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道上人已經很多了,吆喝聲遍布，很是熱鬧。

小攤邊熱氣蒸騰，白霧渺渺升起。

突然的,有一朵純白的雲朵慢悠悠地飄在了一個賣包子點心的小攤上方,停頓了許久。

隨後……

一陣風拂過,攤主瞇了瞇眸子,再次定睛看去時,卻是發現了自己的籠裏少了一個饅頭！

“誰拿的？！”

中年的攤主長得不像是賣包子的,倒像是隔壁提刀的屠夫，這般一吼的，也叫路人驚嚇側目。

他懷疑地掃視著周圍的人，卻看不見自己頭頂上一朵悄悄游動著便要溜走的雲。

雲朵被嚇得一個抖擻,趕緊飄過了好遠才敢停下,又過了好一會兒，確認周圍沒人之後,才有一個小腦袋做賊心虛地探了出來,左看右看，雪白的小身影從雲朵裏爬了出來，那只小手上抓著的赫然是一個白白軟軟還冒著熱氣的饅頭。

穿著雪白袍子、赤著小腳的孩子瞧著也不過才六七歲的模樣，卻有著一頭的銀發，此時正坐在雲朵上，晃著短腿，有些新奇地垂眸打量著自己手中的饅頭，然後嗅了嗅，遲疑了下,試探地張嘴咬了口。

她方才看見那些人類便是這般吃的。

一口咬下，不禁瞪圓了眸子,晃了晃腿。

香香！

她有些高興的彎了彎眸子，嘴裏還在咀嚼著饅頭，可以擡頭卻僵住了神情。

不遠處有一個穿著銀裙的女人正盯著她看。

小雲朵被嚇得瞬間往後移了移，把手中才咬過一口的饅頭藏到身後去了，有些害怕地看了看那個女人，小聲撒謊。

“妘妘沒偷東西。”

妘妘光明正大地拿的。

小雲朵底氣不足，見女人仍是看著自己，以為她跟那些人族一樣都想打她、想捉她去做什麽靈器，便趕緊縮到了雲裏，悶頭便趕緊飄走了。

可惜小雲朵不比狡猾的人類，沒飄到哪兒去，反倒是撞進了突然出現的人類懷中，被她摟緊了。

“莫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這個女性人類環抱著她，柔聲安撫著有些發抖的小雲朵，心裏一痛。

“妘妘才不相信你！”

小雲朵也不是這麽好說的，冒出了頭，使勁兒地掙紮。

“你們都想抓妘妘做靈器！”

小家夥又委屈又害怕，眼睛都紅了，在女人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口。

可沒想到，女人非但沒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下顎貼在小雲朵的頭上，柔聲輕輕哄著。

“我向天道起誓，若傷你半分，必神魂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日後必不會讓他人傷你半分。”

“與我走，可好？”

天道起誓，晴天作響。

小雲朵楞怔了下，松了牙齒，朝著上面看了眼，然後又垂眸看了眼女人，歪了歪腦袋，有些不解。

“你是誰啊？”

幹嘛對我這麽好。

小雲朵蹙了眉，懷疑地看著她，蹬了蹬腿，鼓了鼓臉頰。

“清如。”

“我叫……清如。”

“我是你的……伴侶。”

昂？

“什麽是伴侶？”

小雲朵聽不明白。

“就是……要永遠陪伴在一起的人。”

女人彎了眸，淺淺地笑了下。

“我還會做很多的糕點，你與我走，我都做給你吃好不好？”

“不可以偷東西的。”

清如含笑著輕柔地點了點小雲朵的鼻尖。

“……妘妘沒偷。”

小雲朵聞言，有點兒底氣不足地咕噥著反駁她，輕哼了聲。

女人失笑，看著她這般可愛的模樣心中軟成了一團，又憐又愛，極有耐心地等著小雲朵做決定。

過了好一會兒，左思右想的小雲朵都快要把自己給繞暈了，趕緊搖了搖小腦袋，遲疑地問了句。

“你真的不會打妘妘嗎？”

她想起了之前的人族，有點氣惱地嘟了嘟嘴。

“當真。”

女人斂起了臉上的笑意，很是認真地抵著她的額頭，再次發誓。

“我絕不會傷你半分，亦不會讓其他人傷到你半分！”

小雲朵細細打量著她的神情，聞了聞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輕輕嗷了聲。

“那你真的會做點心？”

“自然。”

清如笑了。

“縱然有些不會，我也為你去學。”

小雲朵瞧著她，磨磨蹭蹭地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清如彎了眸子，將終於哄到了懷中的小心肝抱著飛回了她在此界定居的一處院中，將小雲朵好好地放在了屋內的軟塌上，親了親她的臉頰，對著她柔聲哄著。

“我去為你做些點心來，妘妘就坐在這裏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點心！

妘初眸子亮了亮，彎著圓圓的鳳眼使勁兒頷首應了。

清如點了點小饞雲朵的鼻子，眉眼含笑著離開了。

這是她愛人幼時的模樣，可愛得讓人心顫，卻也叫她心疼至極。

這個世界裏人族與妖族對立嚴重，許多人類修士都會想方設法地捕捉妖族煉化他們的血肉來做靈器。

而她的妘妘實則是一抹混沌洪荒時期太古孕育的真氣，是天地間第一朵雲，在洪荒的氣運爭奪之中被一眾人聯手殺害，喪失了靈智，在天地間又飄蕩了數萬年，才堪堪重生了神識。

若清如此時不曾出現，那麽妘初的下場，將會被那些人族捉去企圖煉化為靈器，隨後怨氣入魔……

那些記憶中的畫面太過慘淡，清如每每回憶之時都心如刀絞，痛恨自己那時甚至還未降生、無法守在妘初身邊。

她跟著這人輪回了幾世，旁的不說，這做點心的手藝卻是練出來了。調整好火候，很快便做好了幾樣糕點，準備端著回房。

房間中，那只小雲朵晃著腳丫子，百般無聊地歪著腦袋發呆，陡然聞見了一股子清甜的味道，瞬間亮了眸子，朝著屋門口要走進的女人看去，眸子轉了轉，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盤子上。

香香！

聞起來比剛才的饅頭還好吃的樣子！

妘初還找了找她藏好的饅頭，結果沮喪地發現那只被她咬了一口的白面饅頭不見了，應該是在路上不小心從她的衣襟裏滾落了下去。

可是……

小雲朵悄悄咽了咽口水，小手捂著肚子很是苦惱。

肚肚叫了。

不知道為什麽，路上遇見的其他小妖怪都不會餓，就只有妘妘會餓……

小雲朵有點兒傷心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正垂頭想著呢，就被人抱進了懷中，溫軟香甜的吻落在了眉心，女人的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

“妘妘是不是餓了？”

“我們先吃點心好不好？”

小雲朵悄悄擡眸看了她一眼，遲疑著點了點頭，摟住了她的脖子。

“妘妘看看喜歡哪種？”

她將小雲朵放在了椅子上。

妘初撐在桌上，探出了腦袋一個個看了一遍。

實在很是糾結第一口應該咬哪個才好。

清如坐在一旁，看著小雲朵糾結得眉毛都要開始打架了，忍不住掩唇輕笑。

“妘妘決定不了嗎？”

小雲朵蹙著眉很是嚴肅地看了她一眼，不甘不願地點了點腦袋，但是又未等清如說些什麽，她猛然眸子一亮，臉上神情瞬間興奮起來。

清如眉梢微動，眼睜睜地看著小雲朵將幾樣糕點疊在了一起，然後張大了嘴巴，嗷嗚一口咬下去，正好將幾種糕點都一次性咬了個遍，隨後瞇著眸子滿足地鼓著腮幫子用力咀嚼。

清如：……

似曾相識的情景。

她看著機靈的小雲朵很是快速地吃完了所有的糕點，然後彎著眸子舔了舔唇瓣，癱軟在了椅子上，當真像一只沒有骨頭的軟綿綿的雲兒。

清如又看了看光溜溜的幾個盤子，忍俊不禁。

“飽了嗎？”

她摸了摸小雲朵的肚子。

“飽了~~”

小雲兒拖著尾音回答她，軟軟地就像是在撒嬌。

“飽了就好，若是你喜歡，我日後還為你做。”

妘初聞言看了看她，想了下，湊了過去學著女人剛剛親她一樣親了親女人的臉頰。

“妘妘喜歡你。”

小雲朵爬到了她的懷裏，眸子彎彎、聲音軟軟地蹭了蹭清如的臉頰。

“我也喜歡妘妘。”

清如一怔，隨即笑開了，緊緊摟著懷中的雲朵，一時也不願松開。

妘初也很奇怪為什麽這個人會對她那麽好，她想要什麽都設法給她弄來，從來都沒有對她生過氣、說過一句重話，將她捧在了手中地寵。

她是雲朵，是妖，是人類想要奪取煉化靈器的上好材料。

可是妘初也看見這個女人為了保護她，擋在她的身前，為了她那點被擦破了的皮肉而猩紅了眸子，大開殺戮，血染蒼穹的模樣。

很是猙獰。

卻叫妘初很是……心安。

很是……歡喜。

清如告訴她，她們是伴侶。

妘初不知道伴侶到底是什麽意思，卻對於清如口中永遠的陪伴並不反感，甚至於是喜歡的。

這個女人陪伴她長大，教導她、愛護她、從未讓她受過委屈，對她這般好。

妘妘應該也是喜歡她的。

妘初這般想著，但仍然不解困惑，有些苦惱。

雲朵是沒有心的，她不懂什麽叫做喜愛。

什麽叫作.愛？

小雲兒去詢問了這個似乎是極其愛她的女人。

女人卻並沒有回答她，只是親吻著她的眸子，用著充溢著濃厚感情的眸子盯著她看，許久後才輕輕嘆息了一聲，將她攬入懷中柔聲哄她睡覺了。

那眼神有些可怕，有點兒像妘初所看見的盯著食物的狼妖，但好似比那還要可怖一些。

天色已暗，沒有問到想要的答案，小雲朵還是得乖乖睡覺了。

她逐漸長大，身量拔高，總是喜歡睡覺的時候霸道地將女人摟著，聽著清如在她耳畔柔聲輕哼著歌謠哄她入睡。

溫柔又動聽。

然而早晨醒來時，她又窩在了清如懷中了。

小雲朵百思不得其解。

她去翻找書籍，想從裏面找到答案，可是找了許久，卻沒什麽書對此做了解釋的。最後翻來覆去，倒是在佛經上找到了所謂的佛祖的愛。

那上面說的是博愛，是對眾生的垂簾，是無私。

這些詞語，妘初知道，仍然不懂。

但是她又曉得博愛是個什麽意思。

就是說，清如對她的愛也會對著旁的人嗎？

小雲朵坐在書房裏想了半天，越想越生氣，心中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的難受。等到了下午，她又跑回了房中，看見了那裏正端坐著為她縫制衣裳的女人，側臉看著那般淡雅溫婉，卻叫小雲朵瞬間紅了眸子，抽了抽鼻子，一把撲進了女人的懷中。

“可是誰欺負你了？”

清如見她眼角淚水，心疼得不得了，趕緊將人抱住，擡起指尖為她擦淚，眉間又是一冷，以為是小雲朵今日出去玩兒時被欺負了。

“是、是清清。”

小雲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噎著回答了她。

“我？”

清如一怔，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我哪裏舍得欺負你啊？”

她微微搖頭，輕嘆了聲，柔聲哄著懷中哭得都快要打嗝的小雲朵。

“莫哭了，叫我心疼。”

“那、那你不許愛別人……”

小雲朵通紅了眸子，摟著她的脖子說著說著感覺自己鼻子又酸痛起來了。

“我……我去找書上說的愛，就看見佛經裏寫的什麽博愛。”

“妘妘知道博愛是什麽意思！”

“就是……就是你還會愛別人！”

“別的雲！”

小雲朵才被哄好了些許，想著想著又哇的聲哭了。

“妘妘不要！”

清如一句句聽著，便好似一字字落在了心尖上，只覺得那顆心都要軟化了一般，又脹脹的，叫她也不覺紅了眸子。

欣喜若狂吧。

這種感覺，讓她一時都忘記了該說什麽。

只不住地搖頭，為她心尖上的小雲朵輕柔地擦淚。

“……不會的、不會的……”

“清清只愛你。”

“清清只愛妘妘。”

“我對你的愛，並非是佛祖的博愛。”

“是私愛，是只為你的，只對你的，誰也搶不走的愛。”

她看著懷中吃醋了的小雲朵，看著妘初止住了淚水的紅紅的眸子，眼簾微顫著，自己卻是落了淚。

“……我好歡喜……”

好歡喜。

千萬年的追逐，千萬年追逐的雲兒，最終一點點回應了她的愛。

“我教你。”

“妘妘不懂愛，清清一點點教給你。”

她含著笑地低聲說道。

妘初擡眸看她，抿了抿唇角，輕輕頷首應了。

女人說話從來算數的。

清如等到了她的小雲朵成年，在成年之日舉辦了她們的婚禮。

於是，妘初便收到了一份來自於女人的成年禮。

在那日夜晚，她才真正知道了。

女人給她的愛，哪裏是什麽佛祖的博愛？

分明是烽火揚州、十裏不休、能夠將人意識都灼燙起來的愛意。

“你贏了。”

瞳孔中略微恍惚了瞬間，再次睜開時妘初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沒有急著去看身旁的這人，只擡起了指尖捂著眸子過了會兒，才陡然輕笑著說了句。

八個世界。

前六個世界的攻略，並非她於清如，而是清如於她。

後面這兩個，倒是她自己將自己打包著送入虎口了。

有人緊緊摟著她的腰肢，在她的指尖上輕輕地吻。

“我愛你。”

她低低訴說，帶著千萬年不變、愈重愈濃的愛意和偏執。

妘初放下了指尖，側眸看了她一眼，倒也闔眸搖了搖頭，低低笑了聲。

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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