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現場觀刑

關燈
這是她第二次來西郊刑場,這個和死神接吻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鮮血澆灌的原因,她覺得刑場四周的樹木更加蒼郁,高聳入雲,就連坡上的野花都開得絢爛,透著強勁的生命力,坡下呈橢圓形的巨大刑場,當年的吊索和木架依然存在,不知道是不是血流得太多的緣故,黃色的砂石地面變成了褐紅色,因了下雨的緣故,褐紅竟被稀釋得成了鮮紅色,遠遠看去,那些個血跡斑駁的木架好像漂浮在血水中,一輛車停在木架前方不到一百米處,有兩個士兵一左一右站在車門旁,木架上吊著兩個人,雖然看不清臉孔,但宛若知道是盛昆侖和磚頭。

她沿著斜坡一步步向山凹處的刑場走來,她神情木然地蹣跚走著,家誠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有幾次,她險些跌倒,家誠伸手來攙,她都固執地甩開他的手,那個男人坐在車裏,她能感受他的目光正嘲諷憤怒地看著她,既然他想羞辱自己,就羞辱吧,再難堪總好過將她送人那次吧?這樣想著,她反而冷靜許多,他要報覆就讓他報覆個夠吧,早已千瘡百孔,再多一次傷害又如何?只要能救下他們就成。

她走到左側車門前,伸手拉車門,卻拉不開,她只好敲車窗,沐少離仰靠在座椅上,輪廓鮮明的俊臉看著前面玻璃窗,手裏香煙繚繞,長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圈黑影,整個人性感憂郁。

他聽到敲窗聲,卻沒有打開車門。

鐘宛若冷笑一下,忽地轉身,大步向刑架上的兩個人走去。

兩個小兵被她的舉動弄得一楞,忙伸手去攔。

“二夫人,您不能過去!”一個小兵道。

她象沒聽到一樣,撥開攔在她胸前的手,繼續向前走,小兵一看急了。

“不能過去,二夫人,若您執意,我們就不客氣了!”右側車門旁的小兵也跑過來,伸開雙臂阻擋。

想都沒想,鐘宛若揚手就給了攔著的小兵一個耳光。

“滾開!”她嘶喊道,聲音尖銳得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還不讓開!”家誠怕兩個剛入伍不懂規矩的新兵青瓜蛋傷了宛若,忙大聲道,“連二夫人都敢動,真沒規矩!”

小兵挨了一巴掌,又被軍座身邊的大紅人莫副官罵了一頓,向車子裏看了一眼,軍座保持原來的姿態,一動未動,他不由後退一步,讓開了身子。

鐘宛若疾步奔向那兩個頭朝下腳朝上被吊著的倒黴鬼,這讓圍在刑架四周的兵們如臨大敵,不約而同舉起手中的槍對準鐘宛若,要知道這兩個人可是刺殺軍座的要犯,是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的,要是出了什麽差錯,他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鐘宛若如沒看見這些槍一樣,固執地向前走,就連腳步都沒有一絲停頓。

“二夫人,這是刑場重地,請您不要再向前!”幾個士兵叫嚷著,雖不敢碰宛若,卻站成一排人墻,不肯鐘宛若過去,她顯然氣急了,對著他們又踢又打,士兵們被動地承受著,不肯讓步。

一會兒功夫,鐘宛若已經氣喘籲籲,家誠看不下去,拉住她的胳膊。

“二夫人,他們也是奉命行事,您為難他們也沒用,軍座不發話,誰敢放您過去?”家誠道。

她好像沒聽到一樣,使出全身的勁推著擋住自己的人,士兵兒們依然繃著臉,一步不後退,她累得氣喘籲籲,細密的汗珠從額頭上落下來。

家誠無奈地跑回車子前,“軍座,您下去看看吧!”

沐少離似乎沒聽見,依然保持原來的姿勢看著前方。

軍座不下來,家誠只能站在哪兒,剛剛還淅淅瀝瀝的小雨,這會越發大起來了。

“軍座,二夫人身子單薄,不耐寒氣,要是再淋了雨------”他說了一半就不再繼續。

門開了,一雙鋥亮的皮靴踏在泥地上,沐少離扔掉手裏的香煙,陰霾的夜空下,他的臉白皙淡漠,透著說不出的狠厲陰森,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家誠,家誠只覺骨頭都滲透著冷意。

他一步步走過去,俊逸的臉上都是肅殺之氣,她依然無力地推打面前的人墻。

“住手!”他來到她身邊,聲音不大地道,“還不嫌丟臉,撒潑犯渾,哪裏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她嘴角彎彎,心道,若不這樣你不知道還要裝腔作勢到什麽時候?

“軍座,宛若來了,你想怎樣?”她問,黑黑的眼珠閃著鉆石般璀璨的光,只是很冷。

“你說呢,對闖入我家裏的賊人我會怎樣?”他盯著她,她的臉慘白如紙,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

“自然是殺之!”這幾個字從他的牙縫中擠出來。

“軍座不想殺他們,”她清冷地笑笑,“說吧,軍座到底要宛若怎樣才肯放過他們!”

“你怎麽知道我不想殺他們?”他道,因被看清內心有些惱羞成怒,“鐘宛若,你憑什麽這樣說?”

“若軍座想殺他們,根本不會讓宛若來觀看,”她淡笑,“何況,軍座要給都督留一個最厲害的對手,殺盛昆侖對軍座百害無一利。”

“------”他不得不承認她是真聰明,能看進他骨子裏。

“你說得對,我本不想殺他,可他卻逼我殺他,”他道,眸子裏寒意森森,“想知道他怎麽惹怒我的嗎?去,用水把他們給我潑醒!帶過來!”他對身旁的一個士兵吩咐道。

“是,軍座!”

雨勢慢慢小了下來,青黛色的遠山猶如黑色的長龍,猙獰地臥伏在血腥氣,腐臭氣四溢的刑場四周,淒風冷雨中,竟有兩只不怕死的老鴉蹲在墳頭處,呱噪地叫著,天空出現幾顆廖落的星子。

一盞煤油燈掛在刑架上,閃著淒楚冰冷的微光。

兩個士兵分別拎起兩大桶水,劈頭蓋腦潑在倒掛的盛昆侖和磚頭身上,兩個原本昏迷的身體激零打個冷戰,懵懵懂懂地剛睜開眼睛,就被粗魯地從架子上卸下來,推搡著向前走,兩人都一瘸一拐。

“大哥,那個畜生旁邊的好像是宛若姐?”磚頭使勁眨眨眼道。

盛昆侖也看到沐少離身邊的女人了,她又瘦了,幾乎可以用瘦骨伶仃來形容,她看著他,漆黑靈動的眼珠霧蒙蒙一片,看不清內容。

越走越近,等兩人到了她面前時,鐘宛若的心猛地蜷成一團,那是怎樣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的臉?磚頭還好些,除了眼睛青腫,右面臉頰有道傷痕外,其他並無大礙,只是盛昆侖,端正的國字臉上布滿鞭痕,橫一道豎一道,傷痕猶如小孩的嘴巴,向外翻著粉色的肉,眼眶烏青,眼睛腫成一條縫,下巴上都是黑色的血痕,身上更是慘不忍睹,衣服已經不能稱為衣服,被鞭子抽成了布條,零散地掛在四肢上,裸露的前胸上有碗口大的烙痕,上面是燒焦的黑色皮膚,胳膊上的青腫,明顯是棍棒留下的痕跡。

鐘宛若沒辦法再看下去,她輕輕地側轉頭。

“宛若姐,就你身邊這個狼心狗肺,恩將仇報的畜生把我們打成這樣的,”磚頭一上來就像小孩子般告狀,“姐,你還認不清他嗎?你不能再留在他身邊!”

沐少離並沒有發怒,只是看了一眼右側的家誠。

“軍座受辱,爾等都是死人嗎?”家誠沖著押解兩人過來的士兵吼道。

“啪!啪!啪!”一個粗壯的夏軍輪開手掌,狠狠地招呼到磚頭臉上,磚頭因帶著手銬腳鐐,又被幾個士兵強行推倒跪在地上,幾個耳光下去,早就鼻口噴血。

“夠了,”盛昆侖目眥盡裂道,“沐少離,士可殺不可辱,虧你還是赫赫有名一代名將,羞辱兩個俘虜,算什麽本事?要殺要剮,直接動手就好,這麽啰嗦做什麽?”

“俘虜?戰場上被俘才是俘虜,你偷偷摸摸,三更半夜潛入我女人房中,欲行不軌之事,你算哪門子俘虜?”沐少離冷冷道,“對你這樣的登徒浪子,偷香竊玉之人,我已算客氣了!”

“軍座此言差矣,鐘宛若是你當眾送給我的女人,我與她情投意合,郎情妾意怎麽能算偷香竊玉?我們是光明正大,”他笑道,“倒是軍座,出爾反爾,明知宛若心不甘情不願,卻死皮賴臉強行留在身邊,可知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啪!”狠狠一個耳光,重重扇在盛昆侖臉上,沐少離再也無法維持淡然的形象,俊秀的臉鐵青一片,盛昆侖的話就像一把尖刀,又準又狠地捅進他心臟裏,當年對宛若的羞辱和拋棄不僅是鐘宛若心底最深的痛,也是他和宛若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為伊消得人憔悴,卻終不能得到諒解的根源,這塊血淋淋的傷疤,他一直刻意忘記,更希望宛若患上失憶癥,將這段不堪徹底遺忘,盛昆侖卻當著鐘宛若的面說出來,可以肯定,他是故意的。

斜眼看鐘宛若,目光淒楚,黑而明亮的瞳孔此時隱在層層霧氣中,但臉上的哀傷是那麽觸目驚心。

“宛若,”盛昆侖道,癡癡地看著面前這個瘦弱嬌俏的女人,“對不起,我盛昆侖這一生頂天立地,從未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兒,可是我卻辜負了你,只要一想起自己逃婚,讓我們錯失了三年好姻緣,我就恨死了自己,宛若,我愛你,非常非常愛,只是我知道自己的心太晚了,沒有你,活著不如死去!就算今天我死在這兒,亦不後悔!”

所有人都鎮住了,盛昆侖在刑場上的這段求愛表白讓鐘宛若險些昏過去也讓沐少離怕得身體輕微地抖了抖,鐘宛若猜得對,沐少離並沒誠心殺盛昆侖,本打算折磨羞辱一番,出出氣就放他走,畢竟,沐少離要對付的不是遠在北關的這位盛家軍實權人物,而是時刻想把他攥在手心,野心勃勃的夏侯,而因此給鐘宛若一個下馬威,拿捏住她的小辮子,讓她心甘情願留在自己身邊才是他真正目的,對他而言,整個世界都比不上面前這個女人。

同是男人,他知道盛昆侖喜歡鐘宛若,卻沒想到竟如此之深,他曾以為自己是最愛宛若的男人,看來盛昆侖的愛並不遜色自己,這是和自己棋逢對手的一方諸侯,不是無所作為的癟三,卻為一個女人甘願冒險,若不是愛到極致,斷不會做出這樣瘋狂的事兒,他和宛若的感情本就風雨飄搖,盛昆侖這樣一表白,他怎能不怕,若不趁此刻除掉他,讓盛昆侖回到北關,他定會徹底失去宛若,這個意識讓沐少離想都沒想,一下子就拔出腰間的手槍。

‘啪!’一聲清脆的響聲,鐘宛若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給了盛昆侖一個耳光。

比盛昆侖愛的告白還要驚天動地,刑場上所有的人都呆掉了,盛昆侖臉上的傷重新冒出鮮血,一滴滴向下滴落。

“宛若與你有何恩怨,你要如此對我?將軍心中早有深愛之人,為何還要欺瞞宛若?”她道,渾身顫抖。

“我,我,那是年少輕狂時,”盛昆侖楞了一下道,“我確實喜歡過夏如------”

“將軍喜歡誰與宛若無關!”她趕緊打斷他的話,“宛若明白地告訴將軍,宛若不喜歡你,也請將軍別自作多情!”

沐少離的手指勾在槍栓上,只要輕輕一動------

“軍座,宛若有話想單獨對軍座說,”她道,“可否讓大家各回各位?”

他看著她,眸子裏是玩味的冷意。

“你想說什麽在這兒說便是,家誠不是外人,這些兵兒也都是我的親信,至於盛將軍和那個罵我畜生的醜八怪,你應該不介意是不是?”

他有意讓她難堪,也起了殺盛昆侖磚頭之心,她知道,卻不能反抗,不能激怒他,只要他手輕輕一擡,江東從此將陷入戰亂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