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年知夏目視前方,一步又一步地向外走去,一步又一步地遠離傅北時。

他直覺得自己在這兩日的歸寧間從衛明姝處偷走了傅北時,現如今,他必須將傅北時歸還衛明姝了。

思及此,他擡手磨蹭著自己的唇瓣,雙目旋即盈滿了水光。

這唇瓣險些被傅北時親吻了,即使傅北時當時將他錯認成了衛明姝,他亦該知足了。

可惜他欲壑難填,縱然一再警告自己該知足了,亦毫無用處。

他想被傅北時禁錮在懷中,百般索求。

就算因為背叛傅南晰,被天打雷劈亦無妨,只要傅北時肯碰他。

不過傅北時倘使屈尊降貴地滿足了他的願望,他亦會生出旁的願望罷?

面對傅北時,他便是這般欲壑難填之人,令人不恥。

然而,須臾,他已嗅不到來自於傅北時身上的檀香了。

他一時間不知該往何處走,怔了怔,方才回想起來傅南晰居於觀鶴院。

丹頂鶴在傳聞中乃是南極仙翁的坐騎,且意寓著長壽。

鎮國侯夫人為了傅南晰四處求醫問藥,又延請高人看風水。

這觀鶴院便是由高人所命名,所布置的。

一踏入觀鶴院,他便瞧見了三五丹頂鶴,丹頂鶴或在抓池塘裏的魚蝦,或窩於草叢中曬日頭,好不愜意。

以防丹頂鶴飛走,每一尾丹頂鶴的足上俱纏了一根細細長長的鐵鏈子。

可憐天下父母心,但被奪走了自由的丹頂鶴又何嘗不可憐?

他突然覺得於鎮國侯夫人而言,自己與丹頂鶴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皆是為了延長傅南晰的性命而買來的工具。

幸而妹妹逃婚了,改由他替嫁,不然,愛熱鬧的妹妹被關在這密不透風的鎮國侯府裏頭,許會抑郁成疾。

至於他,只消傅北時在這鎮國侯府一日,便是歡喜更多些。

恰是這時,他猝然聞得一把嗓音喚他:“少夫人,你回來了呀。”

他回首一望,映入眼簾的少年陌生得很,他苦思一番,才想起這少年喚作“早愈”,乃是傅南晰的近侍。

僅僅兩日過去,他竟覺恍如隔世。

“早愈見過少夫人。”早愈手中端著一盆熱水,“大公子正念叨著少夫人咧。已是大公子擦身的時候了,早愈鬥膽請少夫人幫大公子擦身可好?”

年知夏知曉傅南晰喜潔,晨間得擦身,夜間得沐浴,但他從未動過手,都是早愈做的。

他這個娘子當得委實不稱職,非但不伺候枕席,還不為夫君侍疾。

這早愈先前並未就此事對他說甚麽,從早愈的神情判斷,其人並不是想躲懶,而是想撮合他與傅南晰。

他想了想,頷首道:“好,由我來罷。”

“大公子定會很開心的。”早愈歡欣雀躍地端著水盆,沖進了臥房,途中灑出了不少水。

年知夏跟著早愈進得臥房,行至床榻前,朝傅南晰福了福身:“夫君,我從娘家回來了。”

傅南晰滿面病容,一手支著後腦勺,關切地道:“‘知秋’,你為何現下方才回來?可是遇到甚麽事了?”

未待“年知秋”作答,他柔聲道:“‘知秋’,我雖然起不得身,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我定會盡力護你周全。”

年知夏既心虛且愧疚,他寧願傅南晰與其母一般對待他。

“我並未遇見甚麽事。昨夜,叔叔忙於公務,誤了時辰,我便在娘家多待了一夜。”

他清楚傅北時並非忙於公務,以致於過了亥時,而是為他找冰糖葫蘆去了。

關於此事,他並不想向傅南晰透露,一則,這乃是他與傅北時的秘密;二則,免得傅南晰多心,誤會了他與傅北時的清白。

他確實想與傅北時有染,但迄今為止,他與傅北時尚是清白的——除了傅北時醉酒,誤將他當做衛明姝的那一夜。

不過傅北時僅僅是誤將他當做了衛明姝,本質上,他們依舊是清白的。

傅南晰不疑有他:“你無事便好。”

年知夏微笑道:“多謝夫君。”

早愈見大公子夫婦說話,早已乖覺地出去了,正在門外頭守著。

好一會兒,他聽不到動靜了,方才叩了叩門。

傅南晰有氣無力地道:“進來罷。”

早愈恭聲道:“大公子,該擦身了。”

在早愈的提醒下,年知夏緊緊地闔了闔雙目,一不做二不休地覆上了傅南晰的衣襟。

傅南晰按住了“年知秋”的手:“勿要勉強自己,早愈,還是由你來罷。”

這臥房內分明燒了地龍,年知夏一身秋衣甚至微微出汗了,可傅南晰的手卻像是適才從冰窖裏頭撈出來的,未及解凍。

“得罪了。”傅南晰猛然收回了手。

“無妨。”年知夏的手指向下而去,掠過傅南晰病弱的胸膛,解開了系帶。

傅南晰長嘆一聲:“何必勉強自己?”

“我……”年知夏抿了抿唇瓣,“誠如你所言,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算不得勉強。”

“隨你罷。”傅南晰配合地被剝下了上衣。

年知夏從未見過旁的男子光.裸的上身,害羞得不敢直視。

傅南晰低聲道:“由於男子無需餵養兒女,胸.脯與女子長得不同。”

這事乃是常識,可傅南晰卻會耐心地說與他聽。

傅南晰實在是個好人,奈何遭了天妒。

年知夏吸了口氣,擡起首來,並接過早愈遞過來的絞幹的帕子,一寸肌膚一寸肌膚地擦拭著。

傅南晰年長傅北時十歲,業已三十又一。

這胸膛絕不是三十又一的壯年男子該有的胸膛,猶如枯草,肌理衰敗,肋骨突出,一絲光澤也無。

傅南晰捂唇咳嗽了一聲,才道:“嚇著你了罷?”

年知夏搖了搖首,發問道:“夫君病了幾年了?”

傅南晰明明記得一清二楚,甚至連幾日,幾個時辰都記得,為了佯作自己並不在意,答道:“十來年罷。”

“十來年……”年知夏憐憫地道,“夫君這十來年很不好過罷?”

“習慣了便好。”習慣了自己動不了武了便好,習慣了自己拉不開弓了便好,習慣了自己騎不了馬了便好,習慣了自己走不了路了便好,習慣了自己提不起筆了便好,習慣了自己下不了床榻了便好……

隨著失去的身體機能愈來愈多,傅南晰已不在意殘餘的機能了,左右遲早會喪失殆盡。

總有一日,他會食不下咽,吐息不能,一命嗚呼。

“夫君當真覺得習慣了便好?”年知夏自幼擁有一副好身體,未曾被病魔糾纏過,不懂這為何能習慣。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又不是傅南晰想習慣的,而是傅南晰不得不習慣的。

他當即道:“對不住,是我失言了。”

“不打緊。”傅南晰凝視著“年知秋”,“‘知秋’毋庸往心裏去。”

“嗯。”年知夏為傅南晰將上身擦拭了一遍,將手中的帕子遞予早愈,探過手去,卻是被傅南晰阻止了:“不必了,接下來由早愈為我擦拭便可。”

見“年知秋”欲要爭辯,傅南晰對早愈道:“你先出去,我有話同少夫人說。”

待早愈出去後,傅南晰語重心長地道:“‘知秋’,我大抵好不了,當不了你真正的夫君。你只是來為我沖喜的,我認為還是由早愈來為好。”

這傅南晰體貼入微,年知夏更覺內疚,堅持道:“不妨事,由我來罷。”

傅南晰病骨支離,自然不是“年知秋”的對手,“年知秋”稍稍費了些功夫,便將他的褻褲剝下了。

年知夏自己亦是男子,不過他現下正扮作年知秋,遂立刻偏過了首去。

許久,他才自己絞了帕子,為傅南晰擦拭。

傅南晰是慣於被小廝服侍的,但未嘗被女子服侍過,更何況這女子乃是他的娘子,並非侍女。

他登時渾身發紅,近乎於窘迫。

年知夏細細擦拭著,片晌,揚聲命早愈換一盆水來。

早愈尚未將水換來,卻是來了傅北時。

傅北時同娘親閑話家常了幾句,便來了這觀鶴院,其一是為了探望傅南晰;其二是為了偷窺“年知秋”。

他與傅南晰素來親厚,進出觀鶴院從不通報。

故而,他走到新房前,見房門半掩著,叩了叩,便推門而入了。

豈料,他居然見到“年知秋”坐於床榻前,他的兄長從胸膛到小腿蓋著錦被。

兄長胸膛之上的肩膀與小腿之下的雙足不.著.一.縷,而“年知秋”衣衫齊整,手中拿著一張帕子,顯然“年知秋”正在幫兄長擦身。

僅僅是擦身罷了,並非洞房花燭,他卻是想起了“年知秋”跪在他面前,向他坦陳自身癸水不調,待兄長身體好一些,想為兄長開枝散葉。

緊接著,他又想起了自己在酒意之下,撫摸著“年知秋”的肚子道:“懷上我的孩子好不好。”

有朝一日,“年知秋”會在兄長面前衣衫不整,婉轉承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