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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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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霽色勾畫著天穹羅幕,風雲變幻總在瞬息之間,寇準遠去陜州,無論是平日裏與他誼切苔岑,還是酒食征逐的官場友人,無一前來送行。遙想昔日門庭若市,連薛軾都感嘆著人情冷暖,坐在馬車上的宋娥卻安之若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待我們到了陜州,我為你泡一壺清茶,你為我梳妝打扮,清閑度日。”

站立在風中的寇準落寞地回望汴京城的翹角飛檐,那是他十八歲就涉足的地方,每一根雕梁畫棟的柱子,每一步回旋盤繞的臺階都是那麽熟悉,曾經風光無限,權傾朝野,如今時過境遷,人走茶涼。

薛軾正欲甩鞭,卻見飛揚的塵土漸近,隨著駐足的馬蹄聲戛然而止,寇準掀起珠簾,來人竟是丁謂。

“寇大人,想你逸群之才,高風亮節,到頭來卻落得如斯田地,你可知為何?”

“因為我不像你助紂為虐!”寇準依然嗤之以鼻。

“朝中多少你曾經契若金蘭的八拜之交,為何又一個都不敢出現?”丁謂言語間居然閃過一絲傷感。

那些相視莫逆難道皆是虛與委蛇?寇準黯然:“不來也罷,何苦為我誤了前程。”

“這就能誤了前程是他們沒能耐,我丁謂就敢前來相送,因為我敬你重你,你可知從小我就以你為榜樣,方能有今日成就!”丁謂的慷慨陳辭仿佛當日與王欽若聯手排擠於他之人並非自己一般,聽得寇準著實茫然,詫異回首。

丁謂嘆息一聲,上前一步接著道:“你當眾辱我之時,你又可知我是什麽感受?我丁謂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若是換了他人,我定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寇準心中咯咚了下,不免拘謹起來。

丁謂轉而笑道:“既然你毓秀端敏,懂得揣摩聖上的意思,卻偏偏要悖他的意,就算治你個大不敬罪也是易如反掌。然你為官數年,兩袖清風,我為你準備了些銀兩,以後自己保重吧!”

寇準離京後,王欽若和丁謂沆瀣一氣,朋比勾結,朝中南北之爭並未就此停下,權衡之下,宋真宗啟用謙和無私的王旦為相。眾臣們再次提及立後一事,趙恒道母憑子貴,誰先生下皇子,便是誰處鳳位。

得知消息後的楊淑妃旋即來到睿思殿,劉同珈聽罷,眼中迸發出陣陣寒意:“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孟千月懷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楊淑妃無奈道:“雖然宮中關於宸妃與賀明眸的謠言鋪天蓋地,但皇上一直不為所動。”

“那我們就再添油加醋,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讓皇上不得不信。”劉同珈深谙籠絡人心的手段,拉起楊淑妃的手,薄唇輕啟:“宮中只有我與你情如姐妹,妙元這孩子又與我投緣,日後我誕下皇子,也必讓他喊你一聲娘親!”

投靠劉同珈也許是她在宮中最好的生存之道,通敏有思的楊淑妃頗有共識地點了點頭。

待到趙恒前來探視,星眸灼華的劉同珈使出渾身解數取悅於他,而後裝著面露難色,吞吞吐吐道:“皇上定是聽過關於孟姐姐與禦醫暗生情愫,紅杏出墻的傳言。”

“人人都有一張嘴,所謂是非,從來就管不住。此等謬論,你又何必要提。”趙恒不悅地說。

劉同珈扁扁嘴,委屈地說道:“本來也不想提,只是昨日聽宮女們私下說,賀禦醫經常與孟姐姐單獨相處,都是隔著門的,人言可畏,不可不防啊。你想為什麽她這麽得寵還想著要離宮,會不會他們日久生情,打算雙宿雙棲呀。這回孟姐姐懷孕之事又是出自賀禦醫之口,還早不說晚不說,若是孟姐姐真的走了,他就根本沒打算說。皇族血脈,豈容混淆,皇上你多留個心總有益無害的。”

“夠了,你不要說了。”趙恒愈加煩躁不安,“直到今天,我還是縱容了你,我一直不想說,那場火燒死的人是你夫君。”

劉同珈怔怔看著他,眉心緊蹙,頃刻失控:“我受過苦,又有誰理解?我應該是刺史千金,理當門當戶對,榮華富貴。我不殺他,難道你要我同他流浪街頭?”

趙恒搖頭輕嘆:“我遇到一個侍衛,他原本是要被送出宮的,陰錯陽差地留了下來,夜靜更深的時候,他在為遙蝶燒紙錢讓內侍發現了,不得已供出了指使他勾引宮女的那個主謀。”

這一次,劉同珈沒有再辯解。趙恒心灰意懶地問道:“同同,你還要我繼續說褆兒的事嗎?”

氣斷聲吞的劉同珈惶惶然自顧其影,眼神顯得好生悲涼:“我恨孟千月。”

“環兒是渾金璞玉,心地善良……為何她會有你這樣一個妹妹?”趙恒痛心入骨,廢然而反。

汴水東流,撐傘獨行,半生殘月,物是人非。在這邊,他曾許下了“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言,而如今荷葉敗盡,暖風不再。

立在湖畔的孟千月望著晚冬波光倒映著艷麗宮闕,方才與賀明眸的對話又在耳邊浮現。

“畏寒肢冷,氣血凝滯,脈象滑緩無力,胎位不正之兆。”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不知道要不要這個孩子?”

“你和這孩子的命誰長一些,還是個未知數。”

“可有奎寧?”

“禦藥房用量皆有定數,就算是我去取也是有人把守和記錄的。你要用奎寧墮胎風險太大了,稍不留神就會失明,甚至一屍兩命,除非你想害人!”

“對!我要賭劉同珈的運!”

“我不能幫你,我在這宮中,是為了守護一個人,倘若我出了什麽事,飛舞怎麽辦。”

“她的運,真的很好。我想一個人去荷花池畔走走。”

孟千月劃動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湖上畫著,畫著畫著竟是一朵清晰的海棠。他本是謙謙君子,瀟灑不羈,如朝露一樣清澈的眼睛,輕笑時若鴻羽飄落,靜默時則陌如寒星,卻又為何偏愛這解語斷腸,無香海棠呢?

粼粼的水面上出現一張完美俊逸的臉,一襲正紅色的精美袍服蹲□來,將她拉入溫熱的胸膛:“月兒,天冷,跟我回屋去。”

她要劉同珈償命,而趙恒是萬萬不肯的,孟千月深黯的眼底充滿了矛盾,似乎承受著非常強大的壓迫感:“你為何還要對我這麽好?”

“每次涉及到你的問題時,我都是那麽不理智。原來是因為愛越深,恨越深。”趙恒握住她的手腕,濃情蜜意深得可以將她完全淹沒,整個兒地溶化。

“你在看什麽?”雪梅花瓣飛進孟千月的頭發,落在她柔軟的睫毛上,粉嫩的桃腮上不自覺地躍上了一抹紅霞。

趙恒撥了撥她額前的秀發,把頭埋到頸項間輕聲道:“看你啊,一輩子都看不夠。我給我們的孩兒取了名字,叫雲禎,你說好不好?”

孟千月環視不遠處站立的宮女,道:“隔墻有耳,日後你還是不要再提這個字了,我只希望他能雅量寬仁,便已足矣。”

“你是在諷刺我嗎?”

“不,是在諷刺我自己,我不會輕易放過劉同珈的!”

“月兒,別這樣,好不好?”趙恒撫著孟千月的面頰,低低地懇求道。

“你要保護她,因為她是劉環珈唯一的妹妹,我要她償命,因為樂樂是婷語唯一的孩子。”孟千月把一段仇恨敘說地如此平靜。

“除了這件事,我什麽都能答應你。”趙恒痛苦地掙紮道。

這是孟千月預料中的答案,也是讓她徹底死心的答案,藏在她心底太久的話終於一股腦兒全湧了出來:“你什麽都給不了我,你根本是一個自私到極點的人!你說恨我,就要毀掉我的一切,你說愛我,就要我成為一個受你控制的玩偶。因為你,樂樂從小就沒有了父母,你還能殘忍地把他作為一顆棋子接進宮來。我說恨你不愛你,你可以視若罔聞,我只想要回我的自由,你便要殺我。”

孟千月的話如三更冰雨,仿佛要將他的心千刀萬剮,趙恒深邃依舊的瞳底泛起一陣淒涼:“這就是你對我評價?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麽?”遇到愛情的時候,無論男女都沒有了理智,聰明如趙恒,亦是如此。這終究還是一場難解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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