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關燈
片刻後,年知夏委實坐不住了,登地站起身來,正欲去書房幫著父兄裱畫,眼神卻黏在了傅北時留下的桂花糖炒栗子上。

他情不自禁地將這袋子桂花糖炒栗子抱在了懷中,輕嗅著,妄圖從其上感知到傅北時的氣息。

這袋子桂花糖炒栗子曾被傅北時拿在手中,放在腿上,可惜全然沒能染上傅北時的氣息,只有桂花糖炒栗子本身的香氣。

他猛然想起自己從傅北時手中取栗子肉之時,右手食指曾若有似無地蹭了傅北時的掌心,遂不由自主地親了一下右手食指,甚至含入了一根指節。

可是自己的指節到底不是傅北時的指節,他已不是小孩兒了,且沒有吃手的怪癖,當即將指節吐了出來。

不知傅北時的手指嘗起來是甚麽滋味?

他正遐思著,院子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他擡目一望,見是娘親回來了,頓覺心虛。

“娘親。”他放下桂花糖炒栗子,疾步行至娘親面前,將食材都接了過來,又跟著娘親,往庖廚去了。

他一將食材放下,便聽得娘親憂心忡忡地道:“知夏,娘親知曉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你經事太少,而傅北時閱歷太多,你還是勿要與傅北時走得過近為好。”

年知夏莞爾道:“先前是我提醒娘親要小心傅北時,如今輪到娘親提醒我了。”

“你乃是娘親的心頭肉,就算你嫌棄娘親啰嗦,娘親亦不得不說。”年母壓低聲音道,“娘親適才在街上聽聞那傅北時抓了吏部尚書的獨子,吏部尚書的長女乃是今上的寵妃,傅北時興許要倒黴了。”

由娘親的態度可見,娘親是盼著傅北時倒黴的,最好能自顧不暇。

年知夏緊張地道:“那王公子犯了甚麽事?”

年母答道:“據聞是失手殺了一名妓子。”

要是換作別的官員,身居高位的吏部尚書的獨子,寵妃的弟弟失手殺了一名妓子這等事不值一提,大抵走個過場,便會將人全須全尾地送回家。

但傅北時不同,定會將案情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會容許兇手逍遙法外。

今上算不得昏君,應當不會被枕旁風吹得是非不分罷?

年知夏如是想著,卻因為擔心傅北時而食不下咽。

用罷晚膳後,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烤年糕。

年家三人皆以為年知夏是在為明日便要回鎮國侯府而發愁,一個接著一個地安慰他。

“我無事。”年知夏展顏道,“我難得回來,我們來對弈可好?”

年家五人皆善弈,各有勝負,上一次對弈是在收到鎮國侯府的聘禮前,最終的勝者乃是去向不明的年知秋。

這次對弈由年知夏對年知春,年母對年父。

起初,四人都沒甚麽對弈的心思,後來,勝負欲起來了,出的差錯才少了些。

一個時辰後,年母將年父斬於手下。

又一盞茶,年知夏大破年知春。

而後,由年母對年知夏,年父對年知春。

在年知夏的記憶中,他年僅三歲,年父便教他對弈了。

四年前,他曾與傅北時對弈過一回。

一十又七的傅北時輕敵了,被一十又二的他輕而易舉地殺了個片甲不留。

作為對他的獎勵,他讓傅北時給他當馬兒騎。

爹爹曾對他說過“男兒膝下有黃金”,因而盡管他哀求過爹爹許多回,爹爹從來都不肯給他當馬兒騎。

豈料,傅北時並未拒絕,即刻四肢撐地。

他得意洋洋地爬到了傅北時身上,抓著傅北時的發絲,興奮地道:“駕。”

他自小早慧,但在某些方面卻頗為幼稚,是由於爹娘將他保護得太好的緣故。

當時,他尚且不知傅北時的身份,現下想來,傅北時當真是好脾氣,由著他胡來。

他一會兒“駕”,一會兒“籲”,折騰了傅北時不少時候,才低下.身去,抱著傅北時的脖頸,撒嬌道:“北時哥哥,北時哥哥,爹娘不要我了,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傅北時毫不猶豫地道:“好。”

他以為自己將形影相吊,開心得哭了出來,眼淚沾濕了傅北時的後頸,灌進了傅北時的後襟。

傅北時將他抱在了懷裏,好生安慰,他又不知好歹地要傅北時繼續給他當馬兒騎。

當然,關於爹娘不要他了這事乃是他的誤會,他還是回到了爹娘身邊。

不知道那時候他倘使當真跟著傅北時回了鎮國侯府,而今是如何境況?

但若是由他做選擇,他仍是會選擇回到爹娘身邊。

他想著傅北時,自是被娘親鉆了空子,一招之差,兵敗如山。

他定了定神,才挽回了局面,從慘敗變作了惜敗。

娘親拍了拍他的手背,慈愛地道:“娘親的小知夏定能化險為夷。”

娘親認為他是在為將來惴惴不安,其實他是在為傅北時神魂顛倒。

少時,年父與年知春亦分出勝負了,由年父獲勝。

年父瞧著妻子道:“姜還是老的辣。”

年家其餘三人都笑了。

笑過後,四人面上俱是愁雲慘霧。

年知夏愁的是妹妹年知秋,而其他人愁的是年知夏與年知秋。

年知夏盯著燭火跳躍的火苗發怔,須臾,站起身來,道:“天色不早了,歇息罷。”

他率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環顧了一周後,去打了水來擦身。

他這才發現自己膝蓋上長出了淤青,輕輕一按,便疼得很。

倘若他對傅北時說自己膝蓋疼,傅北時會不會背他?就像傅北時認為他手疼,為他剝桂花糖炒栗子一樣?

擦過身後,他將餘下的桂花糖炒栗子拿了來,坐在桌案前,就著燭火,慢慢地剝,慢慢地吃。

他明明沒有在想傅北時,而是在想傅南晰如若好起來了,他要如何自保,但不久後,他的思緒又飄向傅北時了。

傅北時是替傅南晰送他歸寧的,按理,傅北時應當在年家住上一宿,不過傅北時顯然回不來了。

他向往正義與公理,可傅北時所為假使會禍及本身,他寧願舍棄正義與公理。

但他清楚傅北時定然不會這麽做,否則,傅北時便不是他所心悅的傅北時了。

故而,他只能祈願今上明察秋毫。

待他吃罷桂花糖炒栗子,又找了一面銅鏡來,照例對著銅鏡模仿妹妹的一顰一笑。

一盞茶後,他洗凈了雙手,繼而將自己剝得只餘下褻衣、褻褲,便上了床榻去。

他腦中盡是傅北時,花費了足足一個時辰,都沒能睡著,只是半睡半醒。

突然,他聽見房門被打開了,他頓時心如擂鼓,是傅北時麽?

不對,絕不可能是傅北時,傅北時並非登徒子,豈會擅闖嫂嫂的閨房?

果不其然,他馬上便從來者的足音中分辨出了她的身份——是娘親。

年母是來為年知夏掖棉被的,見年知夏睡得很是規矩,低喃道:“知夏,以後娘親便不能為你掖棉被了,你長大了,要像今夜一樣,不許再踢棉被了。”

明顯,娘親常常夜半起身,只為了幫他掖棉被。

他知曉自己的睡相不好,但從未著涼過,還以為是自己的身體覺得冷了,將棉被蓋上的,卻原來多虧了娘親。

可憐天下父母心。

他非但斷了袖,還教爹娘擔驚受怕,實在是個不孝子。

他倏然擡手捂住了自己的雙目,有些想哭。

至此,他全然失去了睡意,伴隨著“咚——咚,咚,咚”的打更聲乍然響起,他突地嗅到了一股子酒香。

已是四更了,是誰在外頭飲酒?

是爹爹麽?

他披了一件衣衫,推開房門,並未見到任何人,他又推開了院子門,竟見傅北時手中拿著一壺酒,立在外頭,酒氣沖天。

“叔叔。”他喚了一聲,下一息,猝不及防地被傅北時扣住了手腕子,旋即又被傅北時攏入了懷中。

傅北時撫摸著“年知秋”的肚子,認真地道:“懷上我的孩子好不好?”

自然好,遺憾的是年知夏清楚自己懷不了孩子。

他不答,未及反應過來,傅北時已低下了首來,兩雙唇瓣只差寸許。

傅北時要吻他麽?

他明知身為嫂嫂與叔叔接吻是不對的,但他渾身綿軟,根本無力推開傅北時,且他想將自己的初吻獻予傅北時。

緊接著,他忽而記起自己並未帶娘親給他做的“平安條”,且他只穿了褻衣、褻褲,縱然傅北時醉得一塌糊塗,亦可能覺察到他並非女兒身。

一念及此,他登時神志清明,尋回了氣力,用力地去推傅北時。

然而,傅北時卻是先他一步,將他松開了,傅北時終究沒有吻他。

傅北時原就因為心悅於“年知秋”,卻求而不得,心下苦悶,加之王安之毫發無傷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其父帶了回去,便從衙門的酒窖裏拿了一壺酒來,借酒澆愁。

——他並不嗜酒,酒窖裏的酒是他買來犒勞屬下的。

他一面飲酒,一面來了年家。

他心愛的“年知秋”為他開了門,在酒液的作用下,他一時間忘記了“年知秋”乃是他的嫂嫂,他只記得自己對“年知秋”一見傾心。

是以,他借著酒力,欲要親吻“年知秋”。

年知夏凝視著傅北時道:“叔叔,你為何要這般做?”

他急欲得到答案,卻不知自己想要怎樣的答案。

即便傅北時心悅於他又如何?他已嫁給傅北時的兄長傅南晰了。

這一聲“叔叔”入耳,傅北時終是徹底地清醒了過來,他搜腸刮肚地想著要如何向“年知秋”交代,半晌,腦中靈光一現,佯作醉酒,柔聲道:“明姝,你怎地回來了?”

明姝?是衛明姝麽?

衛明姝乃是鎮國侯同僚之女,與傅北時青梅竹馬。

甫及笄,衛明姝便跟著其父上陣打仗去了。

衛明姝小傅北時一歲,年已二十,卻尚未婚配。

目前,衛明姝身在邊關,業已獨當一面,是本朝惟一一位女將軍,官居正四品,封號忠武將軍。

怪不得傅北時遲遲不娶妻,原來是在等衛明姝回來麽?

年知夏霎時如墜冰窖,傅北時誤將他當做衛明姝了,所以想親吻他,傅北時又及時認出了他並非衛明姝,所以推開了他。

換言之,傅北時私底下早已與衛明姝定情了。

而他遠不及衛明姝,又是傅北時的嫂嫂,早該對傅北時死心了。

他奮力推開傅北時,冷著臉道:“叔叔,我並非衛將軍。”

傅北時做出一副震驚的神情,連連後退,退出一丈之外,才慌忙向“年知秋”道歉:“嫂嫂,我喝得多了些,認錯了人,望嫂嫂見諒。”

他與衛明姝關系不差,但對於衛明姝不含一絲情愫,於他而言,衛明姝更像是他的妹妹。

他之所以找衛明姝當幌子,是因為衛明姝遠在邊關,縱然“年知秋”想向她問個究竟都不可能。

“無妨。”年知夏端望著傅北時,明知悖逆人倫,卻是不要臉面地感到了後悔。

適才他便不該問傅北時,他甚至該再多灌傅北時一些酒,教傅北時醉得男女不分,再任由傅北時為所欲為。

即使傅北時將他當做衛明姝,他亦能忍受。

因為這是天賜良機,恐怕不會再有第二回 。

現下天賜良機已被他親口摧毀了。

但後悔是不對的,這天賜良機被摧毀了才好,他乃是傅北時的嫂嫂,不可逾矩。

思及此,他陡然聞得傅北時道:“懇請嫂嫂切勿將此事告訴兄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