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光線很暗，空氣中也透著一股陰冷的感覺。

晏清和尹晟走在堅實的水泥地板上，周圍寂靜無聲，只聽到鞋子踩在地上，發出“蹬蹬”的聲音。

他們來到一間只有桌椅的房間裏。

在桌子的另一邊，坐著一個憔悴的人。

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那人突然擡起頭，看了一眼晏清，露出一個笑容。

“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尹晟雙手插兜，冷冷開口，“尹良已經判了十年，現在還叫苦不疊呢。”

汪伯南坐在椅子上，雙手雙腳都被束縛著，卻笑得很愉悅：“我是經濟糾紛，只要在拘留所裏待幾天就能走，難道不應該開心嗎？”

晏清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面露愁容：“汪伯南，你知道我為什麽會來看你嗎？”

汪伯南的眼瞳突然放大，他明顯地註意到，晏清用的是“我”，而不是“我們”。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我想，你應該記得方伯吧。”晏清開門見山。

聽到這句話，汪伯南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呵”了一聲：“外公？我已經十幾年沒見過他了。”

自從汪伯南離開那個筒子樓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外公。

晏清和尹晟查過汪伯南的身世，得知他在大學畢業後，父母移居去了國外，只剩下他一個人在國內生活。

“你現在這樣子，一點也不像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你。”晏清恨鐵不成鋼地說。

他眉頭緊皺，對於如今自暴自棄的汪伯南，充滿了不理解。

“為什麽你會跟尹良沆瀣一氣？”

“能讓他走嗎？”汪伯南指著坐在晏清身邊的尹晟。

尹晟不滿皺眉：“當然不行。”

汪伯南變成現在這樣，是他無法預料的，他是不會讓晏清和汪伯南單獨相處的。

晏清擡眸看了一眼汪伯南，又看向會面室裏的獄警，輕拍尹晟的手背：“要不，你先在門口等一會兒？”

尹晟表情凝固，汪伯南愉快地吹了一聲口哨。

***

“好了，現在只剩我們倆。”晏清雙手握拳，“你可以說說看，為什麽要背叛尹晟嗎？”

汪伯南擡起眼，露出下三白，他抿起唇，糾結了兩三秒，才沖晏清眨了眨眼：“因為你。”

“我？”晏清失笑，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這麽大的影響力。

就算是他幼時曾見過汪伯南，但那也只是一個暑假，汪伯南怎麽可能為了他，甘願冒著放棄前途的危險，背叛尹晟。

汪伯南的指尖在桌上輕點，他一直盯著晏清，從晏清的眼睛，到晏清的嘴唇，晏清身上的每一寸，都讓他流連忘返。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尹晟的別墅吧。”汪伯南往後仰，脊背輕松地靠在椅背上。

“那天晚上，我還沒認出你，只覺得尹總的太太年紀居然這麽小，像是個初中生。”

汪伯南嗤笑，晏清卻不滿地癟嘴。

那時候他還沒開始長高，人又瘦，很容易被誤認為初中生。

“後來，你到尹氏實習，我在走廊上曾偶然地見過你，你抱著文件在跑。”汪伯南瞇起眼，躬身靠近晏清，“那時候我才認出你，居然是以前的那個小孩。”

門口隨即傳來用力敲門的聲音。

尹晟透過門上的小窗看到了兩人的姿勢，不滿地在敲門。

汪伯南笑著坐回去，沖晏清聳肩。

他仍然記得晏清奔跑的背影，因為在那個暑假，晏清經常跑到他家，拿著一盒從收廢品那“買”來的拼圖，睜著大眼睛想要讓他一起玩。

晏清有些於心不忍地撇過頭，他不敢去想以前，物是人非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汪伯南倒是很享受晏清這副表情：“我當時就在想，原來人吶，都是利益至上。”

“你為了錢，能出賣自己，而我卻老老實實地做了快十年的董秘，為什麽？”汪伯南恨恨地咬牙，“同樣是那個筒子樓裏出來的人，你憑什麽能一步登天？”

晏清楞了楞，垂下眼簾：“你以為，我是為了錢才出賣自己？”

“難道不是嗎？”汪伯南用力捶向桌面，“如果我早一點回來，如果我比尹總更有錢，你會選擇誰？”

晏清無言以對，汪伯南這個腦回路，他實在無法茍同。

“尹晟是尹晟，你是你，世界上只會有一個尹晟，我也只會愛他一個。”

晏清正視汪伯南：“我承認，剛開始我確實是為了錢嫁給尹晟，但那是因為我媽住院了，全世界的人都以為我認祖歸宗，難道你不知道，我真心相待的母親是哪一個嗎？”

汪伯南語塞，表情裏有一絲驚愕。

晏清緩緩起身，冷靜地對汪伯南說：“所以，你以為，有了錢就能擁有一切嗎？汪伯南，你太可笑了，你誤解了我，也低估了你自己。”

說完，他就轉身離去。

汪伯南趴在桌上，被獄警抓起來，送回看守所。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炙熱的夏天，蟬鳴聲吵得人心煩，爸媽剛吵完架，為了安心分財產，就把他送到偏僻的外公家。

他正為將來的去向頭痛，就有人不停地敲門。

“誰啊？”他憤怒地打開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可愛的笑臉。

男孩比他矮了一個頭，手裏舉著一盒臟兮兮的拼圖：“哥哥！來玩拼圖吧！”

等外公回來，他才知道，那個傻乎乎的小孩叫晏清，是住在筒子樓裏的鄰居。

晏清的媽媽是個溫柔的人，知道晏清愛找他玩，就會用下了攤的鍋炸一點薯條給他們吃。

汪伯南並不喜歡那個軟軟糯糯的薯條，一點味道都沒有。

但晏清卻很開心，他會去外面的漢堡店，要來一包免費的番茄醬，然後藏在身上，跟汪伯南一起分享。

“哥哥，你為什麽總是很生氣的樣子啊？媽媽說，生氣的話長不高哦。”

“要你管，別碰我的書。”

還在上小學的晏清不明白汪伯南的苦惱，汪伯南也不明白這孩子好奇心怎麽這麽重，才幾天就把他帶來覆習的課本都看完了。

“你真的看得懂嗎？”汪伯南更郁悶了。

晏清合上書，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看不懂。”

“但是我想看懂，如果看懂了，是不是就能跟哥哥聊天啦？哥哥就會開心一點吧？”

汪伯南頓時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發現，有人會這麽重視他的情緒。

於是那個暑假，他幾乎每一天都跟晏清在一起。

他教他怎麽讀書，怎麽看地圖，怎麽念ABC，卻忘了教他怎麽記住自己。

兩個月的時間過得太短，當母親要接走自己的時候，晏清卻跟晏母出攤去了。

汪伯南來不及說一聲道別，就離開了那個滿是溫情的筒子樓。

直到那一天，他在尹家見到晏清。

“你好，哪位？”

“我，我是汪伯南，尹總的秘書。”

可惜，一切都無法回到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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