誰也沒再記起那張名片。

兩年後，林語琪收到了Aink的offer。出身材料專業的她想要去研發部，可研發崗位要的都是男生，林語琪只好曲線救國地選了跟產品的前後端都要打交道的市場部。

“我在那兩年新進公司的研發人員名單裏找名字裏帶琪字的女生，一直沒找到。準確來說，那兩年研發部進的新人都是男生，直到後來，我在一次科技展會上遇到了那個金獎項目的推薦老師，才知道了那個女生的名字以及她畢業之後進了我的公司。”穆澤洋繼續講述著。

林語琪心中壓著的那口氣在慢慢往出放，她有些顫抖地抓住了床單的一角來回攪著。

穆澤洋用非常溫柔和篤定的口吻跟林語琪說：“琪寶貝，我是穆澤洋，你認識的那個穆澤洋。”

林語琪咬著內唇，快要咬出血來，眼裏的淚止不住地往出湧。

穆澤洋試探著伸手，將林語琪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肩上，她沒有拒絕，只是身體依然保持著距離。

林語琪啜泣著，慢慢變成了嗚咽，後來哭出了聲音，像小孩子一樣。

穆澤洋一下一下地撫著林語琪的後背，他沒有說話。

此刻，就讓她無所顧忌地好好釋放情緒。

林語琪哭著擡起頭來，她開始打穆澤洋，一拳一拳落在他的肩上，“你為什麽一直不說？為什麽？為什麽？”

她一肚子的委屈和孤單都落在了拳頭裏。

“……怕你跑了”

穆澤洋沒有躲，任拳頭落在肩頭。

他是該打的，他不該瞞她。

林語琪雖怨著他沒有早點告訴她，但心裏卻很清楚，於彼時的她而言，他就是那個腹黑總裁，如果早知道，她一定會帶著對他的誤會而早早逃離他身邊，根本不會有機會了解和認識真正的他。

她漸漸止住了哭，腦袋裏一直盤桓著的那個問題又一次出現。

“你怎麽來的？”

“大概，跟你一樣？”

對於林語琪的這個問題，穆澤洋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在等林語琪來總裁辦公室，他終於找到了她。

當得知她就在Aink時，穆澤洋第一時間讓符臻去人事部查了花名冊把人找出來，至於研發部那個只招男應屆生的總監，他要重新評估一下這人適不適合總監的這個位子。

等待的時候，穆澤洋有些抑制不住的興奮，他無法將註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文件上。

他一口氣將符臻推給他的同人小說大結局看完了。符臻說這小說是以他為男主寫的，公司的員工們很是喜歡，尤其是女員工，他應該接地氣了解一下民眾的想法，這小說是個民聲的側面反應。

或許是內心裏有期待和憧憬，他在看小說的時候自動將林語琪代入成了女主。

聽到這句的時候，林語琪剛剛消下去的委屈又湧上來了。

她的粉拳再一次像雨點一樣密集地落在穆澤洋肩上。

“你看小說就看小說，你想代入你自己就代入你自己，你幹嘛把我代入進來啊？都怪你！都怪你！恨死你了！”

穆澤洋生生受著，問道：“恨我？”

林語琪腦袋裏還被這一連串她想都沒想過的信息充斥著，隨口就應道：“恨你！恨你！恨死你了！”

穆澤洋握住她的手臂，神色有些覆雜，似有一絲失落，“真的恨我？”

林語琪楞住了，剛才那一瞬間她完全沒有過腦，只是想發洩情緒，那些話也是一時激動沖出口的。

穆澤洋從未用這樣的神情看著她。

他，是在難過嗎？

林語琪搖搖頭。

穆澤洋拇指指尖緩緩摩梭著林語琪的手腕，他低頭，唇輕輕吻上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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