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謹微睡到了後半夜, 天氣漸漸轉涼，窗外風聲鶴唳，刮得玻璃聳動。

一覺醒來恍若隔世, 不知道身處何地。

頭還有點沈，女人迷迷糊糊去找手機, 結果摸到了旁邊毛茸茸的腦袋。

手心裏的王聲笙睡眼惺忪翻身，小臂被透進來的月光照亮，異常潔白。

李謹微這才反應過來，她不在創想颶風的閣樓, 今天剛比完校聯賽，還拿了冠軍。

事業與愛情都被只手掌控, 李老板有些春風得意，畢竟好久沒有感受真正意義上的歸屬感了。

那種家的歸屬感, 因為王聲笙而變得更鮮明。

身旁人似乎察覺到她的動靜, 又翻身回來：“你睡醒了？還難受嗎？”

靜謐的夜晚與房間內, 彼此瞳中有星星與對方，互相照耀出花火。

李謹微往前一傾，與王聲笙額頭相連：“好多了，今天頒獎典禮如何？”

“很……壯觀。”王聲笙斟酌用詞：“你是不是已經看習慣這樣的場景了？”

“什麽場景？”李謹微笑：“站在臺上的場景嗎？”

她一彎起眼睛會顯出無與倫比的嬌俏, 和本人氣質完全不同，如果只看眼睛, 李謹微應該屬於媚系。

只可惜氣質輪廓太英氣, 這點媚與嬌完完全全被壓下, 剩下七分強勢，和面對王聲笙才獨有的溫和。

“是習慣了, 第一次的時候特別激動，往後次數多便開始心如止水, 你呢？”

王聲笙睜大眼睛：“我什麽？”

李謹微順勢將她摟入懷，小聲道：“站在臺上的感覺，是不是點燃了你的大小姐靈魂？”

王聲笙一怔，說：“其實我已經認命了，至少前二十四年過得衣食無憂……”

原本李謹微只是開玩笑，沒想到反而讓王聲笙回憶起傷心事，連忙打住話題：“餓不餓？我們去吃點什麽？樓下有便利店。”

晚上主辦方有辦慶功宴，但李謹微猜女生一定沒有去，沒有她在，王聲笙就像無助而仿徨的小孩，孤苦無依，連路都不懂怎麽走。

從把她“撿”回店的時候李謹微就知道了，放任大小姐不管的話，以她的脾氣性格會過得十分慘。

一瞬間的心軟，給自己留了後路，李謹微萬幸。

樓下，夜燈盞盞亮起，兩人出電梯被凍得一激靈，李老板的人字拖穿得像燙腳，齜牙咧嘴地說：“腳趾頭好冷！感覺要掉了！”

王聲笙套了外套，毛絨邊遮住臉的三分之二，只露出尖俏的下顎，巴掌大。

“哪有這麽誇張！”

“真的！我感覺不到腳趾了……”

便利店距離酒店不到百米，說說笑笑間路過一片黑暗的短巷，王聲笙突然停住腳步。

“怎麽了？”李謹微問。

“噓！別出聲！”

“到底幹啥……”

五米外的內墻下站著幾個人影，燈光特別特別暗，李謹微看了老半天才看清楚其中一個影子。

——竟然是安小小！

她背對她們，穿的常服，但身上這件也好不到哪去，超短裙黑網襪，腰帶上的鏈子都比裙擺長。

與之對立的是五名高個男人，看樣子來勢洶洶。

“……就在這兒脫，又沒攝像頭。”

“哥幾個給你臺階，別給臉不要臉！”

什麽奇怪的對話？！李謹微和王聲笙對視兩秒，緊接著背後傳來安小小帶哭腔的求饒：“對不起對不起，錢我……我在賺了，能不能通融幾天……”

男人們自然不肯：“少他媽廢話！不就拍幾張照片又沒讓你怎麽樣，再多說哥幾個親自動手了。”

說是有餘地，實際上旁邊兩個早就上前拉扯，像故意似的，把安小小半邊衣服撕扯得稀碎。

女孩子脆弱無助的肩膀一下露出來，頭頂飛旋的白燈像男人們的手印在皮膚上，刺目而可憐。

安小小抱著肩膀拼命蜷縮，大概想護住最後那點布料：“我拍我拍，我自己脫，我拍……”

到底拍啥啊……李謹微壓低身子，跟王聲笙一同貓在拐角墻後，像倆偷吃的大耗子般。

很快她們聽懂了對話，這幫人是高/利/貸，安小小沒錢還債，只能被脅迫拍露/骨照。

王聲笙湊近李謹微，學兔子她們喊她：“姐，沖嗎？地上有鐵棍。”

李謹微低頭一看，還真有，她順勢蹲下：“別朝腦袋打，打腿……不是，你叫我姐？”

“那叫啥？”王聲笙笑：“微姐？”

眼看安小小快被剝光了，李謹微廢話不多說，抄起棍：“自從和你在一起就沒有哪天不打架的，我認了，不過你可別跟著兔子他們這樣喊我。”

王聲笙系緊外套拉鏈，側目問：“那喊你什麽？”

“跟我讀，老婆。”

“什……餵你怎麽搶秒啊！”

李謹微是忽然跳出去的，因為四周太暗，她的出現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安小小甚至嚇得坐在地上，衣服搖搖欲墜，狼狽出奇。

為首的男子恢覆平靜，摘下眼鏡指著李謹微的鼻子說：“你什麽人？”

李老板的中二魂乍然燒起來，手裏的鐵棍掄一圈，指回對方：“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少俠，有話好好說，何必對一個弱女子動手？”

“………………”

王聲笙及時剎車，差一步就走到亮處。

這種丟人的時候還是別出現的好……

“你他媽誰啊？”眼鏡男身後的小弟上前推了李謹微一把：“女人就愛多管閑事。”

艹了，李老板最聽不得這種話，銹跡斑斑的鐵棍一下抵到小弟腦門上：“你說什麽？”

遇到的女人這麽多，第一次遇到直接動手的，空氣死寂數十秒，眼鏡男才慢慢戴回眼鏡，指著安小小說：“這位小姐，你知道緣由嗎？”

“不管什麽情況，五個男人圍著一個小女生就是不妥。”李謹微說：“況且你們也有問題啊。”

剩下四個小弟聽到此話笑得東倒西歪，嘴裏的煙抖出星星火焰。

李謹微靜靜看著，也從口袋摸出煙點燃，與他們相互雲霧繚繞。

小弟們挑高眉：“有點意思，大姐頭啊？”

“別管。”李謹微彈彈煙灰，然後繼續將煙放回嘴巴：“再不走就報警了。”

她的話又引來一陣哄笑，眼鏡男也忍不住笑了：“小妹，你以為警察能奈我何嗎？”

“當然能！”

說話的是王聲笙，她慢慢從黑暗裏走出，濕潤的杏眼折射出一圈白環：“根據我國《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條規定，以轉貸牟利為目的套取金融機構信貸資金高利轉貸他人，違法所得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罰金。數額巨大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罰金。”

“雖然確實沒有明確條例寫出，也讓你們存了僥幸心理，以為能鉆法律漏洞，不過，你們敢確定你們的公司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嗎？如果朝別的方向舉報，你猜猜猜國家會不會管？”

或許是王聲笙總呈現出幼稚、沖動、暴躁的一面，李謹微沒有見過這樣“專業”的她。

那圈雪白燈盞下，是女生甜美漂亮的臉，毛茸茸的腦袋配著毛絨絨的外套，無辜無害。

沒有殺傷力的女生卻說著殺傷力極強的臺詞，這一刻，她似乎像站在頒獎臺上的李謹微。

還記得王聲笙剛來的時候，指著她們寫得一塌糊塗的合同說“不被法律承認”。

李謹微那會兒還以為只是說著玩玩。

可就在剛才，她也像今日站在舞臺上的王聲笙一樣，融入了對方的世界。

我們自詡平凡，卻在各自擅長的領域閃閃發光。

耳旁，王聲笙已經走近：“你們的利息早就超過規定範圍了，如果沒猜錯她只借了一萬不到吧？”

安小小坐在地上戰戰兢兢地開口：“只有八千，不是我借的……”

“不是你借的更好辦，不是當事人，你們威脅恐嚇甚至企圖猥褻，又是另一個罪名了！”

男人們反駁：“誰他媽猥褻？你瞎啊？”

李謹微把煙踩滅，擡臉道：“剛剛你們跟她怎麽說來著……這兒沒有攝像頭？”

對面眾人一楞。

李謹微接著說：“衣服這樣，我們又沒碰她，查個指紋，我倆是證人，有沒有真動手重要嗎？”

天邊卷起狂風，中間夾雜著不知名的鳥叫，在濃墨夜空中驚覺起，滲得慌。

等人徹底走遠，王聲笙才把棍子丟掉，拼命拍著手抱怨：“臟死了臟死了！”

大小姐公主病發作，覺得哪哪都臟，把外套脫了打算丟地上，被李謹微及時扯住：“亂扔什麽？”

旁邊安小小扶著墻根爬起來，女生未發育成熟的身體與肩帶暴露無遺，李謹微又挪開視線，手還在王聲笙腕骨邊，往前一推：“給她吧。”

王聲笙神色覆雜：“……這外套三萬多。”

“你不是嫌臟嗎？”李謹微不便回頭，就這麽背對兩人說話：“給她。”

王聲笙望著上面亂七八糟的銹跡，還有不知名水漬，趕緊遞出去：“你穿。”

安小小沒接：“不需要你們的假好心！”

神經病！王大小姐跳腳：“你沒事吧？我們幫你解圍是假好心？不幫你就暴屍荒野了大姐！”

“我求你們幫我了？”安小小妝容化開，眼睛黑乎乎兩坨，有種垂死掙紮的即視感。

“愛穿不穿！”王聲笙翻白眼。

李謹微淡然道：“你打算就這樣回去嗎？”

墻下身影一滯，站著不動了。

“先穿上，我有問題想問，你現在這樣我不方便跟你說話。”李謹微再度遞出衣服。

聽聞創想颶風的女老板是同性戀，安小小一直以為是傳言，但她這麽避嫌有邊界，只怕是實錘……

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瞬間，她覺得王聲笙應該挺幸福的。

“就一個問題。”見她穿上外套，李謹微這才放心面對面說話：“你為什麽這麽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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