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冉竹成為祝念雲之後,她已經許久許久不曾流淚過了。

魔界何人不知這位長老的厲害，狠厲無情、下手果決，無人不懼,連帶著的就是洛妘初也漸漸習慣了她雷厲風行的模樣。她看著這個孩子一點點適應著自己的身份和能力,看著她在自己面前柔軟愛戀的模樣,看著看著的……就好似也忘記了她的身份。

她總是忍不住地將這個孩子當做那個人來看……

有時候,洛妘初掀開面具瞧見了面具下的那張臉,一模一樣的眉眼與神情,縱然心中明白，床榻呢喃時卻每每認錯。也無怪乎祝念雲會折騰不休了。

這個孩子從不會在她面前反駁質疑什麽，她總將不甘委屈藏得很好，偶爾間也不過是在被褥翻滾時按捺不住返還幾分。

所以如今瞧見了祝念雲偏著頭、緊抿唇角默然流淚的模樣,那種委屈到茫然無力的樣子,哪怕是洛妘初也不禁為之一楞。

這樣的神情……讓她一瞬間想起了這個孩子最初的模樣。

眸子總是濕漉漉的，靦腆又膽怯,幹凈又剔透單純的孩子。

總是依戀著她,默默地跟在她身後當小尾巴。

方才淚珠滾落下顎越積越多，洛妘初一時不曾忍住就擡手將她的面具摘下為她擦淚了，此時心神回歸，也便打量了一下祝念雲如今的臉龐。

她的左臉上是曾經親手劃傷去的橫跨半張臉的十字傷痕，而右臉上卻是新增的疤痕。

瞧著像是被人用毒腐蝕過，祝念雲應該還曾自己嘗試著去修覆過，卻耐不住毒素霸道，此時就算已經長出了新的肌膚，卻顯暗沈,上面並不平整，看著竟是頗為觸目驚心。

“……別看。”

祝念雲註意到了她的目光,身子一僵，慌忙擡手想要捂住自己的那半張臉龐，聲音沙啞帶著驚慌。

“莫怕。”

洛妘初沒有讓她如意，面不改色地打量好了她的臉龐，神色漸漸柔軟下來，似是有些無奈地輕嘆了一聲，擡手握住了她如今瘦削的手腕，不曾用幾分力，就擋住了她的動作。

如今祝念雲的根基已毀，哪裏是她的對手，如今被擋住了動作便有些難堪地偏過了臉，不想讓她瞧見自己醜陋可怖的臉頰。

卻是猛然身子一顫，眼眸陡然睜大，指尖僵住。

洛妘初……正在親吻她的臉頰。

那樣醜陋的一張臉呀，何人瞧見了能夠不嫌棄呢？

可是洛妘初此時身子微微向前傾斜了些，垂頭細細吻著她的面龐，捏在祝念雲下顎上的指尖微微一動，那半張被她努力掩藏起來的臉龐就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洛妘初眸光微閃，擡起指尖輕輕柔柔地拂過她的臉頰，對著祝念雲楞怔的通紅的雙眸，神色溫柔平靜，認真地與她再說了一遍。

“莫怕。”

輕柔的帶著憐惜的吻便毫不吝嗇地落在了那如今暗沈的不平的臉頰上，她垂著眸子，眸色柔和，好似在輕吻端詳一件珍寶，不見半分嫌棄。

啪。

是水珠打在衣袍上的聲音，無聲的，卻在心窩上打出了清脆的響聲。

於是喉嚨中隱藏的哽咽聲再也無法忍耐，眸前的視線已是模糊不清，指尖緊緊攥住了這人的衣裙，祝念雲死死地摟住了那纖細柔軟的腰肢，卻又彎著背埋頭於洛妘初的腹部，瘦削的肩膀不住地輕顫。

她不曾說話，那樣努力地隱忍著喉嚨中的嗚咽聲，又忍不住眼眶中一波又一波的湧上的淚水與不明的委屈。酸痛的鼻翼與幹澀的喉嚨，噴湧的情感也在阻止她去表達自己的言語。

所以祝念雲彎下了腰，如同小獸一般埋首於洛妘初腰腹間，指尖攥得泛白，卑微又倔強，每一分都在乞求傾訴：

別走。

別離開我。

但是她不敢說，也不敢明示。

因為她知道，這樣的心思第一個將它掐斷的，會是她自己。

“小哭包。”

有人擡起指尖，指腹劃過她的眼角，留下了溫熱輕柔的觸覺。

她的妘兒這樣柔和了聲音，輕笑嗔怪。

祝念雲便小心地擡起了眸子，眸中水霧不散，藏著隱約朦朧的夢，她沈默地看著洛妘初，那樣無聲的委屈與期冀，水洗過的瞳孔幹凈如初，還是青雲宗外門上初識的小姑娘，輕輕一笑便會紅了臉，動不動便會流淚哭泣，卻又輕輕一哄就會重展笑顏，用著依戀又小心愛慕的目光瞧著她，跟在身後怎樣也趕不走。

洛妘初看恍了神，垂眸一嘆，順她所願在她眼簾上落下柔軟的夢。

“……如此，我便不會錯認你了。”

她將祝念雲環入懷中，於她耳畔輕笑道。

懷中的人悶著頭，環住了她的脖頸，許久許久後才滿是哽咽地應了她。

“嫁我為妻，與我結契，可好？”

魔族之主柔軟了眉眼，輕聲哄道。

這次卻沒那麽簡單了，剛剛探出腦袋的小烏龜又被嚇回去了。

懷中的人無聲地垂著頭搖了搖，那柔軟的發絲便輕輕拂過了她的下顎，帶來了輕輕癢癢的觸覺。

祝念雲拒絕了。

洛妘初一頓，眉間微蹙，忍住了那些再次翻湧起來的情緒，淡淡問道：“為何？”

“……我配不上你……”

縮在她懷中的女人如此沙啞了聲音低低呢喃道，剛開口便是滿腔苦澀，近乎要將那剛剛才忍住的淚珠再次苦出來。

滿心愛意與占有欲，不久前的祝念雲還是滿腦的美好幻想，暢想著日後與洛妘初成婚結契後的美夢，可惜世事無常，如今的局勢卻將她的夢一點有一點地敲碎了。

她不是那個已經上位多年，一步步打拼出來的冉竹，她只是一個實際年紀極輕，靈魂深處仍然膽怯靦腆的冉竹。

突如其來的實力讓她好似看見了一道可以追上洛妘初守在她身旁的希望，所以她奮不顧身地捉住了，小心又大膽地釋放出了心中從第一眼開始便藏著的不可言說的情感。所以她每每都為洛妘初出身入死地奮戰殺敵，就好似每完成一次任務，便能向她證明自己不是無用的、便能藏住心底的自卑。

可是如今，虛假的表象再次被打破，華麗的外殼被撕碎後，露出來的才是她陰暗又弱小可悲的內裏。

何必呢。

這樣糾纏著，也讓洛妘初落得如她二人一般為情所困的地步嗎？

何苦呢？

她愛這個人，所以願她安好。

所以願意放手。

花開正艷、歲月韶華時，她可以踏光乘風、帶著滿城花香奮力追求。

如今花落殘敗，便不願她心尖上的人困在嚴寒中了。

於是她在那顆心臟上劃出一個大大的口子來，想要放出這只高傲美麗的鳳凰，放她自由歡喜，任她再尋艷色。

洛妘初聽到了這樣意料之外的回答，簡單得……有些不真實。

她真的無法明白這樣的情感。

明明她站在這裏，落在她身上的視線那般灼熱隱忍，壓抑著仿若飛蛾撲火般的熱情愛慕。可是如此執著追求她的人卻在願望即將達成的時候又縮回了手，悲傷又自卑地回絕了她的邀請。

為何呢？

她想不明白，所以才緊縮著眉頭，好似第一次認識祝念雲一樣地打量著她，不解又茫然。

妘初見過了許許多多的人了，卻好像沒有見到過像她這樣矛盾的人。

既然喜歡，又為何要放手。

“難道喜歡也要考慮配不配嗎？”

洛妘初輕輕一推，便將這人按倒在床上了。但她沒有拉上簾子，也沒有像往常一樣進一步動作下去。她只是歪著頭，蹙著好看的眉眼，疑惑地問著祝念雲，竟是猜不到祝念雲究竟在想什麽。

“我喜愛你，我喜愛與你在一起，而你也這樣，那我們不就應該在一起嗎？”

“師尊，冉竹，冉冉……”

“給我看看你至死不渝的愛吧……”

“我想要……”

她伏下了身子，貼在女人的身子上，雙手撐在她的脖頸兩旁，於她耳畔輕聲呵氣道：“……冉冉，我想要……”

勾著的尾音，微不可覺的委屈和撒嬌。

這樣的洛妘初，何人能以拒絕？

本就動搖萬分的祝念雲自然不能。

於是她便輕顫了指尖，一點點撫過了洛妘初的眉眼，將她眸中色彩仔仔細細地收入眼底，心房中的墻瓦瞬間崩塌，蠢蠢欲動的貪念在這樣的勾引縱容下再次被釋放出來。

有那麽一刻，祝念雲忘記了自己如今醜陋的面龐與毀壞的根基，眸中腦中只剩了一個人。

是她小心呵護、無法拒絕的魔女。

如今她的小魔軟下了眸子，閃出了隱約的水霧，那樣茫然又不解委屈地瞧著她，只恨不得將心捧上，事事皆順，哪裏考慮得到其他呢？

於是強繃著的理智一剎那間崩潰，她近乎癡迷般地瞧著身上的人，松軟下了身子，唇瓣輕顫，無奈地彎唇笑了。

“……給你。”

都給你。

“……若是你要，全都給你。”

她專註地看著身上的人，輕聲與她說道。

散沙般崩潰的腦海中一遍遍地輕嘆著。

我輸了。

她忍著剜心之痛想要放飛的鳳凰卻不願離去，這又該怎麽辦呢？

單純又自卑地靈魂中爬出了陰暗的魔氣。

一只被水霧籠罩著的眸底湧上了偏執又昏暗的色彩。

她迫不及待地合上了那個口子，拋下了那些一念閃過的念頭，將她的鳳凰又牢牢抓住了。

那我就不放手了。

祝念雲的指尖中還握著衣裙，此時正在悄悄地一點點攥緊。

妘兒，我不放手了。

有一只瞳孔不知不覺間閃過了腥紅的色彩。

她連忙緊緊地抱住了鳳凰的腰肢，將她的頭輕輕按下，按入自己的肩窩處。

終於的，那雙眼睛中就閃現出了歡喜又暗沈愉悅的顏色。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肩膀處，剛剛還滿臉無辜委屈的大魔頭此時已經收回了所有的情緒，唇角微勾，意味不明。

冉竹。

冉竹。

大狐貍。

小狐貍。

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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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真的不覺得感情戲有點兒矯情嗎？我寫的時候都感覺有點兒膩，差點兒筆鋒一轉，讓妘兒把人殺了，再次be了……

哼，戀愛的酸臭糾結味，好矯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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