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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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瑜坐在最後方的貴女席,冷眼聽著身邊人的竊竊私語。

她已經確定自己未來的丈夫八成就是六皇子,畢竟她的姑姑是眾皇子的庶母,嫡親的侄女卻只能嫁去做妾,難看不說,人家皇子妃也不好做人,謝家畢竟是書香門第,也露不出那麽難看的吃相。

她偏頭看著不遠處隔了個走廊的小花園,眉心微蹙。二公主如此肆意,有個好處是說明這個朝代並不像她之前看過的同人裏那些清朝之類的年代,她嫁進去後可操作空間也就大了很多,但不好的地方在於,不是她所熟悉的朝代,就不能按那套走。

謝瑜有些遺憾,可惜了那個穿越者同胞是寶玉生母,她對那個爛了根子的破石頭沒一點好感,她們的立場天然對立,信不得,不然說不定還能求助對方。

略微嘆了口氣,謝瑜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垂眸時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稍顯沙啞的聲音道:“賈安春你不要太過分了!”

原本這種小學生撕逼的事謝瑜壓根懶得理會,但安春這個名字還是讓她忍不住擡頭看了過去。

她確定王夫人是穿越女的原因,除了二十年前那樁不刻意問都不會有人提起的舊事外,還有一個,就是這個憑空多出來的庶女。

紅樓裏以女子為主,金陵十二釵正副兩冊,都沒有這麽一個姑娘,何況賈家的女兒應該是“原應嘆息”的排序,多個安可不是全亂了?

但這個安春又完全不像尋常庶女一樣,不是唯唯諾諾,就是尖銳虛榮,她落落大方且明媚自信,完全不是王夫人能養出來的女兒。

謝瑜擡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之前見過幾面的丹陽郡主盛如華咄咄逼人地指著一個坐在角落裏的姑娘,眉頭微微皺起。

因為大公主的關系,她們不算陌生,但是不管是原主還是她自己,都和這位郡主處不來,倒不是因為別的,實在是盛如華太能鬧騰了,而且對人莫名有種唯吾獨尊的態度,最重要的是,她總愛無能狂怒和遷怒,打不贏你就告狀或者收拾你身邊的人,這誰受得了。

安春平時在書院當差,不常和貴女交際,難得來一次便顯得格格不入,而正好盛如華一向看不慣不嫁人還老愛拋頭露面的元春,今天元春沒來,她不敢惹盛清竹,就只好柿子挑軟的捏。

謝瑜下意識想起身和她懟,就見那略顯瘦削的女子慢條斯理地道:“郡主此話何意,小女實在不明白。”

盛如華冷笑一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剛頻頻朝男客那邊看,你看中了誰?太……婁熙?”

她因為自己婚事不順,未婚夫被抄了家,之後就格外關註這些,其實那裏坐的主要是太子,其他人都不是有家室就是年齡大了,但盛如華顯然不敢扯太子,就只能挑地位不如自己的說。

又是這種欲加之罪的戲碼,謝瑜面色不耐地皺起眉,卻見那女子明顯一怔,有些遲疑。

謝瑜心理一禿嚕,心道不會吧,盛如華說的是真的?

她朝那個角度看過去,看到了太子和幾個陌生男子,其中年紀最小的都有三十多,而謝瑜曾被家裏大哥偷偷科普過現今未婚男子的情況,對這個三十二歲的大齡未婚男子印象很是深刻。

安春道:“婁世子曾救過我一命,我多看一眼又如何?倒是郡主你,這麽關註我做什麽?而且一眼就能識破婁世子的身份,就是我,幾年沒見也要遲疑一下,丹陽郡主倒是見多識廣。”

對男子“見多識廣”……這可不是什麽好名聲。

盛如華本來就為了要不要退婚這個問題頭疼,聞言大怒,當即就擡手想打,安春旋即身子一扭,後退幾步跪坐在地上,隨著瓷器的碎裂聲以及桌椅砸到的沈悶響聲嘩啦啦響成一團,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如果不是聽到這個名字一直在關註,從後面的角度又正好能看到安春躲開了,謝瑜差點以為她真的被打中了。

這場鬧劇很快傳到夫人席上來,阮卿皺眉看過去,大公主見狀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臉色難看道:“丹陽無禮,還請賈二太太見諒。安兒沒傷著吧?來人,還不帶二太太和賈二姑娘下去休整。”

謝貴妃微微頷首,默認了女兒的處理,阮卿也知道她們不方便在這種場合下鬧起來,微微收斂怒色,起身行禮跟著宮人走了。

安春沒事,她本來就是為了擺脫煩人的盛如華才裝摔倒的,實際上盛如華遭的罪可比她多得多,阮卿帶她下去換衣服的時候,她還嬉皮笑臉地要阮卿看她手腕上的淤青。

“太太放心啦,不疼的,還沒有我平日裏習武時磨破了手疼,”安春笑吟吟道:“那丹陽郡主此刻想來比我疼多了,不過我可沒她那麽蠢,我都躲開了,但是她被我點了穴,怎麽也得疼個一天兩天的。”

阮卿戳了下她的太陽穴,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知不知道,拿自己做賭註,你也真下得去手。好了,你在這休息吧,我回去幫你和貴妃娘娘告個假,等宴會結束了你再跟我們一起回去。”

安春也膩歪那種場合,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了。阮卿看她沒心沒肺的模樣,心裏有點愁,嘆息一聲這才出去了。

她剛給了打賞示意宮人好好照顧安春,就見不遠處樹後站著一個小姑娘,只留裙角露出一部分。她心思一動,給百靈使了個眼色。百靈會意,又給那宮人塞了個紅包,阮卿便匆匆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百靈跟著阮卿走,探頭看到了謝瑜,微微一怔,便從善如流地後退,只當自己沒看到,默默到一邊把風去了。

阮卿看了她一眼,擡腳往一邊的亭子走,隨口問道:“身邊沒跟著人?”

謝瑜也跟著上來,道:“打發走了,我說我要去見姑母。”

阮卿眉頭一挑,道:“謝貴妃一直在席上,能有什麽事叫你,你的人也沒懷疑?”

謝瑜嗤笑一聲,道:“估計以為謝貴妃另有安排吧。”

阮卿一頓,想到酈芷現在還在頭疼六皇子的婚事,就不吭聲了。

看來謝家對這個皇子妃的位置是真的很有自信,竟然敢信謝貴妃會冒著得罪皇帝的風險,讓侄女和六皇子私下相見。

皇宮的亭子一般東西都五臟俱全,尤其是宴會時,為了給貴人們留個好印象,很多亭子裏茶水都是現成的。

謝瑜給阮卿倒了杯茶,這裏地方偏遠,沒有人時時盯著續茶,水溫已經有點涼了。

阮卿倒是不介意,接過來道了句謝,問:“所以,你找我想幹什麽?”

謝瑜本來想問關於黛玉的事,開口又覺得突兀,轉而道:“剛剛我聽盛如華說起婁世子和賈安春的事了,你最好看好你家那庶女,十四五歲的小女孩最容易被蠱惑,年齡差太大的愛情已經不是愛情了,是誘/奸。你總不能是在古代待久了,思維僵化了吧?”

她這話說的實在不客氣,阮卿卻也不介意,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年齡差太大,說白了也只是長者能靠自己多活了幾年的閱歷和經驗誘騙孩子,可他們接觸都不多,撐死就是見色起意,或者話本子看多了沖動了,怕什麽,等開年了我把她帶出去,在外面多住幾年,見得人多了,就不會執著了。”

謝瑜本來也不是想過來讓她解決這個問題的,聞言點頭道:“這倒是個辦法。聽說黛玉過年要住賈家去了?賈敏是你救的?嘖,你能救賈敏,應該也是喜歡林妹妹的,怎麽能忍她嫁給賈寶玉那種玩意?”

阮卿剛開始還笑吟吟聽著,越聽臉色越黑,最後直接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擱,冷聲道:“你要是還秉持著這種思想,我建議你也別想著救黛玉了,先救你自己吧,或者直接躺平,趁著你那邊的屍體還沒涼,現在死了說不定還能回去。”

謝瑜臉色大變。

其實不管說的多鎮定,態度多尖銳,謝瑜到底就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學生,突然來到陌生的朝代,面對陌生的家人,陌生的處境,沒有熟悉的一切事務,甚至不久後就要嫁給陌生人結婚生子,沒有哪個女孩子能接受這種事,所以阮卿理解她遇到一點自己熟悉的東西就要牢牢抓住的心理,她想救黛玉,又何嘗不是想在迷茫陌生的世界裏多一個熟悉的事務,好讓自己有點真實感?這是穿越者最常有的心理問題,畢竟是直接換了個世界和身份,不是換了個地方居住,跟重新投胎似的,誰能不慌呢?

凡是看過原書的,最熟悉印象最深刻的只怕就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了,可惜寶玉實在不像是能給人安全感的人,何況又是一心向黛玉的男人,不如黛玉更能給謝瑜這種女孩子安心感,但理解歸理解,隨便扣鍋辱罵阮卿是不能忍的,說到底,寶玉就算是在結局的時候,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何必張口閉口就是針對?

謝瑜沒見過阮卿這麽尖銳的樣子,之前的幾次見面都不多,交流更少,但阮卿都是一度平靜溫和的樣子,以至於她以為這位同胞是個軟柿子,說話不由放縱了點,此時不禁有些訕訕:“……我知道那是你兒子,但你也不能護短不講理啊,寶玉是,是挺好的,但可不是良配啊!”

“是不是良配不用你說,”阮卿冷眼看她:“願意好好說話了?”

謝瑜抿了抿唇,喃喃道:“你又不和我好好說。……我肯定願意和你好好說的。”

說到底,阮卿的年齡和身份還是限制了謝瑜的。若阮卿是個小姑娘,謝瑜對她的親近怕是不亞於黛玉,畢竟一個是真實的老鄉,一個是看著走完一生的角色,論親近論生疏本是不相上下的,誰讓阮卿偏偏比她早來二十年,還是她最討厭的王夫人呢?這也實在沒辦法,先入為主的想法沒那麽容易改變的。

阮卿道:“好,你來這裏的目標是為了救林妹妹,為了讓她擺脫悲劇,然後呢?你有計劃沒有?你有想法沒有?你知道該怎麽插手別府事務嗎?你知不知道,就算是親戚,隨便插手別人家的事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更別提你和黛玉一點關系都沒有,你想用什麽理由管她?你想用什麽辦法救她?是遠行千裏之外救林如海,還是直接給黛玉撐腰把她從賈府救出來?你哪來的勢力,你依仗誰?”

謝瑜被她連珠炮似的質問打亂了陣腳,楞了半天才抓住幾個關鍵問題,忙道:“我可以讓我弟娶她!我還有哥哥,再不行謝家也是顯赫之家,可以找大公主啊……”

阮卿嗤笑:“所以你同樣是靠別人,靠男人靠父兄,靠女人靠貴妃和大公主,你又有什麽資格說我?我好歹也是付出了才在榮國府站穩腳跟的,你呢?靠你的原身,靠真正的謝大小姐的身體?用別人的寵愛?你不覺得你可笑了點嗎?”

謝瑜被她說得面紅耳赤,想要拍桌而起,又沒那個膽子——謝家並不是無底線疼愛女兒的,她的叔叔伯伯還有謝氏宗族裏也有女兒,她在這裏跟國公府夫人翻臉,壞了謝家女兒的名聲,明天就能被關在府裏禁足。

阮卿緩了緩語氣,溫聲道:“你要知道,靠別人是靠不住的,你說你要你弟娶她,可你有沒有想過黛玉喜不喜歡?一個人的性格三觀的形成不僅有家中長輩的影響,還有當時的社會環境等等,你能保證你弟弟不會變心,不會納妾?你拿什麽保證?你真的信得過一個生在封建社會的男人,能因為一個女子而拒絕納妾?”

就連她從小盯著長大的賈珠,如果不是被吳茗使喚得沒有時間,再加上被鳳蘭打擊過一回,說不準幾年前他那房裏到了年紀的丫鬟就不是放出去,而是留在身邊做通房了。

謝瑜頓了頓,啞口無言。她考慮弟弟娶黛玉而不是哥哥,不僅是因為她大哥已經到了娶妻納妾的年紀,黛玉還太小,最重要的是身為長子,謝大少爺身邊早就有了通房丫鬟,而年僅六七歲的謝家小弟還是一張白紙。

可說到底,給不給通房是長輩的事,她都快嫁出去了,哪來的底氣和時間教弟弟男德?

阮卿有心找幾個同齡的小姑娘來教女孩子們自立自強,塑造人格,所以哪怕謝瑜現在有點離譜也忍了,就是帶了點偏見,但受的畢竟是最正統的社會主義教育,更能適應她們改良過的思想,阮卿的身體畢竟已經四十多了,不好出面教這些東西。

她有心讓謝瑜和自己定下的老師班底親近一下,就道:“年後我會去金陵,有機會可能要把寶釵帶回來,還有湘雲,老太太說等黛玉來了接她過來陪姑娘們玩,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去榮國府跟她們交交朋友,黛玉還小,你別嚇著她……”

謝瑜因為她的話原本在走神,聞言下意識道:“就那個綠茶婊和漢子婊?”

阮卿:“?”

謝瑜看她臉色又是一變,終於反應過來,趕緊補救道:“我是被同人影響了!等我先去和她們相處過再看,放心,我不會帶偏見的。”

阮卿一言難盡地看著她,開始懷疑這人到底能不能勝任解放思想這一工作。

不過這畢竟也只是她們三個初步的想法,暫時還沒機會實施,大公主的書院目前就已經夠用了,凡事要一步一步來,首先就是要讓這些閨閣裏的女子們知道,就是已經嫁人生子如阮卿這般四五十歲了,只要願意也能走出後宅實現自己的價值,像謝瑜元春大公主這樣的貴女,只要想,也完全可以不嫁人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於丫鬟下人,只要能力足夠,也能脫離奴籍做個堂堂正正的,能和貴人小姐們平起平坐的官員。

丫鬟這邊阮卿本來想找百靈,可惜百靈太佛了帶不動,就只能暫時擱置,何況丫鬟會管事伺候人,未必能適應的了公務,到時還得想辦法教,各個地位階層人都有機會上升,這才能促進思想進一步解放——畢竟貴人小姐能為官做宰,和我們這些普通女人有什麽關系呢?

整體不能割裂,須得平衡前進,但這實在太難,阮卿暫時還找不到機會。

阮卿又盯了謝瑜一會,忍不住嘆息,可惜了,穿越女很少有穿成普通人甚至是下人的,不然她倒是能做個代表。

謝瑜被她盯得頭皮發麻,忙道:“待會開宴了咱倆不在,貴妃怕是得找人,先不說了,拜拜,有事聯系啊。”

阮卿沒有堅持,道:“隨你,有緣再見。”

她話剛說完謝瑜就匆匆溜走了,倆人都知道對方什麽底細,也沒有糾結於行禮不行禮的問題,阮卿剛繞了一圈準備回自己座位上,突然聽到一聲鞭響,隨之而來的就是長鞭淩厲的破空聲、男人慘烈的痛呼以及嘩啦啦的落水聲。

隔得有點遠,阮卿擡頭看了老半天才從旁人的議論中大概猜出來,盛如月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了,和廖晨在湖邊起了沖突,一鞭子把人抽下水了。

阮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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