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的世界光怪陸離, 李謹微睡不安穩，滿腦子都是吵雜聲不斷，像有人擺了個破舊收音機在旁邊, 發出接觸不良的斷電聲，吱吱呀呀跟打電報似的。

她在入院第三天上午醒來, 第一眼是護士站在一旁提筆紀錄的畫面。

見李謹微睜眼，護士朝身後望：“病人醒了哦。”

聚焦成功後，醫院的天花板一格一格投入視線，然後兔子沒化妝的臉乍然出現進畫框：“姐？”

“胡圖圖！你靠太近了！”keen撥開她, 自己卻也湊得差不多近：“姐你還好嗎？頭疼不疼？手呢？”

兔子不服：“你不也一樣！”

keen：“可是你剛剛都快貼上去了好不好……”

“行啦！”soji看不下去打斷兩人：“別吵了，這裏是醫院, 請保持肅靜！”

確實有點吵，李謹微半邊神經線不受控制地忽忽跳動, 扯得眼角生疼, 她瞇眼問：“我怎麽了？”

“咱們還想問您呢！”兔子驚恐萬分：“到底有什麽想不開的要從二樓跳下來啊？！”

這麽一提倒是記起來了……

前天風太大, 把煙盒從窗臺吹落，她看飛機看得出神，見東西掉了下意識探身去撈，結果……

“……沒想跳下去的。”李謹微解釋。

“你最好是！”女生的眼珠子布滿血絲, 顯然不知道已經哭過多少回了：“姐，你一定要振作啊！！”

望著她傷心欲絕的神色, 李謹微心覺好笑：“什麽啊！真沒要跳, 我就想去撿個煙盒。”

頂多只是一時間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被撕心裂肺的疼壓得喘不過氣，還沒到厭世那地步。

旁邊護士檢查完, 夾著報告出門，冉染剛好跟她一前一後進出, 走到床邊說起李謹微的傷情：“重度腦震蕩，左後肩縫了十二針，骨折加重了，姐……所以兩個月後的區域賽還比嗎？”

李謹微聞言調整了一下坐姿，道：“比啊！為什麽不比？又不是沒帶傷上陣過，肯定要比的。”

她現在背負的不僅僅是四個人的責任，還有她自己的私心，以及來自大眾和killer的問題。

從前只願平凡，如今卻視死如歸。

李老板決定的事情多說無用，他們了解她。

病房短暫地陷入靜默，直到李謹微齜牙咧嘴地換完藥，兔子才猶猶豫豫開口：“……那個……”

李謹微吊著胳膊睨她：“有話就直說。”

兔子深深呼吸，問出憋了好久的問題：“姐，你和笙笙……一定得分手嗎？”

李謹微：“……”

提到這個腦子更疼了，女人用沒紮針的手狠力揉揉太陽穴，隨即平靜而淡然地肯定：“是啊。”

“為什麽？”兔子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滿心不理解：“為什麽呢！你們明明都很喜歡對方，就當是異地戀繼續在一起也不行嗎？”

“不行，因為不能。”

李謹微眉眼頗為疲倦：“假如keen家世顯赫，高學歷，連親戚都有錢有權，跟你一起只是因為一些失誤，現在這個失誤有機會彌補了，你會不會放手讓他去過自己原本該過的優渥生活？”

兔子啞然。

李謹微見狀繼續道：“她原本就是天上遙不可及的月亮，只不過因為井底倒映出虛假的影子才被得以觸碰，可我算什麽啊？無權無勢錢也不多，我的生活平平無奇，充其量只是能解決溫飽，網吧迎來送往人多覆雜，萬一哪天真出了什麽事，讓她陪著我一起受苦嗎？我憑什麽因為私利拴住她阻止她奔向高樓？”

況且回去過顯赫的日子有什麽不好？畢竟這些東西本就應該屬於王聲笙。

冉染再怎麽叛逆冉雙言也不會真的放任不管，惹了事照樣替他收拾爛攤子。

李謹微不得不開始承認“下等人”和“上等人”的劃分是合理的，人確實不分階級，但現實分。

“走了也好。”她不急不緩地籲氣，笑著偏頭看面前四人：“不然我總擔心這圈子影響她。”

大家紛紛默然，任由寒風濾過臉頰，醫院裏純白的簾席飄揚起舞，搖曳著，像在惋惜什麽。

就這樣，時間軸越過初冬，到聖誕節這日，南城下起今年的第一場雪，區域賽在大雪中開啟。

創想颶風回歸以往，不過由於沒了吉祥物，人氣大不如前幾個月，只有粉絲一如既往拉橫幅喊口號。

李謹微養了兩個多月傷，期間四個人每天變著花樣給她整些營養食補品，精神氣都補好了。

初賽順理成章連勝，決賽在第二日，好巧不巧，他們的休息室同killer是對門。

采訪過後偏偏還一起回去的。

走廊兩邊，李謹微和青s領頭帶隊，兩人相隔不到一米，男人拿出煙偏頭望了李謹微一眼，遞給她一根：“李老板，聽說你為愛墜樓？”

李謹微接過，從口袋掏出火機點燃，不在意道：“朱老板，少聽八卦多練走位。”

青s笑笑：“沒有錢權沒有勢力連心愛的人都留不住，早在五年前我就提醒過你了，李謹微啊李謹微，守著這份初心有用嗎。”

李謹微吮口煙，冷冷地說：“管好你自己，至少不要讓手底下的人來替你背債。”

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隊伍最末尾的安小小一眼，臉色不變：“那麽等會兒召喚師峽谷見。”

貼有killer標簽的休息室門拉開，李謹微望著陸續進門的人群皺起眉。

青s看安小小的那一眼很不對勁，好像……看下人一樣，表情跟要吃了誰似的。

兔子他們也覺得奇怪，進屋就開始討論：“安小小和他們五個大男人……在一個休息室？”

她不信killer那幾個傻逼能安分。

李謹微的手還不算非常靈活，趁著休息解開紗布吊起胳膊透氣：“是誒，青s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也奇怪呢！”soji說：“剛剛我看見安小小身上似乎有傷，想仔細瞧瞧結果人家遮住不讓看了。”

李謹微和他們面面相覷。

“不會吧……？”

“怎麽不會，朱正謙個lsp，最開始還打過微姐主意你忘了？說什麽女人在電競圈沒前途？我呸！”

確實有這麽段過往，也是李謹微徹底和青s決裂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們就是骨子裏的瞧不起人。”兔子說。

“不是瞧不起人，是瞧不起女人。”

李謹微抖抖煙灰：“能把咱家這三個稀有物種聚一塊兒都不容易了，還指望別人能多尊重？”

鄙視鏈就在這，圈子風氣不好，李謹微能闖出一番天地不僅憑借的實力，大概還因為有許多像她這樣的人在支持，明明有著真本事，卻被不斷壓迫。

更何況她的家人很愛她並支持她，她沒有外界和他人的壓迫幹擾。

沒有壓力，便能豁得出去。

臨近決賽前一個小時，創想颶風五人在走廊集合抽煙，兔子說：“都這麽久了笙笙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啊？私聊也不回……”

“去國外很忙吧，辦手續什麽的。”接話的是李謹微，語氣十分平靜：“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兔子小聲道：“你怎麽跟沒事兒人一樣？”

李謹微笑：“否則我該怎麽樣？不活了？店不要了？比賽不繼續了？日子不過了嗎？”

兔子低頭：“我沒這個意思。”

“我知道。”李謹微叼起煙：“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創想颶風是我的責任，帶領大家登上世界巔峰也是我的責任，我不能停下腳步。”

就像她推走王聲笙，是為了對方能過得更好。

盡管這樣的選擇痛徹心扉。

鼓點敲響，對面休息室的門突然打開，第一個出來的人是安小小，化著濃妝，臉色憔悴得不正常。

李謹微開玩笑：“喲宿敵！”

原本以為安小小會和從前一樣高傲扭頭，她卻撚著cos服，木訥地回應道：“李老板好。”

說完就沒再回頭地走了。

“……艹！太陽從西邊出來了？”keen撓頭，轉臉對眾人說：“是安小小吧？是她吧？”

“怎麽不是她，除了她誰能把拉克絲的衣服穿成這樣？真服了killer那群人的審美！”

望著接二連三走出來的成員，李謹微不便多想，無所謂地聳肩說：“走吧。”

區域賽是各大校聯賽勝出的佼佼者，比到今天，采取四隊1v1模式分出冠亞季。

大屏幕上輪番轉動各隊的名字，伴隨音樂停止，創想颶風四個字先停留，引起臺下一陣軒然。

李謹微只是仰頭，淡然望著屏幕，不斷閃爍的彩色光芒照亮了她的眼仁。

“創想颶風vs……killer。”

這正是大家想看到的。

再沒比兩支頂流隊伍的對決更有意思了，今日坐在看臺的觀眾們要的就是這樣的強強對打。

大家議論紛紛。

“可惜創想颶風沒有吉祥物，不然人氣會更高。”

“之前很漂亮的那個呢？！”

“據說和JinWw談戀愛分手，出國了。”

聽的人張大嘴表示驚訝：“啊？她倆談過？！”

……

選手就位後，李謹微正調試耳機，keen不死心地越過兔子和soji問道：“姐……你真的沒問題嗎？”

李謹微眼睛都沒眨一下，說：“會有什麽問題？”

keen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訕訕閉嘴。

主持人得再叭叭一陣，李謹微放松身體，靠著椅背去望大屏幕上的廣告牌。

然後她看見，鏡頭切來切去，切到觀眾席。

放大的人群裏，一張臉出奇得熟悉。

杏仁眼，柔順的直發，玉面雪腮，藏在襟口邊緣的毛絨裏，只顯得比巴掌大那麽一丟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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