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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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琰昨夜沒有來和虞枝枝同眠。

他看著範華三人離去後,他也轉身離開。

昨夜,他站在廊下看明堂裏的虞枝枝,他真的像看到了一團火。

灼灼燃燒著,不管不顧地燃燒著。

而他是寂靜寒夜裏的行人,他不太想去靠近火焰。

火焰會燃燒殆盡,燒完之後是一片空虛,冷會變得更冷。

齊琰幼時離開鮮卑王庭後,遇見過一個女孩,女孩如一輪金烏,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但他的母親派來鮮卑人四處找尋他,他明白,若將鮮卑人引入女孩家裏,她會陷入麻煩。

這就是輕信他人的代價,齊琰有些想看到女孩遭遇禍事後的神色,會對他冷眼相待,還是依舊傻得可愛。

但他離開了,之後並州的夜裏,總會更加寒冷。

他後來投身到並州刺史陳季家裏,陳季認他做養子,對他視若己出,齊琰開始相信善意。

但董泰侄子董懷看中了陳季的女兒,竟然敢要強娶陳女為妾。陳季大怒,因此得罪了董懷。

一道聖旨自洛陽來到並州,陳季全家獲罪。

陳季激憤之下,引頸自刎。

溫熱的血就那樣淌在齊琰的臉頰上,齊琰對陳季磕了頭,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齊琰自此不相信善有善報,對率真誠摯之人會格外嘲弄。

那些人和他終究不是一路人。

而如今,他弱質嬌柔的侍妾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齊琰垂下眼睛,看著雙頰酡紅的美人眉眼迷離,她一雙手不老實地在他身上作怪,齊琰按下她的手,將她推到榻上。

他雙膝跪在榻上,將虞枝枝挾在之間,他低頭,看虞枝枝微闔雙眼,丹唇微啟,一頭青絲散滿了翡翠衾。

齊琰有些意動,這意動足夠讓他像從前無數回那般作弄她,但這一回,他只想抱住她。

月色之下,他伸手攬住虞枝枝的腰,將她的臉頰按在心口。

他閉上眼,嘆一口氣。

虞枝枝在他懷裏擡頭,她醉了,唧唧噥噥哼著:“殿下過來,是想我嗎?”

齊琰搖頭:“不是。”

她伸出一根細白的手指,戳了戳齊琰的下巴:“殿下,若我死了,你會舍不得嗎?”

齊琰搖頭:“並不會。”

“哦。”虞枝枝在他的懷裏拱了拱,尋到了個舒適的地方,歪頭睡了。

齊琰有一搭沒一搭地將她的長發纏在指上,然後松開。

想她嗎?

微乎其微。

舍不得嗎?

未曾見得。

不過是冷宮寂寥,養來解悶的玩意兒罷了。

他刻意這樣默念,似是為了掩藏什麽。

齊琰微微蹙眉,拿開虞枝枝還搭在他肩上的手。

但他握住之後,微微一頓,並沒有松開,而是略帶侵占地捏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

輕輕地,恨恨地,不解地細細啃咬。

早起下了一場春雨,齊琰立在廊下看雨,屋內虞枝枝呆呆楞楞地坐了半天。

她看著門外齊琰的背影,皺著眉思索齊琰昨夜什麽時候來的。

想不起來,她只覺得昨夜暖意融融,睡得很舒適。

每到冬日的時候,她總會手腳冰冷,而齊琰卻是火爐一般的,自來到齊琰身邊過夜,她很少會凍醒。

齊琰在看雨,她在看齊琰。

她忽然想抱住他。

她猛地一回神,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沖動感到費解極了。

齊琰在廊下看見趙吉利繞過影壁走了過來,身旁還帶著一人,是宦官周節。

兩人正往書齋走去,看樣子是周節今早來拜見齊琰,趙吉利正把他往書齋引。

正巧在這裏他見到了齊琰,便停住了腳步。

齊琰慢步走了過去,在游廊站定。

齊琰似乎就準備在這游廊下和中常侍周節說話,他太過隨意,趙吉利卻不敢怠慢。

他命人設了三面圍屏,搬來坐塌,燃起暖熏熏的火盆,然後帶著閑雜人等悄然退下。

周節看齊琰不是從寢殿出來,而是自西屋而來,略一思忖,帶著笑道:“差點忘了恭喜殿下新得佳人。”

齊琰斂下眉目:“有什麽好恭喜的。”

周節說道:“只是殿下,這佳人也是利器,用好了事半功倍,用不好,卻要引火燒身啊。”

齊琰往外走了幾步,任由雨點打在他的肩上,他懶懶笑道:“哦?”

周節琢磨著齊琰的神情,壓低聲音說道:“範華那邊似是準備在校獵之際,趁著董泰來不及到天子跟前求情之際,將兩年前的事抖出來。殿下是準備順水推舟,或者是撇清幹系呢?”

齊琰望著細密的雨幕,淡淡說道:“範華這樣做,又要掀起腥風血雨,”他皺了一下眉,聲音卻沒有一絲起伏,“流血太多,很難看。”

周節聞言,心中覺得荒謬。

宮裏最不怕見血的,只怕就是這位說不願見血的五殿下了。

周節卻什麽都沒說,略微放下了心。

依照他先前和齊琰的圖謀,應當是徐徐圖之,攻克人心的。先挑起齊琢和齊瑯,讓他們身後的張大將軍和董泰鬥一鬥,讓董泰和齊琢贏,讓他們無所畏懼,讓他們得到天子的忌憚。

然後一舉擊潰。

範華這些士人卻偏愛搞些大動作,拼個你死我活,拼個青史留名。

浩浩蕩蕩,前赴後繼的,太難看!

群情洶湧之下,作為宦官一員的他,怕是也要被誅掉了。

周節松一口氣,笑道:“只是,既然殿下不欲與範華圖謀,殿下如何處置虞氏?”

齊琰在笑,他慢悠悠道:“周公有何見解?”

周節道:“天下士人對董公恨意滔滔,他們蟄伏至今,缺的是一個火星子,只需一點著,他們會將自己燒成齏粉,說不準會將大長秋、代王……你我,都燒成飛灰。”

齊琰饒有興致地念著:“火星子……”

周節說道:“那火星子,就在殿下身旁,殿下準備如何?困住、送走,或是殺掉?”

將虞枝枝困在西內,從此切斷她與範華的來往,就算範華等人惹出了天大的事,西內只會歲月悠悠。

或是將她送走,從此虞枝枝和齊琰無半點關系,她做任何事都與齊琰無關。

或是……殺了她。

周節攏著手低頭:“如此美人,殿下不舍送走或是弄死,這也是人之常情。殿下只管好好管住她,別讓她……”

齊琰從榻上站了起來,打斷了周節的話,他從炭盆邊上走過,銀炭一炸,火星子濺到他的衣擺上,灼出一個淺淺的黑點。

他渾然不覺。

周節看著齊琰向外走了出去,他的聲音隱隱約約,飄忽得像廊下的細雨。

溫柔又無情。

“為範華而死是死,為我而死也是死,為何不能為我而死?”

周節站在廊下,楞住了,一時間覺得很有道理,一時間覺得齊琰是在強詞奪理。

細雨中,趙吉利撐著一柄竹傘走到齊琰身邊,他先嘆一口氣:“殿下,你要思量清楚啊。”

齊琰平視前方:“什麽?”

趙吉利說道:“依奴婢看,殿下未必心中沒有虞氏呢。”

齊琰不以為然:“是嗎?”

他面無表情看著趙吉利:“你難道比我更清楚?”

趙吉利道:“那可說不準。”

齊琰淡淡瞥他一眼,重新走進雨中,趙吉利在後頭追趕不及:“哎,殿下,不要著了寒——”

趙吉利沒有追趕上齊琰,他在承光宮外傻傻站了半晌,尋不到齊琰的蹤跡。

他搖了搖頭,準備回去,卻看到在細雨中行走的小素。

趙吉利給小素撐了傘:“素君公主,你怎麽在雨中走?”

小素看起來有些悶悶不樂。

她知道,明日會有一場圍獵,她央求蒼青給她帶一只小兔子,蒼青卻一臉不耐煩。

蒼青皺眉說:“兔子?”

兔子太過弱小,他獵了也襯托不出他的英武,反倒讓他的氣概有損。

蒼青看了一眼一臉期待的小素,還是答應了她。

但是小素接著說:“我要活的。”

蒼青扔下了她:“只有死的。”

竹傘下,小素甕聲甕氣地對趙吉利抱怨:“我想要一只兔子,蒼青卻不肯幫我。”

趙吉利看著可憐兮兮的小素,不由得心軟:“沒關系,讓你皇兄壓著蒼青給你獵一只。”

小素眸光亮晶晶,有些不敢相信:“趙公公能幫我求皇兄?”

趙吉利想了想,有些不確定了:“能……吧。”

窗牖透出一段灰蒙蒙的光,虞枝枝咕嚕一下從榻上坐起,她看見齊琰已經站在窗邊穿衣服。

動作輕微,窸窸窣窣,虞枝枝忽然想起幼時在家中的時候。

姆媽早起將她穿戴好,她小小的身子一扭就從姆媽手裏逃脫,然後噔噔地跑到主屋,坐在高高的椅上,看母親和父親懶洋洋起身穿戴,衣帛摩擦之聲分外溫馨從容,窗外是昭兒急吼吼跑來的腳步聲。

她看著父母尋常的舉動,忽然緩緩怔住,她意識到父親與母親之間是不同的。

她回去追問姆媽,姆媽笑著告訴她,父親和母親是夫妻。

齊琰回頭,望著虞枝枝正望著他,正是初醒的模樣,眼中沒有什麽東西,空茫茫,卻只曉得望他。

齊琰的手指微微一頓,佩印綬的絲帛逶迤落地。

齊琰皺眉,低頭看他的綬帶。

趙吉利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他忙著給齊琰穿戴,不忘說道:“殿下起身了,怎麽不叫奴婢一聲?”

怎麽不叫趙吉利?

齊琰再度回頭看了虞枝枝一眼。

難道他是在怕把她驚醒?

他自己都覺得這種猜測很是荒謬。

那是為什麽不高聲喊人進來呢?

齊琰眉心一擰,察覺到些許煩躁。

他有時候很喜歡虞枝枝,軟如細棉的身子,凝脂般的肌膚,鮮艷欲滴的檀唇,霧蒙蒙的桃花眸。

女郎出眾的色相,他可以毫無顧忌去享用。

但他很討厭這種緘默難言的時刻,空氣都含混氤氳起來,有種無法抓住的東西在流竄。

齊琰緩緩收回目光,趙吉利喋喋不休的聲音重新在他耳邊響起。

“今日圍獵,殿下是打算好好應對,還是……”

他一貫喜歡以病弱之態示人,上次在濯龍園,他硬生生一箭也沒有射中,他倒是沒覺得有什麽,只是隔著人群,他看到虞枝枝眼中露出了哀憐之色。

真是犯蠢。

齊琰在虞枝枝身邊很少假裝病弱,虞枝枝應當對他的身體狀況有過猜測。

齊琰又回頭,看見虞枝枝盯著地面,耳朵卻像是豎了起來。

齊琰斂住眼中的淡淡笑意,他對趙吉利說:“懶得動彈,依舊是裝病。”

餘光裏,齊琰看見虞枝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趙吉利點點頭,繼續說道:“素君公主聽說今日圍獵的事,很想要一只活兔子,蒼青不願意幫她,奴婢看公主怪可憐的,哎——”

齊琰擰了一下眉。

綃帳內,虞枝枝從榻上站起來。

她有些疑惑地想著,“素君公主”難道就是小素?小素竟然是困在冷宮的公主。

蒼青知道嗎?

趙吉利見虞枝枝起身,順口問道:“虞娘子想要什麽?”

虞枝枝一楞:“我?”

她有些不懂,趙吉利是隨口搭話,還是在為她向齊琰討要東西,她略一思忖,要了難得的東西,齊琰沒興趣給她弄,反倒是有些丟人。

虞枝枝便說:“我想要一枝梨花。”

齊琰沒有看她,沒有應答,只是微微低下頭,讓趙吉利給他戴冠。

虞枝枝咬了一下唇,重新坐了下去。

銅鏡中,齊琰透過迷濛的鏡光,看見她臉上的一絲失落。

虞枝枝坐在榻上,看著齊琰配上環首刀跨步走了出去。

她這才慢吞吞起身,換了一身衣裳,對鏡梳妝,出了承光宮去尋盧文君。

昨天下了一場小雨,腳上泥土松軟,兩個女郎各自牽一匹小馬,慢慢行走。

盧文君穿一身姜黃色的鬥篷,看起來心事重重:“太公這幾日頻頻和洛京傳信,我總覺得他太過急迫了些,也許是多年的夙願就要了結,他冷靜不下來。”

虞枝枝嘆一口氣。

她隱約知道,範華的謀劃更多是靠著一腔孤勇,事後,天子發怒是必然的,齊琢和董泰失勢之前,他們這些人首先要成為眾矢之的。

但是從長計議,又要多久。

久到一代人死去,久到冤屈與憤恨都化為塵土嗎?

虞枝枝不忍指責範華,他垂垂老矣,怎甘心等待。

虞枝枝不再談論這些事,她跨上馬,回頭看著慢慢跟上她的盧文君笑道:“文君,哪裏有梨花?”

虞枝枝想到早上齊琰不鹹不淡的態度,有些氣悶。

何必要討他的梨花。

盧文君疑惑問道:“梨花?”

她說:“現在時候尚早,梨花還沒開呢,不過離上林苑三十裏開外有一處暖塢,那裏興許會有。”

虞枝枝踢著馬肚子,往遠處看去。

三十裏地,這麽冷的天,來回也要一個時辰。若心裏實在氣不夠,一咬牙她也便去了。

但是、她也沒有那樣慪氣,何必折騰自己。

她感到一陣寒風吹過,不由得縮了一縮,她說道:“算了,太遠了,我不怎麽想去。”

虞枝枝回到承光殿,她看到蒼青拎著一只灰兔子出去了,虞枝枝會心一笑。

蒼青手中的灰兔子不停掙紮,他皺了眉,不情不願地將兔子抱在懷裏,他覺得這舉動有些冒傻氣。

他走到小素院前時,將兔子從懷裏拔了出來,他拎著兔子的後頸,像是拎貓崽一般。

“小素。”蒼青喊。

小素抱著一只白兔走了出來,蒼青盯著她懷裏的白兔一楞。

小素看一眼蒼青的灰兔子,露出了笑:“蒼青,你還是給我捉了兔子嗎?”

蒼青擡著下巴問小素:“你那只是哪裏來的?”

小素低頭看了一眼,說道:“哦,這是我皇……五殿下給我的。”

蒼青扭頭就走。

小素在背後喊他:“你的兔子不給我嗎?”

蒼青冷哼:“不給。”

蒼青悶聲悶氣地跑回了承光宮,虞枝枝和尤憐都看得詫異,尤憐打聽了一番跑來和虞枝枝咬耳朵:“蒼青開始不答應給小素獵兔子,結果五殿下給小素弄來了兔子,蒼青卻不高興了。”

虞枝枝笑著搖搖頭:“小孩子氣。”

趙吉利跨過門檻走了進來,提著三只死狐貍和尤憐說話:“殿下派奴婢來問,尤娘子要挑哪一只狐貍?好叫人去處理皮毛。”

尤憐轉臉看了一眼虞枝枝,她伸出手指指著自己:“問我?”

趙吉利尷尬一笑,點點頭。

虞枝枝看起來毫不在意,她指著那只紅狐貍說:“這個好,挑這個。”

尤憐順著她的話點頭:“就那個吧。”

趙吉利笑道:“好。”

他躬身問虞枝枝:“虞娘子,鐘心和耿耿在哪裏?”

虞枝枝往屋裏一指,趙吉利就走進屋裏去找鐘心耿耿,片刻後,虞枝枝聽見裏間鐘心和耿耿的說話聲,她二人在商議挑哪一只狐貍。

虞枝枝笑容有些僵硬。

尤憐覷她一眼,猶豫著說道:“殿下也許是準備親手送給你呢。”

虞枝枝思考了一下。

齊琰待她一貫若即若離,至親至疏,唯獨在做那件事上不厭其煩。

如果他給虞枝枝單獨帶東西,那一定是不能示人的那種。

虞枝枝想到這裏,雖然臉頰泛紅,但心底有些沈悶。

晚間的時候,齊琰終於回來了,承光殿依次亮起燈盞,虞枝枝困倦著披衣起身,站在窗邊,她看見齊琰回到了寢殿。

虞枝枝打著哈欠,重新回到榻上。

許久後,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響起。

虞枝枝睜開眼,看見齊琰坐在床榻邊上看她,把她嚇得不輕,她顫聲問道:“怎麽了?”

齊琰的手落在她的鬢發上,帶著灼人的溫度和微濕的水汽。

虞枝枝垂眸看齊琰,發現他沒有換衣裳,蒼藍軟緞上有一點濕漬。

今天下雨了嗎?

虞枝枝在思考。

她低頭,一朵雪白的梨花落在她的軟衾上。

還帶著春雨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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