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六章:鐘宛若決定離開漢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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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昆侖負手站在城樓上,他望著遠處的亭臺樓榭,小橋流水,裊裊炊煙,耳邊隱隱飄來絲竹鼓樂,笑語盈盈,不知是哪裏的草堂班子,咿咿呀呀地練著嗓子,吆喝聲,打鬧聲,夾雜寺廟裏的鐘鼓聲,似有若無地傳過來。

“宛若,你要的終於來了!”盛昆侖喃喃道,竟覺得說不出的孤獨。

那個殘陽如血的黃昏,終究是過去了,那一地的鮮血也已被不久前下的一場雨水沖刷得幹幹凈凈,不留一絲痕跡。

“督軍大人!鐘小姐醒了!”府裏主管大丫頭桂香跑過來,神情興奮道。誰不知道,督軍大人為了那個懷孕的女人飯吃不下,覺睡不著?能爬上總管位置,桂香憑的可是眼力見,知道督軍大人介意鐘宛若的身份,她才不叫二夫人,改叫鐘小姐。

“真的!”盛昆侖眼睛都亮了,轉身就走,幾乎是一路小跑。

鐘宛若躺在當日要做盛昆侖新娘子的靜怡樓二樓主臥室內,盛昆侖當時是想把這兒做新房的,所以陳設講究,很是雍容奢華,白色繡著鸞鳥的真絲窗簾,紫檀木雙人床,同等材料的真皮沙發,連護墻板都是紫檀的,地板光可鑒人。

透過拱形花格窗戶,兩只小鳥在樹枝上跳躍,時而躍上枝杈,時而跳下窗臺,宛若不僅想起小青小黃,耳邊似乎又聽到它們的叫聲‘子潤愛宛若!’心裏是這麽疼,這麽酸,可為什麽卻流不出眼淚?

門輕輕推開,生怕驚動她,盛昆侖悄悄走進來。

“你快嚇死我了,宛若!”他站在她頭旁,不知怎地,眼圈都紅了。

“宛若沒事!”她道,笑了一下,估計自己也知道笑得不好看,只一下,她就不笑了,“都督,宛若睡了多久了?”

“一個星期!”

“宛若沒事了!”她撫著凸出的肚子,“還好,她還在!”

“宛若,沐軍座,我已將------”

“宛若知道了!”她閉上眼睛,身子抖了兩下,“謝都督!既然宛若僥幸活下來,就一定會好好活著,都督放心!”

“你能這樣想最好!”他道,看著她瘦得脫了相的模樣,心中疼痛,“沐軍座最後的心願,就是要你好好活著!”

“宛若知道了,都督,宛若累了,想休息一會兒!”她道,看著外面,那兩只鳥不知什麽緣故,互相啄在一起,鬥得難解難分。

“不要打了,”她忽地爬起身,跳到地上,推開窗戶,兩只鳥嚇得撲棱著膀子飛走了。

“怎麽和宛若一樣蠢?不知道你們無法分開?就像魚兒離不開水,人離不了空氣?”

“------”盛昆侖說不出話來,真不知道是該心疼她還是自己,原本以為沐少離走了,她就會重回自己懷抱,沒想到,她的心也跟著走了,他覺得自己哭都找不著調了。

一個月後,鐘宛若剖腹生下一個女孩,病床上的她抱著小小的嬰兒,默默地流淚,流了好久,盛昆侖頭都大了,一個勁安慰她,他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難過傷心。

“宛若,做月子是不能哭的!”他道,戎馬生涯讓他很少接觸女人,根本不知道如何哄她,“要是眼睛哭壞了,小孩子怎麽辦呀?”

“宛若知道,讓督軍費心了!”她揩凈眼淚,眼睛紅腫得象桃。

“宛若,你不需跟我這樣客氣,我們也不該這樣客氣,”他讓自己的語氣盡量溫柔,“你吃了這麽多苦,以後要讓自己幸福,軍座不在了,可我還在,我會代替他好好照顧你!”

一句話讓她淚如泉湧。

“最起碼宛若還活著!”她道,哽咽得不能自己。

盛昆侖看她哭得不住打嗝,心痛地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宛若,逝者已矣,若軍座活著,定不願意看你這樣難過,”他道,“宛若,你一向那麽堅強,也看得明白,你這樣難過,傷了自己身子是小,孩兒誰來照顧?”

------

鐘宛若緊緊地抱著孩子,好像抱著唯一的希望,她不停地親著滿臉皺紋,象老鼠皮一樣紅彤彤的嬰兒,仿佛那是絕世珍寶,盛昆侖總覺得她親的不是那個孩子,而是給她孩兒生命的沐少離。

不再打仗了,盛昆侖的事情也就相應減少,這讓他有時間放松下來,也更多時間自由支配,宛若坐月子期間,他幾乎長在她房間裏,以前是沒時間,好容易有時間了,他如何能放過?何況,他愛上了與她在一起的感覺,特別舒服,放松,就像愛上她一樣,看不到她就像缺了什麽,好像什麽事沒做好一樣,他也多了一點心眼,要多和她培養一下感情,讓她盡快從沐少離死亡的悲傷裏走出來,盡快開始新的生活,鐘宛若到底是鐘宛若,坐月子的這段時間,她狀態一天比一天好,吃得也比原來多,偶爾會露出一絲笑容,最難得的,她並不反感他的陪伴,甚至會主動告訴他正確抱孩子的姿勢,如何換尿布,餵奶!這讓盛昆侖產生一種錯覺,宛若即將走出傷痛,重新開始新生活!

“娘,我想等宛若滿月後,就搬去跟她一起住,一年後,正式結婚!”吃早飯時,盛昆侖跟母親道。

“你問過宛若嗎?”盛老太太道,停頓了一下,“她同意嗎?說不上她有什麽別的打算!”

“她一個女人,能有什麽打算?”盛昆侖道,“以前因為沐少離,她不得不離開我,現在不一樣了,江東還有比我條件更好的嗎?”自信滿滿。

“昆侖,宛若不是普通的女人,這一點你應該早就清楚不是嗎?”老夫人搖搖頭道,“娘想提醒你,凡事不要抱太大希望,不然自己會受不了!”

“娘,您是專往著火人家扔幹柴的嗎?”盛昆侖生氣了,“您是不是嫌棄她嫁過人?娘,你一直教訓我做人要有良心,您不想想,您兒子有今天多虧了誰?”

“昆侖,娘沒有嫌棄宛若,若你真有福氣能娶到她,不僅你死去的爹會笑醒,就是娘也非常高興!”

“那不就得了!”

“但娘擔心,中了情蠱的女人一輩子都寧願待在蠱裏,明知痛明知苦,卻不願意出來。”

“她現在沒有以前那麽難受了!”盛昆侖道,“時間會慢慢讓她忘記他的!”

盛老太太嘆口氣,微微搖了一下頭。

宛若趴在窗前,看著樹上的小鳥一個個離開枝頭回歸鳥巢,才戀戀不舍關上窗戶,孩子早已睡著,躺在搖籃裏,她輕輕推動它,日子很平靜,讓人閑得發慌。她用盡全力不去想他,只要一想到他,她立刻轉移目標,哪怕是對著一只鳥,一縷風,一朵花,一片葉子,想象這只鳥來自哪裏?風兒吹向何方,花兒何時會雕落?葉子飄向哪條小河?怎樣亂想都沒關系,只要不想他。

她差不多做到了,每個夜晚,她孤零零躺在床上,聽著鐘擺的滴答聲,更夫的梆子聲,從一數到萬,數亂了再重新數。

“宛若,你要把已經交出的心再收回來!”她每天都對著黑暗的屋子給自己打氣。

這個晚上,在她和他的孩子已經差不多一百天時,她終於說服了自己,忘記子潤哥哥,就當八年前,他已身亡在鶴崗,為了孩子,她要努力活下去,她還年輕,她不能為一個死人放棄自己該享受的生活,這樣想了,她忽然覺得很亢奮,一切都通透了般,很難得的,她終於在長時間失眠後,睡了一個很香很甜的覺兒------

他來了,騎著千裏追風,墨綠色軍服上掛滿徽章,同色軍帽下斜插入鬢的濃眉,象蝴蝶翅翼般長而忽閃的睫毛,深如海洋般深棕色的瞳孔,挺直的鼻梁,雕塑般的輪廓,卻有著雪一般白皙的肌膚,飛一般奔向她,她望著他,心柔軟得象棉花,他對著她笑,猶如三月最明媚的春光,她卻掉下了眼淚。

“子潤哥哥,不要離開我!”她聽到自己哭泣的聲音,“你去哪裏了,我一直在找你!”

“看!”他從身後拿出透明的瓶子,裏面是一只只閃爍的螢蟲,綠幽幽的光好看極了。

“宛若不要它了,有子潤哥哥在身邊,宛若不怕黑,求你,子潤哥哥,不要離開我!”她說,心痛得她無法喘息。

“好,子潤哥哥會一直陪你,我至愛你,宛若,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心太痛了,子潤哥哥不離開了,為什麽心會這樣痛?她自夢中悠悠醒來,星光灑進室內,清冷得很,窗外,幾只螢火蟲在飛舞,綠幽幽的光煞是好看,她呆呆坐起,捂住胸口,真的痛得她恨不得將這顆心剜出來。

子潤哥哥,你可知宛若多想你?你可知宛若活得多痛苦?你讓宛若好好活下來,沒有你,宛若要如何活下來?你知不知道,宛若多想追隨你一起走?可是,你最喜歡的小姑娘出生了,她身上流著你和宛若的血,讓宛若如何不管不顧自私地追隨你而去?

她無法止住悲傷,更無法止住洶湧的淚水。

上個星期,盛昆侖狩獵,抓到幾只狐貍,宛若怕冷,雖然漢江地處南方,但冬季依然很難過,他便派人將幾只狐貍送去皮草加工廠,要給宛若做一件最暖和時髦的大裘,知道是送給未來督軍夫人的,哪個下屬不是十二分小心?親自看著二十個工人做活,一件樣式新潮,做工精細,質量一流的狐貍皮大裘終於完成了,盛昆侖很是高興,前後翻看了兩三遍,一看時間,剛剛十點,估計宛若還沒睡,他興沖沖決定親自拿給宛若,上了二樓,幾步跨到她房間門口,他卻停下了腳步,準備敲門的手舉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屋裏傳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悲傷至極,他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了下來,他站在門口,眼淚橫流,她沒有忘,三個月了,她竟一點都沒有忘,她愛他,愛得滲入到血液中,呼吸裏,他長久地站在房門外,心痛如絞,他是真的輸了,就算他死了,他盛昆侖還是沒有機會,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第二天,他象沒事般照常去看她和孩子,她的眼睛雖然有些紅腫,但精神看上去還好,拉著他一起去花園散了一會兒步,還抱著孩子曬了一會太陽。

“宛若,我看書上說,小孩子多曬太陽,會補鈣!”盛昆侖道。

“對,都督將來定是個好父親,這麽細心!”她道。

“宛若,我會做個最好的父親,我會視她為己出!”盛昆侖道,“我會對你好,宛若,會比------”他終沒有說出那那三個字,“會比任何人對你都好!”

“宛若相信,”她道,今天她穿了件藕色長旗袍,袖口上滾著銀色綢緞邊,頭發長了好多,隨意地散在肩上,巴掌大的小臉雪白沒有一絲血色,烏黑的眼睛,有些慵懶迷茫,沒有了以往的晶瑩銳利,微微有些浮腫的眼睛,竟有一種淒涼的美,令人油然而生憐惜之情。

“都督,宛若想去看看他,”她道,語氣平靜,但盛昆侖還是聽出來了裏面的顫音,“軍座下葬時,宛若沒親眼所見,一直無法釋懷!”

“宛若,再等等好嗎?”他道,“等你身體好一點,情緒------”

“都督,宛若很好,不需要擔心,宛若不僅要見軍座,還要看看吳大哥,磚頭,斧子------”

“你答應我,要克制自己的情緒,我便帶你去!”盛昆侖道。

“好!”

夕陽西下時,盛昆侖開著車來到距離虎踞寨不到三十公裏的北郊牧野公墓,這裏埋葬的都是為江東統一作出貢獻的烈士,芳草萋萋,花木扶疏,雖已到夏末,花草並未雕零,流螢依然在花間草叢流連忘返,沐少離的墓坐西朝東矗立在高坡上,他周圍依次是吳亞夫,磚頭,斧子的墓碑,然後就是一些不知名的,有的上面甚至沒有名字,在這些陣亡的盛家軍士兵中,無疑,沐少離是官職最大的,其次是那個送信中途就被夏侯陰謀殺害的顧參謀,但盛昆侖顧慮沐少離和吳亞夫的兄弟情,讓吳亞夫緊挨著沐少離。

宛若抱著孩子,拿著酒壺紙錢獨自踏著青草走過來,墓碑上一張沐少離的照片,一身戎裝,跨坐在馬上,英姿煥發,盛昆侖沒有跟過去,他定定看著她,心緒覆雜,沐少離,你他媽的真不是個東西,自己龜縮在老鼠洞裏,卻把這樣的麻煩交給老子來處理,沒那麽好講話,你給老子等著,他在心裏大聲地咒罵著,不覺露出陰森的獰笑------

宛若蹲下身子,輕輕地摸著照片,手指停在他臉上,久久不願移動。

“子潤哥哥!宛若帶你的小姑娘看你來了!”她道,強忍著洶湧而出的淚水,“你告訴宛若要活下去,宛若不能自私地不管你的小姑娘就追隨你而去,宛若愛你,子潤哥哥,很愛很愛,超出她想象地愛!”

一遍又一遍,她摸著他的照片,淚兒幹了又濕,濕了又幹。

埋葬他的土還新鮮幹爽,焚盡的紙錢還有裊裊餘灰,墳頭的青草尚未長出,周圍的野花也未開敗,子潤哥哥,如今你孤零零躺在這兒,你讓宛若如何不痛徹心扉?宛若要痛死了,你可知道?

淚眼朦朧中,她看到吳亞夫的墓碑,又是一陣難過,那個瘦小枯幹,愛喝酸酸的青梅酒,聰明絕頂,又義薄雲天的大哥哥,她的藍顏知己,雖從未對她表達過愛慕之情,卻總是暗中保護她,為她肝腦塗地,刀山火海!

“吳大哥,不再打仗了,江東終於青山碧水了!”她道,淚水縱橫中,她又看到他坐在她對面,大口喝酒。

‘宛若,江東一定會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青山碧水!到那時,我們一定要一醉方休!------’

“吳大哥,宛若沒辦法陪你喝酒了,以後每年清明,宛若都會給大哥斟上你最喜歡的青梅酒,遙祝哥哥天堂快樂,黃泉路上走好,幫宛若照顧子潤哥哥!”

舉起酒壺,倒了一碗,灑在地上,又倒了一碗,幾口喝盡,而後點燃紙錢。

她又走到磚頭和斧子的墓前,她不知道他們姓什麽,真實的名字叫什麽,估計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她能記住的就是兩個貪吃善良,在她最困難時幫助她的小兄弟,一個一著急就對上眼睛,一個胖得好像熊,笑時喜歡抖動眼眉,兩人都愛吃醬肘子,烤全鴨。

“磚頭,斧子!若有來生,咱們再做姐弟,我定天天給你們做醬肘子,烤全鴨!”

風兒輕輕吹動,未燒透的黃紙打個旋,飛上了半空!

天黑下來,最後的晚霞消失殆盡。

盛昆侖向她走過來。

“宛若,我們該回去了!”

“是的,該回去了!”最後看一眼長眠在這裏的親人朋友,她毅然轉過頭。

“都督,明晚可有時間?”回去的路上,她問。

“------”他看了她一眼,“我總是有時間的,宛若,只要你一聲召喚,我永遠都有時間!”

“宛若想明晚親自做幾個菜給都督,都督可賞光?”她微抿了一下嘴。

“我明早就不吃了,等著你晚上這頓!”他一本正經地,“我喜歡你包的野菜餛飩,晚上有沒有這個?”

“有,只要都督想吃,宛若就包給都督吃!”

後來,盛昆侖再也沒吃過餛飩,尤其是野菜餛飩,從鐘宛若請他吃那晚開始,他一碰餛飩就心口絞痛,很多時候,在鐘宛若離開後,他依然會想起她平靜恬淡的面容,依然記得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圓,也因為這樣的記憶,他無法再看圓月亮。

“------都督,剛燙好的黃酒!”她說,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兩人席地而坐,微涼的地板很舒服,中間一張紅色檀木炕桌,擺著四樣家常菜,正中一大碗野菜餛飩,皮薄餡大,盛昆侖還沒等吃菜,就夾起一個放進嘴裏。

“好吃,鹹香鮮美!”他不顧形象地大快朵頤,“宛若,我可是中午都沒敢吃飽,專等著吃你這頓餛飩呢!”

“慢點,都督,別噎著!”她說。

“我更希望聽你說,都督若想吃餛飩,宛若天天做給你吃!”他嗔怪道,又夾起一個,送到嘴裏。

她看著他,恬淡如水地看著他。

“真不解風情,就不能說一句哄我開心?”他道,“宛若,你不覺得我是最佳人選?在江東,你還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嗎?”

她輕笑了一下。

“都督當然是最好的!”

“這麽好的男人就在你面前,你打算什麽時候嫁給他?”他喝了一口酒,半真半假道。

“曾經滄海!”她淡淡道,“都督是最好的,宛若卻不是!”

“你就是最好的,宛若!”他忽地伸出手,隔著桌子抓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心結未解,軍座------你一時接受不了,我理解,我等你,多久都願意!”

“都督願意,宛若卻不願意!”她微微搖頭,“這對都督不公平!”

“我不在乎,宛若,對你的心我從未變過!”他鄭重其事道。

“都督可以不在乎,但宛若不能不在乎!”她道,又給盛昆侖斟了一杯,自己也倒滿,她雙手舉杯,端至嘴邊。

“宛若與都督相識相知,是老天的厚待,這一杯酒,宛若敬都督,宛若幹了,都督隨意!”說罷,一仰脖,喝下酒杯中的酒,亮杯底給盛昆侖看。

盛昆侖隨著也幹盡。

“得都督垂愛,此生之幸,”她道,再次倒酒,“都督的情義宛若一生不忘,卻註定要辜負都督!”

“宛若!”盛昆侖呆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你一定要左次三番傷害我嗎?”

“宛若萬分不想傷害都督,卻情非得已,宛若愧對都督,請都督原諒!”欲再舉杯飲酒,盛昆侖抓住她的手腕。

“宛若,我知道你愛他,可他死了!”他徒勞地道,努力做最後的掙紮,只覺喉嚨裏的餛飩要噴薄而出。

“他沒死,宛若知道他沒死!”她道,強忍著要流出的眼淚,“他一直都在,在宛若這裏,”她用另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從不曾有一分一秒離開過!”

“宛若!”他覺得自己的心都不會跳動了,“我求你,我這一生不曾求過任何人,我求你,忘掉他,給我機會,好不好?”

“忘不掉的,都督!”宛若道,淚如泉湧,“他刻在宛若的心上,沒辦法忘掉,宛若不能在還愛著他時候與都督同床共枕,那是褻瀆都督!宛若已對不起都督了,不能再傷害都督了!”

“------”他頹然松開手,定定地看著她,“宛若,跟我說句實話,你愛過我嗎?”他道,聲音好像來自天際,遙遠得不真實。

“------沒有!”她停頓了一下道,“都督不知道其實你與軍座一樣的脾氣秉性?好生氣,愛耍小性子,一樣的強勢,一樣想讓宛若臣服的征服欲?”

“------”

“在都督的身上,宛若找到軍座的影子!”

“搞了半天,我就是沐少離的影子!”他臉如死灰,竟有一種想放聲狂笑的想法。

“宛若明天就要離開漢江,以後天高水長,都督珍重!”她又道。

“你要到哪裏去?”他驚得張大了嘴,“你一個單身女子,怎可四處游蕩?不許你走,宛若,就算不嫁給我,你也不需要離開漢江呀!”

“家破人亡,漢江已不是宛若留戀之地,若都督疼惜宛若,就放宛若離開吧!”

他應該早就想到的不是嗎?在她人前強笑,半夜哭泣的時候,他就知道她中了沐少離的情蠱,無法掙脫,他死了,她也跟著死了。

“若我強留你,你會怎樣?”他無力地問。

“都督不會!”她道。

“我會!鐘宛若你別欺人太甚,你若敢離開,我就敢把你腿打斷,囚禁你一輩子!”他吼道,忽地站起身,急急向外就走,很怕她再說任何一句話。

他沒辦法了,他擁有了江山,卻失去了他,這一次他徹底認輸,他要去找他,找這個龜縮在老鼠洞中的情敵,他恨死他了,仿佛再次看見他斜睨的眼神,‘盛昆侖,不是沒給你機會,看,我沐少離就這樣有魅力,我死了,你都得不到她!’

“該死!”他悶聲咒罵句,狠狠一腳踹倒了院落裏的一張石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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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夕陽,天空飄著細雨,鐘宛若背著孩子,最後去看望鐘會長和鐘震。

“-----和姐一起走吧!”她對宛寧道,昔日的小辣椒已經瘦得小臉一長條,再沒了從前的稚嫩單純,忽然之間,就長大了。

“姐,我不能走,我要留下來照看娘,還有,爹和哥哥!”宛寧一邊拔著墳上的雜草一邊說,“還有,他------他也在這兒,”她指著夏侯的墓道,“還有,他娘,也算是我婆婆,如今瘋瘋癲癲的,我也要照應呀!”

“------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娘!”宛若不再勸。

“姐,你也要好好的!”宛寧道,看著姐姐,眼裏閃過一道光,“姐,他不是騙我的,他說,他最後說他愛上了我!”

是的,夏侯愛上了她,在面臨死亡的那一刻。

“可是,是我親手殺死了他!”她又道,忽地落下了眼淚,“姐,我扔掉了那把手槍,我以後再不會拿槍了!”

“宛寧,不是你殺了他,是他的野心殺了他自己!”盡管自己已千瘡百孔,宛若還是將妹妹攬進懷裏,“就算你不開那一槍,他也活不了!”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心痛,姐,你告訴我,這心怎樣才能不痛?”

她也不知道,若她知道,自己又怎會痛得無法吃飯,無法睡覺,無法呼吸?連留都不敢留在他生活過的地方,因為這裏到處都是他的影子!鐘宛若想自己一定是瘋了,明明看到他的墳他的碑 這些都告訴她,她最愛的子潤哥哥不在了,長眠地下了,可是為什麽,她總是感覺到他就在她身邊,某一處她看不見的位置,靜靜地,偷偷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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