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耳邊再次傳來那種隱隱約約的、沒有抑揚頓挫的誦經聲。

火光好像就在他頭頂不遠處, 正忽遠忽近地熨燙著他的發頂,燒出一股蛋白質的味道。

誦經聲結束,他聽到許多人一起嘆氣。

這是慶幸的、歡喜的嘆息。

他們拍著胸口, 互相擁抱, 喜氣洋洋:“成功了。”

緊接著,言知瑾又聽到有人咳嗽了一聲, 用強行裝出來的威嚴語調說:“開始行禮。”

言知瑾聽到了另一種, 沒有起伏、令人昏昏欲睡的念詞。

“……今天在這裏, 我們要歡慶……婚禮……”

言知瑾忽地睜開眼。

正站在他頭頂前方不遠處的司儀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重覆了幾遍:“禮……禮……”

言知瑾支撐著坐起身, 一手捂著額角,搖搖頭,想把那種困頓的感覺驅散出去。

他環視四周, 從明滅的燭火中, 捕捉到幾道明艷的影子。

是他前一天見到的禮堂, 周圍再次掛上了各種喜慶的裝飾品, 綺麗的鮮花,遮擋住前一夜慘案留下的破損傷痕。

參加儀式的還是那些人, 做主的是金先生,現在正在不遠處的門口,陰沈而警覺地看著他。

他正在不斷退後, 將其他人擋在自己身前。

司儀楞楞地站在旁邊, 不知所措。

他臉色煞白, 手裏的提詞卡片被捏成皺皺的一團。

在他身後,是祭壇。

祭壇上除了一對正在燃燒的龍鳳呈祥圖樣的蠟燭, 還有幾道菜。

菜的原料已經看不出來了, 只能看出是葷的。

是蛇。

言知瑾在心裏想。

是前天被殺死的蛇。

他手掌一撐, 想要坐起來,卻發現雙腿無力,撐了一下,身體就往下回,又躺回那個堅硬的牢籠裏。

他之前躺著的地方是一具黃梨木的棺材,身下墊著紅色的絲綢布,這層薄薄的布料絲毫沒有支撐身體的作用,反而透著絲絲的涼意,像是要把人身體的溫度都抽走,因低溫而失去行動能力。

他的旁邊,是另一具棺材。

他身上蓋著一件紙做的婚紗,因為他剛剛過於突然的動作,從中間折斷了。原本純潔精致的紙婚紗,現在就像被斷了一地羽毛的千紙鶴。

金先生看他剛剛只是虛張聲勢,其實根本沒有力氣逃出去,這才從幾個身材魁梧的年輕男人身後走出來,拍拍袖口,說:“繼續。”

司機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剛要繼續念,發現言知瑾正在看著自己。

言知瑾的眼睛是那種很淺的,近乎於透明的、冰晶的顏色,有種不屬於人類的神秘而不可名狀的美感。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司儀,就像一只被折斷了手腳的精致人偶。

司儀手一抖,話筒掉到地上,發出“滋——”的尖銳電流音。

他卻忘了去撿起話筒,而是噗通一聲坐到地上。

“把那玩意兒關了!”金先生實在受不了這個噪音,壓低嗓音嚴厲地看向身邊的人。

他面前的人打了個戰,顫顫巍巍地走到司儀旁邊,直接把話筒的線拔了。

他經過言知瑾的時候,不受控制般,轉過視線,看向棺材裏。

明明在心裏默念不要看,卻還是不由自知地轉頭。

棺材裏的人睜著一雙晶瑩、純粹、不帶感情的銀色眼睛,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

他用盡毅力,才沒有和司儀一樣一屁股坐到地上。

等他艱難地挪回金先生旁邊,對方卻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連句誇獎的話都沒有。

“不念就不念,心意到了就行。”金先生擺擺手,“直接送到新房裏。”

沒有人移動。

誰也不想去碰棺材。

“怕什麽?他現在又不能動,還怕他也突然跳出來啃人?”金先生面露不悅,指了幾個人,“你,你,還有你,去擡那個omega的棺材,你,你,還有你,負責老先生的。急著小心一點,別碰著老先生了,老先生脾氣不好,惹惱了老先生,我們幾代人都別想好好做生意了。”

被他點中的幾個人互相對視,都沒有移動。

“還站著幹什麽?”金先生怒道,“想加錢?”

“金、金先生……”其中一個人顫顫悠悠地擡起手臂,聲音帶著哭腔,“他……他在看我們……”

金先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也和言知瑾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銀色的瞳孔,仿佛某種天然的礦石,正在不斷地吸收周圍的光亮。

連人類,也會被攪成碎末,然後,隨著風,被封進礦石內。

他忍不住也想跪下來。

“看就看,他除了看,還能幹什麽?”他啐了一聲,“我提醒你們,要是因為這事辦不成,老先生怪罪下來,不僅是我,你們也別想有好日子過。怕他看著?把他眼睛蓋上不就行了?”

他說著,自己從旁邊撕了快白紗,蓋住言知瑾的眼睛。

言知瑾的眼睛一被遮住,現場所有人都覺得肩膀一輕,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對啊!把他眼睛蓋住不久行了。真不愧是金先生。”

“知道了就快動。”金先生聽著奉承,不無驕傲地說。

之前被他指到的幾個人,摩拳擦掌,向禮堂最中間的那兩具棺材走去。

棺材沈重,需要四個人一起用力,才能勉強離開地面。

棺材內的之婚紗和白紗在顛簸中震落。

言知瑾那雙無機質的眼睛,又露了出來。

男人們心跳斷了一瞬,雙手突然變得軟弱無力,又是重重地一聲響,將棺材落回地面。

四個人呆坐在地上,呆滯地看著棺材。

“幹什麽呢?”金先生面色不善,又走了過去,“不就是擡個棺……”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棺材裏伸出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幹什麽!”金先生低吼一聲,想把這只手甩開。

這只手看著纖細,卻很有力。金先生臉都憋紅了,也沒把手抽出來,反而被那只手,輕輕松松地拉近棺材裏。

原本躺在棺材裏無法移動的年輕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棺材邊,俯視著他。

金先生仰面躺在棺材裏,身上蓋著破碎的紙婚紗。

他張大嘴,努力伸長手臂,想從棺材裏逃出去,手臂卻像灌了水的棉花袋子,怎麽也擡不起來。

“我不喜歡棺材。”言知瑾說,“你喜歡,為什麽不自己進去?”

金先生張著嘴,發出“啊啊”的聲音,不知道在說什麽。

“如果不滿足老先生的心願,他在陰間也不會讓你們好過,對吧?”年輕男人的語速很慢,這放在平常,應該令人心情寧靜。

但其他人卻覺得自己是一條被破開肚子的魚,他的聲音像是一條細細的棉繩,在綻開的皮肉裏,慢條斯理地摩擦。

“你認為,如果不侍奉好家族裏死去的長輩,他就會懲罰你們,讓你未來生意受損。你父親死前說,想要個年輕漂亮的omega陪他一起上路,於是你們無論如何也要辦這個冥婚。死去的女omega不願意,那你就換個活的,活的人比死去的鬼好操控多了。”

“如果這個omega伺候不好他,你就折騰他,直到老先生滿意。這樣,他再不高興,也只會纏著那個omega。總之,你已經盡到孝了。”

言知瑾輕輕一腳,踹開旁邊的另一具棺材,拎起中年男人的後衣領,把他的臉按進棺材裏:“你這麽孝順,為什麽不自己去陪他呢?你們是父子,是最親近的人,只有你才能伺候好他。父慈子孝,不也很感人嗎?”

金先生面部朝下,像溺水的一樣扭動著脖頸,發出大聲的喘氣聲,指甲摳進棺材木料裏。

棺材裏的是一具穿著西服的紙人,紙人沒有五官,但肩寬腿長,裝在西裝裏,更顯得身材挺拔。

言知瑾看到紙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他很快就按著金先生的後腦勺,把他的臉按到紙人的臉上:“原來是紙人。你都不請你父親親自來婚禮嗎?不過,金老先生去世的時候已經八十多了,這紙人,不太像他,你應該提醒他,正視自己的年齡。既然是婚禮,雙方總要親吻,以示感情甜蜜。”

金先生:“哢……哈……不……”

他拼命想要把臉扭開。

似乎是一陣大風,把他的頭扭到一邊,重重撞到棺材邊緣。

金先生眼球上翻,暈了過去。

“看來金老先生也很嫌棄你。”

言知瑾面無表情地說完,直起身,把金先生扔到一邊不管。

他環顧四周,群龍無首的人們呆呆地看了他幾秒,才反應過來,紛紛向墻角挪去,讓出最中間的道路。

言知瑾沒有直接出門,而是走到祭壇前,拿起幾只裝著熱菜的盤子,向下倒。

盤內的白肉在墜落的過程中聚合、變色,組成幾條黑色的小蛇,吐著信子。

言知瑾捧起小蛇,對驚懼的人群說:“還有,不要再抓野生蛇了,所有野生蛇類都是三有保護動物。”

小蛇們相互纏繞,在他手腕上,變成一只繁覆的手鐲。

他在驚恐的目光中,打開房門,走進夜色。

***

言知瑾拖著沈重的身體,向樓上房間走去。

剛剛他查了,手機和證件都不在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屋裏。

山莊只有三層,所以沒裝電梯。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趴在樓梯上歇一會。

藥物並沒有完全失效。他可以移動、對話,但四肢癱軟無力,更多地是在用意志支撐。

樓梯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的喘|息。

不知道金先生用的什麽藥,他現在不僅全身無力,還覺得掌心和腳心癢癢麻麻的,像有人拿著羽毛掃來掃去。

血液湧向臉頰,灼烈的熱度幾乎要將皮膚融化,變成甜膩膩的漿果汁液。

夏天已經過去了,他卻快要燒起來了。

他勉強走到三樓,跌跌撞撞地找到房間,撲到床上。

手機……證件……在哪……

他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觸到一個冰冷的東西,將他身體裏燃燒的火焰,撲滅了一瞬。

原本正在大禮堂的紙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移動到了他的床上。

紙人沒有五官,言知瑾耳邊卻隱隱傳來他的笑聲。

紙人張開手臂,將他攔腰抱住,翻了個身,把他壓在身下。

紙人撫摸著他的臉頰,涼意沿著指尖移動的軌跡滲入皮膚下方。

冰涼的觸感沒能將體溫降下來,反而為在血液裏移動的火焰更添了一把柴,讓它燒得更猛烈了。

言知瑾臉繃得緊緊的,壓抑著怒意:“言虺,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