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穿透鐘家寬大的落地窗，驅散了屋裏的冷意，放學回家的宛寧，看到姐姐，竟拉著宛若嘰裏呱啦說個不歇，如今的宛寧對前途有些迷茫，同齡女孩差不多都是一畢業就結婚，宛若十六歲就去英國留學，回來就接手鐘家生意，宛寧不想走姐姐這條路。

“姐，我想先學會開汽車，你幫我買輛車吧，我還要學射擊騎馬------”

“不準，”鐘太太還沒等老公發火，馬上表明態度，“你一個女孩家，學什麽開車？我明兒就去找謝太太，暫停你哥的事兒了，先把你嫁出去！”

“我才不要嫁呢，”宛寧嘟起嘴巴，“新時代了，是講究人權的，就是父母也不能包辦婚姻，”您要真逼我嫁，我就拿刀抹脖子！”

“二小姐，您怎麽就想不開？”正在往桌子上端餃子的錢嫂道，“你看，大小姐嫁得多好，沐軍座多疼她，太太，您還找人做什麽媒呀，以我看，咱們那位都督大人就是最好人選！”

錢嫂的一番話，震住了飯桌上所有的人。

“我，太太，”錢嫂看大家都望著她，有些不知所措，“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是呀，”鐘太太若有所思道，“宛若，你幫娘分析一下”，她看著宛若，“夏老夫人前段時間，老是托人叫娘去督軍府打牌，我身子不爽，就沒去，沒想到老夫人不僅沒怪罪，還派人送了好多補品，照道理她是督軍的娘，沒理由對咱們家這麽好？”

“肯定因為姐姐，娘，您想，她兒子要做江東王，沒沐少離為他賣命能行嗎？”宛寧一邊蘸醋汁一邊狼吞虎咽，“真好吃，就是太燙了，”又是伸舌頭又是用嘴吹。

鐘太太看著小女兒一陣惡寒。

“我真不明白，老夫人什麽眼光，竟然說你活潑可愛，”她一邊瞪著宛寧一邊數落，“簡直粗俗不堪！不停打聽你，我都臊得慌，不知怎麽和人家說！”

“慢點，”宛若溫和道，遞給妹妹一杯溫水“別噎著！娘，照您的說法，可能夏老夫人看中了妹妹！”

“什麽？”宛寧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看中我？”猛然想起夏侯那雙憂郁的眼睛。

“她看中看不中，我鐘家的女兒都不會再同軍界的人扯上關系！”鐘會長陰沈著臉道，“以後都不要再提這件事兒，宛寧，一畢業，立刻出國！”

“爹，我不想出國!”宛寧又道，“軍界的人怎麽啦？夏侯不像你們想的那樣，雖貴為督軍，但也有很多無奈，姐姐的事兒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張！”

“他跟你說的？”鐘會長臉拉得無比長，“他什麽樣的城府？騙了你你恐怕還要幫著數錢，手下人敢瞞著他處決你姐姐？除非不想活了，誰有這樣的膽子？”竟有些聲色俱厲。

“爹，你別兇了，本來臉就長，這一兇，就更長了，”宛寧委屈道，“我又沒說嫁他，您剛問誰有這個膽子，沐少離就有------”

宛若驀地想起過去慘痛的往事，不自禁地微抖一下，這段幸福的日子，讓她忘記了他曾給她的恐懼和傷害。

“爹，不過閑話家常，都是宛若不好，不該瞎揣摩！”她笑著道，“只是聊天，倒說得跟真事似的！”

“真的假的都不行！”鐘會長倒真生了氣，撂下這句話，推開碗筷就去了書房。

看著父親的背影，宛寧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爹不吃餃子吃火藥了？”

“你啥時候能懂事呢？”鐘太太顯然也被女兒的態度傷了。

“我到底怎麽啦？姐，我又沒說嫁給他，怎麽都對我發火？”宛寧有些受傷道，嘟起了嘴

“姐偷偷給你買車，”宛若趴在她耳朵小聲道，“快別嘟嘴了，都能掛油瓶了!”

已經習慣了家裏這樣的氣氛，宛若倒沒覺得怎樣，吃過飯，辭別養父養母，回了榭下堂。

冬季本來晝短夜長，不知覺間又到了黃昏，小翠依著門口的壁爐烤火，聽到門響，擡頭看是宛若，才松口氣。

“二夫人，我還以為是軍座呢，駭了我一跳！”她道，爬起來。

“軍座沒回來？”

“可不是，軍座從早上出去，到現在都沒回來！”

“------”這麽久呆在都督府做什麽？沒來由地，宛若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要不要讓莫副官去看看！”小翠道，“軍座從來沒有把二夫人放在家裏這麽長時間不回來，會不會-----？”

“別瞎想了，”宛若道，屋裏暖烘烘地，她脫了毛皮大衣，“你去忙吧，我看會書，有事叫你！”

“好！”小翠一聽，正中心上，早上她就約了府裏專門侍弄花草的秋丫去夜市吃香辣螺絲，糖炒栗子，本打算跟宛若告假的，左等右等軍座和二夫人都沒回來，她又不敢走開，這會兒宛若主動說，自然高興萬分。

小翠走後，宛若拉了把躺椅坐在窗前看書，看了一會兒，書上的字跡模糊起來，她打了個呵欠，竟有些睡思昏沈，爐火依然旺盛，除了劈啪輕微脆響，屋子安靜異常。

宛若不知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沐少離回來時，看到這樣一幅畫面，嫻靜如空谷幽蘭的美麗女子，仰躺在落日餘暉中，朦朧的黃為她的頭發，面容鍍上一層金色，她的胸口放著一本書。

他悄悄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深深凝視她，宛若不知道做了什麽樣的夢，他看到她微蹙著眉，他拿了床上的毛毯，輕蓋在她身上，宛若竟一下睜開眼，有些懵懂地看他。

“怎麽在窗口睡覺？”他柔聲問，親親她臉頰，“萬一著了涼可不得了！”

她伸出雙臂，有些慵懶地，他明白她的意思，輕笑一下抱起她。

“小翠哪裏去了，看來是太縱容了這些丫頭了，屋子這麽冷，竟不知道添柴火！”臉上已有了怒意。

“走的時候添了，”她笑道，雙手摟著他的脖子，“不冷，軍座怎麽去了這麽久？吃晚飯了嗎？”

“沒有！”他道，沒有往日的心情，雖盡量表現得與往常無異，卻有一絲薄薄怒意出現在眉梢。

“宛若這就要廚房準備飯菜！”她欲掙紮下來。

“不要！”他的手更緊了，“不餓！”

“軍座挨訓了？”她揶揄道，眼裏都是笑，“宛若猜，軍座定是為宛若挨罵了？”

他一楞，她果真是冰雪聰明的。

“督軍大人定會說軍座為美色所惑，已無心戰事，縱容盛昆侖做大做強，一旦養虎為患，上演勾踐覆國戲碼，到時漢江會再次易主！”

“你怎麽知道？就像在現場一樣？”他問，“看來我得查查了，哪個膽大的敢瞞著沐軍座把軍事機密洩露給二夫人？”

故意裝作一副認真的樣子，宛若被逗笑了。

“別生氣了，又不是馬上要你去打仗，咱們這位督軍大人，沒有八成勝算，必不敢輕易出兵，說不上他會改變想法，軍座，何必自尋煩惱？”宛若輕描淡寫道。

素知她聰明絕頂，卻想不到她對夏侯的心裏把握得如此好，沐少離自負深谙人心，卻不得不佩服宛若分析得對。

就如宛若所預料的那樣，對於盛昆侖的崛起，夏侯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沐少離到都督府時，夏侯還沒吃早飯，不知是不是上火的原因，他嘴角起了幾個水泡。

“我們的人探得確切消息，休戰這一年，西窪子大變樣!”說著，拿起桌子上的報紙遞給沐少離，“這是一位美國記者寫的！”

沐少離接過一看，版面頭條寫道，“昔日荒原變良田，軍民一心建家園！”配上一張盛昆侖與百姓一起收割麥子的照片，雖模糊，但沐少離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盛昆侖，只覺說不出的刺目。

“少離，看來我們小看了他，竟養虎為患，到時他效仿勾踐，再收拾他，恐怕就難了。”夏侯摸著下巴道，眉頭緊皺。

“都督意欲何為？現在就發兵西窪子嗎？”沐少離道，“可惜，今時不同往日，這一年，百姓安居樂業，定不願再起戰火，逆民心必將出師不利，況我們的人對盛家軍的部署並不清楚，所謂知己知彼，才百戰百勝，未探得敵情前，貿然出師，都督認為勝算多少?”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夏侯冷哼，“少離，你變了，變得萎靡不振，英雄難過美人關，你完全被鐘宛若迷昏了頭腦，忘記自己的本心，看來沐軍座假戲真做了！”

“假的永遠真不了，”夏侯的話明顯地刺激了沐少離，“假的就是假的！若不是都督對吳亞夫的進口武器勢在必得，少離何苦委屈自己來演這場戲？少離再強調一句，這輩子少離都不會愛上鐘宛若，就算世界上只剩下這一個女人，少離也絕對不會愛！怎麽到今天，西窪子有了一點點起色，都督就紅了眼，責怪起少離來？”

“我又沒說什麽，你看看，怎麽就生起氣來？”夏侯看沐少離變了臉色，馬上轉換話題，“剛剛我是急了點，少離，凡事宜早不宜遲，遲則生變，這個道理，我們都懂，難道我們就任由盛昆侖做大做強，最後成為強大對手？”

“他趁早死了這顆心！”沐少離眸子裏一片狠戾，“少離立刻派人潛入西窪子，不日將摸清盛家軍的軍情，接下來，要都督配合，籌備槍支彈藥，更換戰士武器！”

“好！本都督答應沐軍座，七天內必送上所需軍備，少離，你打算什麽時候出兵？”

“該出兵時自會出兵，不需都督費心！”沐少離冷冷道，顯然怒火還沒熄滅，“少離有言在先，幫都督奪取江東王，但不幫都督殺老百姓！”

“少離，我趁你大婚之際，偷襲盛家軍，犯了你的大忌，但少離，我殺的是盛家軍轄區的刁民，你又何必介意？”

“百姓就是百姓，分什麽哪裏？少離前腳宣布休戰一年，後腳都督就殺了西窪子半城百姓，都督殘忍無道，何苦連累少離被說成卑鄙小人？”

一番話讓夏侯啞口無言。

“少離，”他忍住心裏的怒意，“這件事算我對不起你，咱們畢竟是一家人，”你怎麽說都是我親妹夫不是？”

“------”

夏侯心裏明白，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大舅子，以沐少離的狠辣，這種讓他背黑鍋的事兒，他定不會善罷甘休。

沐少離離開都督府的時候，心情超級差， 盛昆侖，又是盛昆侖，他沐少離這輩子都跟姓盛的不共戴天，不用夏侯說，盛昆侖想重返爭霸戰場，他沐少離絕不答應。

中午，他沒有回榭下堂，他要驗證一下，沒有宛若他會怎樣，故去軍營，因做了不日戰事的準備，便和軍中各級將領商量戰時糧草供給，軍備擴充，以及防禦工程，更令家誠嚴格監督戰士，休戰這一年，沐少離並沒懈怠，外人以為他沈迷溫柔鄉，不思進取，卻不知他暗中加緊訓練，夏軍的戰鬥力，不消反漲，更在這一年裏培植了許多自己的親信。

他親自上教練場指點士兵們，大家都情緒高漲，直到日暮西山，沐少離才趕回榭下堂，周圍人聲鼎沸，他卻覺得心是空的，直到進到臥房，看到宛若安靜的睡顏，浮躁的情緒才漸漸定下來------

“宛若，我是不是真變了？”他道，將臉埋在她肩胛上，“果然溫柔鄉英雄冢嗎？我不想馳騁沙場，不想建功立業，只想和你呆在一起，就咱們兩個人，做什麽都行！”

“那就離開戰場吧，不做沐軍座，只做沐少離！”她捧起他的臉，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宛若聽軍座的，你怎麽做都行！”

“我們私奔吧！”沐少離道。

“好！”

他嗤嗤笑了，“宛若，都督已下決心，不久就會兵發西窪子！你，你擔不擔心他？”

“宛若擔心的是你！”她道，“宛若與盛昆侖已無半點關系，何來擔心？宛若是你的女人，雖知你從未輸過，但刀槍無眼，宛若希望江東無戰事，可宛若也知道都督大人的野心，戰爭不可避免！軍座，若真能全身而退，可願為宛若甘於平淡？”

“現在不是少離願不願意的事兒，宛若，就算少離想退，江東的各家勢力又豈會讓少離如願？”他嘆道，“都督會讓少離歸隱嗎？手無一兵一卒的少離豈不任人宰割？”

“-------”她知道他說的對，只是雙手抱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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