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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珍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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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很深,齊琰握著馬鞭從馬背上下來,他擡頭,看到大帳中透出微茫的光,情不自禁露出一點幾乎不被察覺的笑意。

他隨手將馬鞭遞給一旁的趙吉利,往帳篷走去,氅衣末端旋起一陣輕風。

蒼青這時候從暗處冒了出來,他在齊琰身旁說話。

“代王的人暗暗盯著我們。”

齊琰微微頷首,不以為然。

他的線人早就將齊琢的計劃打聽清楚了,齊琰什麽都沒做,只是靜觀其變。

齊琰略加思忖,低頭囑咐了蒼青幾句話,蒼青雖然不解,但並不好奇,他點頭。

齊琰又問趙吉利:“虞氏一直在大帳裏嗎?”

趙吉利點點頭:“聽了殿下的吩咐,奴婢寸步不離地守著這裏,虞娘子一天都待在大帳裏,只是來回問了奴婢幾遍殿下什麽時候回。”

齊琰低頭笑了一下。

聽起來頗有些煢煢守空房的閨怨情景,但齊琰知道,虞枝枝不是心裏難受,是身上難受。

他大步走進帳內。

虞枝枝歪在榻上,就著燭光在看書。她先是聽見了腳步聲,然後一陣冷風直灌,她擡起頭,就看見齊琰走了進來。

她面上帶著些局促不安,坐了起來。

她起身,趿拉著錦鞋往齊琰身旁走,伺候他褪下氅衣,齊琰安靜由她幫忙,目光一直縈繞在虞枝枝臉上。

他往榻上一坐,不經意問道:“偷偷脫了?”

虞枝枝頓時結巴起來:“沒、沒……還好好穿著呢。”

齊琰搖頭:“若好好穿著,這時候早就急不可耐地拉著我的手,去松你的珍珠衣。就像前幾天那樣,一天都要來個三四回。”

虞枝枝聲如蚊蚋:“珍珠衣太緊,裹得難受。”

齊琰擰眉思索:“長胖了?”

虞枝枝微慍地看著他,瞪著烏溜溜的眸子:“胡說。”

齊琰並不和她爭辯,只是拉過虞枝枝的手,圈她在自己懷裏,然後褪下她的外衣。

他的手解開珍珠衣,他能感到虞枝枝在他懷裏輕輕發抖。

他指腹上冰涼的藥膏在虞枝枝溫暖肌膚上融化,他修長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撫過她肌膚上刻印的梨花。

虞枝枝跪坐在齊琰身上,衣衫都堆在了腰間,她看起來很是狼狽,想遮掩也不行,想埋頭裝傻也不行。

她的刺青正對齊琰視線,她低頭,看著齊琰用分外冷靜的目光在審視她的身體。

虞枝枝感到心裏悶悶的。

齊琰忽然聽見頭頂傳來甕聲甕氣的聲音:“我不喜歡這樣。”

他依舊保持著塗抹藥膏的動作:“疼?”

虞枝枝許久沒有回答。

齊琰終於擡頭去望她,他看見虞枝枝的眼圈微紅,不知為何有些委屈的樣子。

虞枝枝凝睇著齊琰,她聲音帶著氤氳的水氣:“殿下是要將我當做陶土泥偶來把玩嗎?”

齊琰手指微頓,他心下有些煩躁,他不知這煩躁從何而來。

他擡眼,捏住了虞枝枝的下巴,沈沈問她:“為什麽你不是呢?”

虞枝枝垂下眼睛,殷紅的檀唇抿了一下。

氣氛沈凝下來,齊琰收回了手,他站起來皺著眉思考要不要將虞枝枝趕出去。

又軟又小的女郎從腰際貼上了他。

虞枝枝仰頭:“可以親親我嗎?”

齊琰目光沈沈看她:“不可以。”

他沒能繼續說出拒絕的話,因為女郎沾著薔薇香氣的微濕的唇已經銜住了他的唇瓣。

齊琰愕然,但他做不到將她推開。

他閉上眼,喟嘆一聲,含住女郎略顯青澀的唇舌。

大帳外,有一聲寥杳的驚呼淹沒在寒夜中,帳中人心無旁騖,根本沒有聽到。

薛良玉被人捂嘴遮眼,扔到了一處逼仄的空間,她安靜得了許久,有人走了進來,蹲在她面前,打量了她許久,終於將她口中的布條抽出,揭下她眼前的黑布。

齊琢坐在馬車中,混沌的黑掩住他的神色,他笑道:“薛良玉,隨我去代國吧。”

薛良玉環顧四周,看清楚她身處一個改造過的馬車中,前方有一扇小木門半掩。

薛良玉垂頭打量自己被困住的手和腳。

齊琢哂笑:“逃不走的。”

但薛良玉絲毫不見慌亂,她露出譏諷的笑:“是嗎?”

齊琢瞇了瞇眼,對薛良玉的反應趕到有些不解。就在這個時候,外頭傳來呵斥聲。

“停下!”

“趙王殿下丟失了東西,還逃了一個宮女,是不是藏在這馬車裏?”

齊琢面色一寒,他探出身去,冷臉說道:“不長眼的東西,看清楚孤是誰,還不趕緊滾?”

但是面前的少年還有幾個甲士絲毫不懼,那少年拔了刀就要上馬車。

齊琢面色更冷,他擡眼望著不遠處,高赫帶著甲士也走了過來高赫沈著臉道:“這是代王的人,速速放行。”

少年笑了一下,打量著對方幾倍的人,他不知是怎麽做到的,輕巧地繞過了眾人,踢開馬車小門,從中抱出了被困的女郎。

齊琢怒不可遏,抽出了腰間的刀,命令眾人團團圍住少年,但少年就像是一只靈巧的貓,很快帶著薛良玉無影無蹤。

對方的甲士隨後也從容退去。

齊琢怔怔看著黑夜,他握緊了手中的刀柄。

高赫看著這樣的齊琢有些不安,他跪下道:“殿下,臣無能……”

齊琢擡手止住了高赫的話,他向身邊戰戰兢兢的王全問道:“父皇現在何處?”

王全道:“正在帳殿歇息。”

齊琢擰眉望著馬車。

他要帶薛良玉走,要讓薛良玉屈辱地留在他身邊贖罪。

而不是鄭重其事地去向天子討要她,給她名分,給她安穩。

只是眼前沒有了別的辦法。

他冷冷道:“去帳殿。”

薛良玉回到帳中,想要鄭重對蒼青道謝,但一轉身,蒼青已經不見了。

她緩緩放開攢得很緊的手,手指在不住哆嗦。

昏暗的燭光照在薛良玉身上,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森冷。

她眉目都黯淡下來。

在西內躲藏了一年,她終究是躲不過的。

她不得不行動起來。

薛良玉走到琴案前,伸手抱住了琴,她轉身要走,卻看到琴案上的一塊玉佩。

她拿起硯臺,緩緩地、堅定地將這枚玉佩雜碎。

看著這枚粉碎,薛良玉心中淤積的愛恨終於煙消雲散。

這枚玉佩是齊琢曾經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定情之日的種種誓言,薛良玉已經忘了。

但薛良玉想,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日午後的事。

她端著一碗甜湯走進齊琢書房,想要給齊琢一個驚喜,卻聽見兩人的腳步聲緩緩走近。

說話聲漸漸清晰,薛良玉聽出來,那是齊琢和董泰在講話。薛良玉有些窘迫,她不欲被外人看見她和齊琢的親密,於是悄悄躲進屏風內側。

她便聽到了齊琢和董泰說起當年討伐鮮卑大敗之事。

她聽到齊琢輕描淡寫地說起他秘密前往高柳縣督戰,壓制西路軍不許出戰,挑撥雁門郡的南匈奴叛變,從而讓虞陽等人深入王庭送死的往事。

屏風之後的薛良玉,手指顫顫幾乎端不穩手中的甜湯。

她在屏風後站了一整個下午,等齊琢和董泰離開許久,都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響。

偷聽之事過後,薛良玉一切如常,只是齊琢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漸深沈起來。

一日,齊琢帶薛良玉到宮外。馬車上,齊琢指著鄉間小路上帶著仆從行走的少女對薛良玉說道:“那是盧光的孫女,我將她許配給董泰如何?”

薛良玉頓時臉色煞白。

齊琢知曉一切,他卻裝作無事發生,他要薛良玉從身到心生不出一點忤逆,他在試探薛良玉是否敢反抗。

後來,薛良玉設法傳信給範華,保全了盧文君。她自己則被齊琢□□起來,日日折磨。

薛良玉不堪忍受,在獨處的夜裏,用匕首刺中了齊琢的心口,倉皇逃跑到西內。

大雪天,她跌倒在西內,爬也爬不起來,齊琰踩著雪淡漠看她。

齊琰庇護了她。

薛良玉知道他是出於何種目的。

她是一把可以刺入齊琢心臟的匕首。

她也是兩年前討伐鮮卑大敗的遺孤。

這一年裏,齊琰並沒有逼迫她去對付齊琢,他只是將棋子擺好,然後靜靜等待。

棋子終究會按照他的意志行動。

薛良玉一怔,又將抱緊的琴放下。

虞枝枝也會是齊琰手中的棋子嗎?

帳中活色生香,虞枝枝推開齊琰,披衣起身,揚聲問候在帳外的趙吉利:“薛姐姐要見我?現在?”

寒冬臘月的,趙吉利卻感到鼻尖在冒汗,他偷瞄著帳中映出的影子,從齊琰的影子中,他似乎能看到一絲不悅。

但是趙吉利見了似有死志的薛良玉,不敢推脫她的請求,只得硬著頭皮趕到齊琰帳中。

趙吉利說道:“是。”

虞枝枝要起身,卻被齊琰不滿地按住,虞枝枝像只小狐貍一般從他的手臂下穿了過去,急忙披著衣服逃下了榻,連鞋都沒顧得上穿。

齊琰半倚在榻上,衣襟微松,白皙如玉的肌膚上有著薄紅,眼神有些黏糊糊的餳澀,他說道:“過來穿鞋。”

虞枝枝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趁著齊琰沒反應,忙彎下腰搶著拿走了錦鞋,她離遠了些,將衣裳穿好,嘟囔著說道:“我……我很快回來。”

虞枝枝裹緊了狐裘鬥篷,冒著寒風走出了賬外。

趙吉利提著燈籠帶路,虞枝枝來到薛良玉帳內。

虞枝枝很意外地看見薛良玉在帳中穿著鬥篷,似乎是準備出門去。

做什麽去呢,這麽冷的夜。

薛良玉走過來,拉著虞枝枝的手,虞枝枝察覺到她的手很冷,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薛良玉帶虞枝枝坐下,楞了一會神,笑了一下,說道:“大約一刻鐘前,代王差點將我綁去代國,還好蒼青救了我。”

虞枝枝一驚,她說道:“我去請五殿下幫忙……”

薛良玉拍拍她的手,打斷了她的話:“臨走之前,我想要叮囑你幾句話。”

虞枝枝不解地看著她:“走?你要去哪裏?”

薛良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的聲音輕得像這寒夜中的一聲嘆息,她說:“不要丟失自己的心。”

“什麽?”

薛良玉道:“我就是前車之鑒,妄圖在宮裏找到良人,但這些天潢貴胄,哪裏是簡單的人,”她輕笑了一下,擡眼看著虞枝枝,“你喜歡五殿下嗎?”

虞枝枝猝不及防,她感到頭腦一下子混沌起來,只能吶吶道:“五……五殿下?”

薛良玉沒有逼她說什麽,她話鋒一轉,說道:“五殿下將我留在西內,應當有過許多考量,我和代王有舊,我是因討伐鮮卑大敗而獲罪的宮女,”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但你來到了西內……虞將軍的女兒,你會是一把更鋒利的刀。”

虞枝枝輕輕蹙著眉。

薛良玉說道:“五殿下會用你這把刀,破開兩年前的陰謀。但你也知道洛京太學的舊事,董泰和代王不會放過你,你這把刀定會被人折斷。”

虞枝枝怔怔念著:“我這把刀……”

薛良玉的手輕輕按在虞枝枝的肩膀上,她說道:“你這條命,大約一開始就在五殿下的算計中。”

虞枝枝低頭,薛良玉看不清楚她的神色,薛良玉感到有些不忍,但她不得不在臨走前提醒虞枝枝。

她害怕虞枝枝重覆走上她的老路。

薛良玉說道:“不要完全信任一個男人,希望你現在明白,不算太晚。”

虞枝枝慢慢擡起頭,她的臉在混沌的黑中顯得尤為白,她的雙眸就像是淒冷寒夜中的星子,有淡淡的光,微弱但堅定。

“我、願意做五殿下的刀。”

薛良玉皺眉:“什麽?”

虞枝枝松快地笑了一下:“這本來就是我的願望,若順便能夠幫得上五殿下一星半點,我也不算白來西內一趟。”

薛良玉忍不住說道:“就算他利用了你……”

虞枝枝略帶悵然地說道:“西內太冷,太逼仄,我希望他有走出這狹窄天地的一天,即使那一天我不在了。那時候,他能夠看到更廣闊天地,他會看到我所看到的,會相信我所相信的。”

薛良玉怔忪半晌,低聲說道:“傻瓜。”

她說:“希望你的五殿下值得。”

虞枝枝擰眉思索了一下。

值得?

這兩個字有些重,她只是要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時候,順便幫一把困在冷宮裏的齊琰。

她想要和薛良玉解釋一下,但薛良玉已經戴好兜帽,抱著琴走出了大帳。

虞枝枝跟了出去,看見她跟著一個面生的宦官離開,她想要追上去問個究竟,但她忽然發現,蒼莽的黑夜中,有一個漆黑的影子靜靜豎立。

虞枝枝嚇了一跳:“殿……殿下?”

齊琰的氅衣漆黑,烏發漆黑,眸子也是漆黑的,他整個人和寒夜融為一體,似乎能被風吹皺。

他的神色略帶困惑,他註視著虞枝枝,問道:“願意做我的刀,為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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