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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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父、年母以及年知春這三日不得好眠,一見到全須全尾的年知夏俱是暗暗地松了口氣。

年知夏向著年父、年母福了福身:“女兒見過爹爹、娘親。”

而後,他又向著年知春福了福身:“阿妹見過阿兄。”

三人全數覺得這年知夏不管是姿態,抑或是嗓音都與年知秋一般無二,好似眼前之人不是歸寧的年知夏,而是返家的年知秋。

殊不知,年知夏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為了不連累年家,為了能多在傅北時身畔待一陣子,每當夜深人靜,他便會在銅鏡面前,模仿年知秋的一顰一笑,亦會輕聲地學著年知秋說話,宛若學舌的鸚鵡。

有時候,他覺得這樣的自己又可笑又可憐,但他舍不得離開傅北時,且他已騎虎難下了。

傅北時命小廝將禮物一一擡了上來,禮物擠滿了堂屋,他又向年家三人拱手道:“兄長抱恙在身,由北時替兄長陪嫂嫂歸寧,望諸位見諒。”

年父慈祥地道:“都成一家人了,如此客氣做甚麽?”

傅北時低姿態地道:“禮數少不得,這些禮物皆是娘親親手準備的,望能入得了諸位的眼。”

“入得了眼,入得了眼,鎮國侯夫人親手準備的禮物豈有入不了眼的道理?”年母受寵若驚,心虛更甚,慌忙端了茶來,一時剎不住雙足,一頭往傅北時身上撞去。

傅北時眼疾手快,一手接過茶盞,一手扶住年母的胳膊:“伯母小心。”

年母見茶水撒出去了一些,沾濕了傅北時的衣袂,當即急聲道:“傅二公子得罪了。”

傅北時笑了笑:“伯母太客氣了,伯母若不介意,喚我‘北時’便是。”

年母卻之不恭地道:“北時。”

北時,不知何時“年知秋”能喚我一聲“北時”?不知何時我能喚“年知秋”一聲“娘子”?不知何時我能喚“年知秋”的母親一聲“岳母”……

打住,打住,不得妄想。

傅北時堪堪飲了一口茶水,便覺得難以下咽。

他自小未受過苦,卻原來劣等粗茶是這般滋味。

年母斷沒有苛待他的道理,顯然這已是年家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茶葉了。

但他記得聘禮中有不少一兩千金的名茶,年家為何不拿出來?

他心生疑惑,卻也不問,聘禮既已給了年家,自當由年家處置。

年知夏悄悄地看著傅北時的唇瓣,暗道:這茶盞是我用過的,換言之,我間接同北時哥哥接吻了。

見母親取了帕子,欲要為傅北時擦拭衣袂,他近乎於急切地奪過了帕子:“由我來罷。”

傅北時嗅著“年知秋”愈加湊近的脂粉香,心如擂鼓。

他分明不喜歡脂粉香,甚至認為有些脂粉香可謂刺鼻,但他卻被“年知秋”身上的脂粉香酥軟了骨頭。

年知夏不說話,只是垂下首,幫著傅北時擦拭衣袂。

“年知秋”白膩的後頸一覽無餘地映入了傅北時的眼簾,他忍了又忍,才未將“年知秋”推開,更未將“年知秋”擁入懷中。

年知夏覺察到傅北時身體僵硬,手背青筋暴起。

傅北時是否討厭他的親近?

思及此,他驟然聽得傅北時道:“嫂嫂,夠了。”

傅北時年僅二十又一,許是高居京都府尹之位的緣故,一旦用嚴肅的語調說話,官威便出來了。

年知夏後退一步:“是嫂嫂冒犯叔叔了。”

“無妨。”傅北時環顧四周,不見“年知夏”,發問道,“二哥何在?”

年知夏頓時毛發倒豎,佯作鎮定地道:“二哥四處游歷去了。”

傅北時奇道:“再過半月,便是秋闈了,我聽聞嫂嫂的二哥打算參加秋闈,這時候為何四處游歷去了?”

年知夏確實預備參加秋闈,但他冒名頂替年知秋,嫁入了鎮國侯府,哪裏還能參加秋闈?不過他並不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

他低低地吸了口氣,接著從容不迫地望著傅北時的雙目:“二哥自認為這回秋闈準備不足,定會落第,所以棄考了。”

傅北時將信將疑:“我聽聞二哥成績不差。”

在這京城中,與年知秋八字一樣的尚有倆人。

母親生怕沖喜的新嫁娘不知好歹,是個災星,反而害了兄長,命人將三人的底細都徹查了一番。

最終,母親選中了年知秋。

他翻閱過調查結果,自然知曉年知秋的兄長年知夏很是聰穎,被書院的先生寄予厚望,認為其有望摘得解元。

年知夏嘆息道:“二哥興許是怕讓爹娘失望,心理負擔太重罷?待二哥想通了,自會回來。”

傅北時又問道:“惟一的妹妹成婚,二哥為何不露面?”

——迎親之時,他並未見到年知夏,以為是年知夏不忍妹妹為一久病纏身之人沖喜,是以,並未細問。

年知夏面不改色地道:“婚期訂得急,二哥不知游歷到何處去了,聯系不上。”

年家其餘三人紛紛附和。

“年知秋”所言在理,但直覺告訴傅北時,這年家有所古怪。

年知夏見傅北時不作聲,心裏發毛,傅北時身為京都府尹,斷過不少案子,既然發現了疑點,能被如此輕易地糊弄過去麽?

傅北時落座,一面迤迤然地飲茶,一面毫不避諱地觀察著年父、年母、年知春以及“年知秋”。

年家四人佯作鎮定。

年知夏兀自坐下,向其他三人使了個眼色,其他三人亦坐下了。

良久,傅北時撇了撇茶末子,開口道:“諸位不必這般拘謹,我是替兄長陪嫂嫂歸寧的,可不是來此處查案的。”

年知夏直視著不怒自威的傅北時,又喜愛又膽怯。

傅北時與“年知秋”四目相接:“嫂嫂,可需要我派人尋找二哥?”

年知夏搖首道:“不勞煩叔叔了。”

“年知秋”不想勞煩傅北時,傅北時便覺得自己必須勞煩這一回。

表面上,他並未再就此事試探年家四人,而是緩和了語氣同他們閑話家常。

年知夏並不天真地認為自己所言已打消了傅北時的疑慮,心弦崩得死緊。

傅北時不太喜歡與人打交道,但他自從入仕了之後,便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自是同年父、年母以及年知春相談甚歡。

只是“年知秋”不太出聲,是惱了他了?

他是不是不該懷疑年家?

他心悅於“年知秋”,不論年家有何古怪,只消年家諸人不做傷天害理之事,他便不應該追根究底。

一炷香後,年父、年母以及年知春已將適才的緊張忘得一幹二凈了。

年知夏提醒道:“娘親,點心何在?”

年母這才站起身來:“為娘老糊塗了,貴客登門,差點忘記上點心了。”

“我來幫娘親。”年知夏跟著年母走遠了些,才低聲道,“娘親,傅北時乃是京都府尹,切記,切記。”

年母應道:“那傅北時太會說話了,教人防不勝防。”

言罷,她伸手抱住了年知夏,耳語道:“知夏,你過得好麽?”

年知夏答道:“我過得很好。”

他日日都能見到傅北時,簡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年母叮囑道:“知夏定要小心。”

年知夏應承道:“我定會小心,娘親不必擔心我。”

正是金桂飄香的時節,年母準備了桂花糕。

年知夏與母親一將桂花糕端出去,傅北時立刻誇讚道:“怪不得我遠遠地便聞見了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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