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午後，被稱為A 大“情侶路”的林蔭小道上，陽光被繁茂交錯的枝葉分割成無數斑駁星點，跳躍在鵝卵石路上，在路旁的鐵藝長椅上，也跳躍在竹文心的發梢筒頭。

她坐在長椅上，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顯得有些忸怩，倒不是因即將到來的人生第一次告白而緊張，而是為她現在穿著的這條小清新碎花連衣裙。

往日裏白襯衫牛仔褲習慣了，竹文心自己都快忘了多久沒買過裙裝了，大概是從高中起？所以這條裙子還是吳佳佳的，她本來不想穿，可佳佳說要讓學長看到一個與平時不一樣的她，成功率能大大提高。這個理由讓竹文心無法拒絕，在吳佳佳的幫助下臨時捯飭了一番才出門。

不過鄭偉傑學長是學生會的副主席，要兼顧自己的學業與學生會的各項事務，還真是有些難約，所以見面地點雖然是竹文心在吳佳佳的建議下主動提出的，時間卻由“大忙人”鄭學長定的。

他說午飯後到午休前的半小時可以合理利用起來。聽起來一點都不浪漫，竹文心卻深以為然，畢竟她也是個註重效率的人。

反正從表白地點上來說，已經是又吉利又有情調了。據說曾經有統計學的一群學生閑著沒事，對自A大建校以來，這條“情侶路”上撮合的情侶數量進行了不完全統計，大約有五幹四百六十九對。當然了，這些戀人在走出校門後，是否依舊一路同行，就不得而知了。

“竹學妹，不好意思我來遲了一些。”

頭頂上傳來鄭偉傑的聲音，把竹文心越跑越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啊一”竹文心一驚，趕緊攏著裙擺起身，擺手笑說，“學長，你沒有遲到，是我來早了點。”

“嗯……你在電話裏說找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是什麽事呢？我記得，我們之前應該並沒有什麽交集，雖然我確實聽說過你的大名。”鄭偉傑是個長相幹凈的高瘦男生，與人說話時唇邊總含著笑，相比不茍言笑的正主席，更受學生會成員們的歡迎。面對竹文心可以算是十分唐突的邀約，他也沒有直接拒絕，頗為善意地選擇赴約詢問。

於是，竹文心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用堅定的眼神直視他：“鄭學長，我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心理學二年級一班的竹文心，平時每門功課都在九十五分以上，每年都拿一等獎學金....…”

“等等。你...…是要應聘學生會的什麽職位嗎？但最近沒有空缺啊。”鄭偉傑卻打斷了她，推推眼鏡，不解之餘，低頭瞥見她懷中的禮物盒，皺了皺眉，說道：“而且竹學妹，在你看來，我看著是那種會收受賄賂的人嗎？”

“不是的，學長！你誤會了！”竹文心急急搖頭，“我不是要應聘，這個也不是……賄賂你的..…”

鄭偉傑更納悶了：“那是？”

看來自己還是選擇了錯誤的打開方式，但昨晚搜到的那些帖子裏的土味情話，又實在是說不出口...事已至此，竹文心只得扯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硬著頭皮挑明了：“呃……學長，我是想對你表白。”

然後她仿佛看到了鄭偉傑變成了表情包，紅極一時的“黑人問號臉”，“what”（什麽）的口型，但驚訝得沒能發出聲音來。

“這是我為學長挑選的禮物。”竹文心將禮物盒遞給他，接著就是一個標準的九十度深鞠躬，“請學長考慮和我交往！”

這視死如歸的氣勢，楞是把鄭偉傑嚇得倒退一步，嘴角抽搐：“竹學妹啊，那個…，嗯…我...…我覺得我的智商配不上你...…”

“學長你太謙..……”還沒等竹文心說完，鄭偉傑就打斷了她。

“我想起學生會還有些急事沒處理，就先走了！”

“哎？學長，禮物你還沒……”竹文心一聽，忙擡頭直腰，卻發現鄭偉傑只留給自己一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和遠處飄來的一句“你還是忘了我吧”。

所以這是被拒絕了嗎？她低頭看著沒送出去的禮物，微微皺眉，倒不是因為告白被拒絕而難過，就是感覺課題研究的進度又被白白耽誤了一天。

“算了，還是吸取經驗，盡快找下一個試試吧！”竹文心自言自語著，重新坐回長椅上，把禮盒放到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之前的清單小本，上邊夾著支紅色水珠筆。她翻開本子，用嘴咬掉筆帽叼著，在鄭偉傑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小紅叉，然後視線下移，將往下的三個人都列為“明日對象”，早中晚各約一個，總有一個能成功吧？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羌距。當竹文心再次抱著禮物盒，在一天之內輾轉院內運動館、咖啡館與學校附近小公園三個戰場之後，才深深體會到告白的艱辛，她選定的三個男生，顏值幾乎不同、智商參差不齊，唯獨聽完她表白後的口徑是一模一樣，一字不美。

“你確定你這是想和我談戀愛？”

她確定啊！不談戀愛怎麽完成課題？竹文心欲哭無淚，一個人一手拎著高跟鞋，一手夾著禮物盒子，走在公園的青石板路上。

夏夜九點的風沒了白日裏的燥熱，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煩躁。就在十五分鐘前，她的“今日表白任務”徹底宣告失敗，虧她還為了能擁有比昨天更女神的形象，特意借來了吳佳佳那八厘米高的高跟鞋趕場約會，現在腳又腫又疼，根本沒辦法繼續穿著鞋了。

還好現在是夏天，踩著石板路，涼得像是冰敷，腳底反而更舒服些。

就在她對明日是否要繼續表白計劃而感到迷茫時，身後冷不丁傳來熟悉的口哨聲：“喲，這大晚上的，學霸不在書桌前埋頭苦讀，這是在做什麽呢？思考人生新方式？”

不用回頭，竹文心也知道是竹子穆。都說“醜人多作怪”他偏偏反其道而行，真對不起他的顏值。但她心情低落，實在不想搭理他，只是繼續一瘸一拐往前走。

破天荒沒有被懟回來，竹子穆也是一楞，追到她身前半步，保持著慢跑的姿勢轉過身，面對她，倒退著打量她，語調有些生硬地問：“餵，你還好吧？腳怎麽了？”

“不好。”竹文心沒把這詢問當作關切，別開臉，沒好氣地吐出兩個字。

“這是告白又失敗了？”竹子穆的視線落在她夾著的禮盒上，了然勾唇。

“你怎麽知道？嘶——一”竹文心一聽立刻扭回頭，激動地就要大步上前揪住他問清楚，結果腳一用力就扯到了磨破的地方，疼得下意識縮起，卻沒想到失去了平衡。

“小心！”

見狀，竹子穆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胳膊一拽，禮盒和高跟鞋一齊落地，人卻穩穩地靠進了他的懷裏。

擡眼是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在昏黃的路燈光暈下顯得格外溫柔，竹文心傻住整整三秒，才猛地回神，從他身前掙離開一步，臉頰有些發燙：“你。……你...…”

“我..…我。…我什麽我啊？你腳沒扭到吧？”竹子穆好笑，彎腰替地撿起禮盒，遞過去。

沒想到這個現代版“女滅霸”居然也會流露出小女生的害羞，而且剛才瞪大眼傻盯著他的模樣，似乎還有幾分可愛？

竹文心飛快地接過，低著頭：“我沒事……”

“大概是因為你沒找對人表白，其中有個大嘴巴，匿名發帖講述了自己不可思議的經歷。”竹子穆聳聳肩，邊說邊走到另一側去撿高跟鞋，“心理學系女學霸瘋狂找人表白的事情從今天中午起就被傳開了。

這事要真說起來也是挺嚇人的，所以一傳十十傳百的，我當然也聽說了。”

什麽？她不就是找了幾個人表白嗎？現在居然鬧得盡人皆知，這臉丟大了！竹文心扶額閉眼，發出一聲哀吟。

“你說你為一個課題，毛於嗎？”竹子穆單手插在口袋裏，將高跟鞋也丟回她懷裏，然後在她面前蹲下身，“上來吧。”

竹文心眨眨眼，沒動：“幹嘛？”

“背你回去啊。不然你這樣光腳和蝸牛似的挪，要挪到什麽時候回去？”竹子穆扭頭，視線落在她的腳上，

“沒發現這小公園已經幾乎沒人了嗎？”

被他這麽一提醒，竹文心環顧四下，才發現還真是靜悄悄的。那些宿舍夜談時吳佳佳說的鬼故事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她不由得咬唇：“但是..…你會這麽好心？”

“同病相憐嘛。”竹子穆撥撥眼前的碎劉海，然後沖她一擠眼，“要是你真想感謝我的話，不如到時候課題研究報告也共享一下？”

“休想！”竹文心繞過他就要走。她可是有原則的人。

“哎，哎，那不然換一個也行。”竹子穆伸長手臂攔下她，指了指她手裏的禮物盒，“這告白禮物反正也送不出去了，不如送我？”

竹文心居高臨下地瞅著他，疑惑道：“你都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也要？”

“表白時候送的禮物總不會太羌吧。”看她那防賊防盜的模樣，竹子穆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姑奶奶，我再怎麽‘居心不良’，也絕對比那些醉漢好心吧？你還真是一心只讀聖賢書，不知道最近這片不太平啊？”

“啊？我真不知道！那我們快走吧……”這回話還沒說完，竹文心就迅速跳到了竹子穆身上。

沒準備的竹子穆叫喚一聲：“我的腰！你上來前倒是說一聲啊！”

“不。……不好意思啊...…”竹文心似乎聽到了骨頭“哢嚓”的輕響，吐吐舌頭，“誰讓你突然說這個，我一緊張就....…”

“算了算了，自個兒抱緊了。你重得要死，摔下去別怪我。”竹子穆黑著臉站起身，才要擡步，脖子忽然一緊，“餵，你想勒死我啊？”

因為兩手都拿著東西，高毛裳只能靠胳膊圈緊他的脖子不掉下去：“放心，我控制著力度呢，勒不死。你嫌我重，我還嫌你一身臭汗味呢。”

“嫌棄你就下去？”

回答他的是更加要命的“鎖喉功”。

“好！我走！”

一路上，兩人沒有再鬥嘴，小公園到學校的距離並不遠，大約十分鐘的路程，校東門也就近在眼前了。女生宿舍也在東區，竹文心覺得再這麽讓他背著自己繼續走，肯定要被下晚課的學生瞧見，到時候那嫉妒的唾沫星子可就要匯成汪洋大海把自己淹沒了......…

想想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她急忙出聲：“可以了！可以了！沒幾步路就到宿舍了，腳也好多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竹子穆也沒二話，微微蹲低，將她放下地後，轉過身，就見一個禮盒塞了過來。

“諾，你的報酬。”

“哼，好學生就是不一樣啊，一句‘謝謝’都比別人金貴。”

聽著他陰陽怪氣，竹文心皺眉：“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談戀愛，是要有眼光的。以後這種大晚上把你約到不安全的地方表白，完了還不把你送回來的人，還是趁早離遠點吧…！”

扔下這句話，竹子穆就揚長而去了。

竹文心望著他的背影，最後也沒能喊住他道謝，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對著這個“死對頭”，就是覺得說那倆字別扭，沒面子。

但今晚這個好心又紳士地背她回來的人，真是她認識的竹子穆？那個自戀、毒舌又愛偷懶的家夥？怕不是遇到假的竹子穆了吧？

“呼，自從抽到這個課題以後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想不通地揉了揉臉頰，竹文心吐出一口氣，決定還是回宿舍先好好睡一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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