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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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天, 處處泛著涼意。

何歆歆下午睡了一覺,起床前看了天氣預報,於是又在毛衣裏加了一件秋衣。

都說年輕抗凍, 何歆歆覺得這話一點都不對,她也很年輕, 可卻怕冷怕得要死,特別是冬天, 恨不得把羽絨服焊死在身上。

這還沒到十一月呢,她就穿了秋衣。

“沒媽的孩子是根草啊!”她一邊低頭換鞋一邊自言自語著。

都穿秋衣了,到了樓下,何歆歆還是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想到在藍灣市買的那些夏裝,何歆歆又忍不住嘆氣。等地鐵的時候, 她剝了顆軟糖到嘴裏, 別人吃軟糖可能都喜歡嚼著吃, 何歆歆不,軟糖她也喜歡含在嘴裏化著。

酸酸甜甜讓她心情不錯, 地鐵靠站, 她哼著歌進了地鐵。

地鐵裏人不多,四處都是空位置, 何歆歆喜歡坐在邊邊的位置,她拿出手機給何槿舟發短信。

何歆歆:【降溫了, 記得穿秋衣秋褲!】

正好對面坐了一個男人,男人穿了一件迷彩的防風服, 拉鏈拉到了下巴那兒, 看著很是英姿颯爽。

何歆歆偷拍了一張, 給何槿舟發過去:【這種你喜歡嗎?】

地鐵都停靠三站了, 何槿舟還是沒給她回消息。

何歆歆低頭看著消息界面, 咕噥著:“在上課嗎?”

何槿舟下午兩節課,下了課之後就往家去了。

“劉師傅,是不是有人把兩包東西寄放在你這?”

門衛劉師傅認得他:“對對對,我來給你拿啊!”

劉師傅把放在墻邊的四個挺大的紙袋子拿給他。

何槿舟伸手接住後皺起了眉頭:“都是我的嗎?”

“都是你的,拿著吧!”

四個袋子,兩個大一點的紙袋裏裝的是羽絨服,一件黑色,一件深藍色。另外一個袋子裏是兩條牛仔褲,袋子裏還有兩套盒子包裝的秋衣。最後一個袋子裏是一雙運動鞋,除了鞋,還有兩雙白色的棉襪。

清晰的視線開始模糊,漫上來的水霧凝成了眼淚,砸下來。

中午忍著沒有落下來的眼淚,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雙膝緩緩蜷下去,他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她是想用這樣兩身衣服把他心裏的溝壑給填平嗎?

他低著頭,又哭又笑的,眼淚順著下眼睫,一顆一顆地往地上砸。

他鮮少會情緒失控,此刻卻擼起那個鞋盒狠狠地扔了老遠。

鞋盒被摔開,裏面的黑色運動鞋散出來,跌在了地上……

跌在地上的何止是那雙鞋,還有他的膝蓋,只聽“咚”的一聲……

涼風吹落枯葉,簌簌聲不止,偏偏這樣淒冷的夜卻星辰燦爛。

一到晚班就覺得自己在虛度光陰的何歆歆,雙手托腮,眼神空洞地看著面前的玻璃。

跟她同班的周賽賽今晚格外的精神,也難怪,和男朋友發語音,應該會消磨困意吧。

何歆歆下午已經睡了兩個小時了,可這會兒她還是忍不住連打了兩個哈欠。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下,何歆歆擦掉眼尾的濕潤掏出手機看了眼。

是條微信消息,下意識的,何歆歆眼神飄忽了一下。

可滑開屏幕,消息卻是張建的:【歆歆,明天中午你有空嗎?】

旁邊的周賽賽一邊聽著語音,一邊咯咯地在笑。

何歆歆餘光瞥了一眼,視線回到手機屏幕上,她問:【有事嗎?】

張建:【沒事,我明天中午正好在你家附近辦點事,就想問你要不要一塊吃飯。】

何歆歆:【不了,我這幾天醫院有點忙。】

張建:【那好吧,等你不忙的時候我們再約。】

何歆歆把手機鎖了屏,起身去裏面的櫃子裏把她的醫書拿出來看。

哪看得進去啊!

周賽賽一會兒一個語音的,情侶間的小情話一點都不避著她。

何歆歆在心裏嘆氣,談戀愛是不是都這麽甜蜜啊?

她支起手臂,兩個手肘壓在翻開的醫書上,又開始托腮。

也不知那個人這兩晚有沒有失眠……

昨晚看了半宿小說的周璟西,今天可好,從下班回家又開始看了。

都說看小說有癮,周璟西不覺得自己有癮,他就是睡不著,就是無聊。

相比以前睡不著看著天花板發呆,或者閉著眼一閉就是好幾個小時來說,看小說也不失為一個打發時間的‘樂趣’。

可他一個大男人,看言情小說……

看到第六十七章的【陸君堯像抱個孩子似的,把她筆直地抱起來:“那陪我去睡一會兒!”】,周璟西把手機撂到了一邊。

他擡手捏了捏眉心,忍不住咕噥:“說的好像抱個人就能睡著了似的!”

時間一晃到了周六,連續失眠三個晚上的周璟西終於沒忍住。

他眼下有青黛,沒管此時已經是深夜一點五十。

電話接通,他先是喊了聲她的名字:“何歆歆,”他聲音又倦又沙的:“我睡不著。”

因為在和劉姐閑家常,所以何歆歆沒註意到來電是誰就接通了。

嘴角的弧度頓住,她拿開手機看了眼。

他給她打電話了。

他們從周三,她把手機還給他之後就沒再聯系了。

周三周四周五周六,仔細想來,其實也才三天……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

今晚風很大,何歆歆站在兩個攤位之間,她怕冷,所以已經穿上了絲綿襖子,風聲灌進電話裏,還有他略微沙啞的聲音,說不上好聽,可卻很悅耳。

何歆歆亂掉的思緒被他拽回來:“什麽?”她還有點恍惚似的:“風太大,我沒聽見。”

風大?

周璟西立馬坐正了:“這都兩點了,你還沒回家?”

何歆歆:“……”

她一下班就來夜市了,還要再熬一個小時!

不過天冷了,生意也實在不好,她在風裏待了快兩個小時了,才賣了一個手機殼。

上一秒還坐正的人,下一秒就下了床,他聲音也不沙了,帶了幾分嚴肅的、質問的語氣:“你在哪?”

有點無措,何歆歆低著頭,支支吾吾著:“我、我..”總不能說在夜市擺攤吧!何歆歆趕緊胡謅一個:“我出來買瓶水。”

這理由似曾相識。

周璟西不傻:“大半夜的你出去買水,”他哼笑:“你騙誰呢?”

何歆歆怕露餡,趕緊岔開話題:“周總,你找我有事嗎?”

周璟西沒被她蒙混過去:“你到底在哪?”

這人怎麽還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呢!

何歆歆不喜歡被追問,而且他語氣還挺沖,身為小護士的何歆歆被冷風吹亂了理智:“現在又不是上班時間,你幹嘛管我!”

周璟西喉嚨一噎,“我、我什麽時候管你了?”

這麽死命追問她在哪還不是管嗎?

何歆歆撇嘴:“掛了,我要睡覺了!”

好巧不巧的,張建扯著嗓門朝她喊:“歆歆,冰糖雪梨你喝不喝?”

風聲,和一個男人的聲音就這麽灌進了周璟西的耳朵。

周璟西單手摩挲著額頭,笑了。

“何歆歆,”嘴角的笑收住,他語氣沈了,壓住不知名的情緒,他說:“和男朋友在一起不是件丟臉的事,至於讓你撒謊嗎?”

沒等何歆歆反駁和解釋,電話那頭傳來客套又生疏的兩個字:“打擾。”

手機被扔在了床尾,周璟西站在落地窗前。

不知怎麽回事,心口像是有什麽東西堵著,讓他不舒坦,讓他煩躁。

這股莫名的煩躁一直持續到周一上午。

一進辦公室就感受到低氣壓的蔣秘書,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璟西的神色。

周璟西是個鮮少會把個人情緒帶進工作的人,他把需要簽字的文件往前一推,“啪嗒”一聲,文件掉在了地上。

站在辦公桌前管科研工作的魏主任彎腰將文件夾撿起來,神色緊張:“周總..”

“都說了要把周期縮短,聽不懂是吧?”

他一點不給對方回答的時間,語氣不容置喙:“拿回去重做!”

原本想進來和周璟西確認下午會議時間的蔣秘書,默默轉身。

“蔣秘書!”

蔣秘書雙腳一頓,轉身的時候,她神色恢覆自然,嘴角掛笑:“周總。”

見周璟西擰眉不說話,目光還定在她的腳上,蔣秘書頓悟:“好的,周總,我馬上去換。”她放輕步調出了辦公室,去換掉了她五年如一日的高跟鞋。

中午的時候,程燁來了。

蔣秘書迎面走過來,程燁盯著她的腳,頗感意外:“你這..”

蔣秘書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上的平底鞋,她笑笑:“腳扭到了,讓程主任見笑了。”

推開周璟西辦公室門的時候,程燁又回頭看了眼。

周璟西躺在沙發上,在閉目養‘眠’。聽見門聲,他以為又是公事:“中午不知道休息?”

程燁杵在門口,一張意外臉還沒完全收回去,他呵笑:“在辦公室睡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

今天沒太陽,這幾天,南市的天陰晴不定的。

跟人一樣。

周璟西睜開眼,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不煩惱:“你怎麽來了?”

程燁每次來,都能聽見他這句,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怎麽,又沒睡好?”程燁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渾著笑意看他。

周璟西不搭理他,擡手捏眉心。

“別再捏了,”程燁還挺喜歡看他有情緒的,沒那麽死板,像個人,他笑得一臉風流痞相:“再捏就留美人印了啊!”

果然,周璟西收了手。

他側了點頭,凝眸看他,把程燁看得往沙發背裏靠。

“怎麽,我臉上有花啊?”他沒個正形,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周璟西冷笑一聲,別開了眼:“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

今天程燁來,可不是來套話的,他是來分享他愛情歷程的:“我和張夢吹了。”

周璟西語氣淡得出水,反問了句:“你倆什麽時候談了嗎?”

程燁想把抱枕扔他臉上,他忍住了:“十一那天看了場電影,然後就在一起了。”也巧,他說:“昨天晚上分的時候也是在電影院。”

有點在哪開始就在哪結束的即視感。

周璟西懶得看他,閉著眼,皮笑肉不笑地拿話諷他:“在電影院沒幹人事?”

聽聽,這是一個兄弟該說的話嗎,半點安慰都沒有。

“我今天是撞你這槍.口上了是吧?”他看出來了,周璟西今天情緒不太對,這要是擱以前,他大概率不會說這些,最多就是笑笑,或者敷衍又不感興趣地“哦”一聲。

今天,反常地嘲笑他。

也不知是真想知道,還是象征性地問問。

反正一聽就知道興趣不大:“為什麽分手?”

程燁今天來找他,的確是來倒苦水的:“女人小心眼愛吃醋,這我都理解,”他想不通:“但起碼的社交你總不能讓我斷了吧?”

起碼的社交?

周璟西終於又看他了:“什麽叫起碼的社交?”

程燁擡手勾了勾眉骨:“就、就正常的男女社交,不帶感情的那種。”

周璟西善於捕捉人的微動作,他收回眼神:“對我還撒謊,你大可不必。”他幾天沒睡好,音色懶得要命。

程燁冤枉:“真是正常社交,就問我在哪,我說我在看電影,問我跟誰,我還沒回呢,手機就被搶了去。”

作為一個局外人,周璟西分析起來,思路頗為清晰:“正常社交,為什麽要查你的崗?”

程燁:“……”

這思維邏輯怎麽跟女人站在一條線上呢!

昨天張夢也是這麽質問他的。

程燁覺得今天就不該來。

他嘆了聲氣,從沙發裏站起來,也沒說再見就往外走。

結果走到門口,手還沒摸到門把呢,就聽見一句人生告誡:“喜歡就死心塌地一點,不喜歡——”

程燁扭頭看他,似乎在等他下文。

“就別拖泥帶水。”

做了虧心事就知道哄,哄好了又嫌她長得不好看,他醫院的護士,哪個顏值不在線?既然嫌她長的不好看,那大半夜的還膩在一起,還冰糖雪梨……

越想越煩躁,他咬了咬牙,翻了個身。

程燁:“……”

陰晴不定的天,到了晚上,又落了雨。

毛毛細雨纏綿得讓人心煩又意亂。

都快十點了,周璟西還沒回家,反正回家也睡不著,他也懶得開車,幹脆睡在了辦公室的休息間。

休息間的床一米五,床頭櫃的燈是白光,周璟西鮮少會在辦公室留宿,以前也沒覺得那白光這麽晃人眼。

他把燈關上,房間裏頓時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又把燈打開,突然的光亮,讓他眼角瞇了瞇。

就很煩,知道煩什麽,好像又不知道煩什麽。

他坐到床邊,彎著腰,雙肘搭在腿上,手機屏幕在他手裏左左右右來回滑動了好一會。

怎麽就用不習慣了,這不是挺好用的嗎?

就算用不習慣,用著用著不就習慣了嗎?

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怎麽就不喜歡接受新事物呢?

視線定格在時間上,十一點了,還有一個小時。他扭頭看了眼窗外。

也不知雨停了沒有。

他起身去了窗邊,窗戶一開,冷風夾著雨星子灌進來。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微微縮了下雙肩,他把窗戶關上,坐到了床尾。

這麽冷,又下雨,也不知她那個不靠譜的男朋友會不會送她。

想到這,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她一個有男朋友的人,他沒事想她幹嘛!

醫院裏那麽多護士,他真要管,管得過來嗎!

“明天早上你可別去接我了,聽見沒有!”

今天周一,何槿舟有課,可他還是下了自習就回來了。他低頭沒說話,把折疊傘折好,扣上,放進何歆歆的包裏。

見他悶著,何歆歆搡了他一下:“我跟你說話呢!”

何槿舟看了她一眼,“哦”了聲,有點敷衍,又有點心不在焉。

出了樓道,何槿舟擡手摟住了何歆歆的肩膀,他看著瘦瘦的,可他一直都有鍛煉,手臂的力量讓何歆歆覺得很溫暖。

想到他以後也會這樣摟著他女朋友,何歆歆心裏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都說做母親的不想自己的兒子被未來兒媳搶了去,何歆歆這個又當‘媽’又當姐的好像也能體會到點。

不過她又渴望她這個弟弟以後能找到一個很疼他很愛他的人。

“槿舟,”她比何槿舟矮了一個頭,何槿舟怕雨淋到她,把傘舉得低,一直彎著腰走路。

“嗯?”

他現在會應她了,不像以前那麽悶了。

何歆歆能感覺到他最近的變化,她語氣像個老母親:“你以後要找的那個人,一定要是一個能和你並肩風雨的,知道嗎?”

“嗯。”

“長得漂不漂亮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麽呢,她想了想:“雖然我們沒有父母可以孝順,但是那份孝順的心要有。”

“嗯。”

“如果你碰到了喜歡的人,如果可以的話..”她語頓了一下:“最好能把我們的家庭情況實話告訴她,不要因為喜歡而說不出口,”她語重心長起來,一點都不像二十三歲的小姑娘:“如果她喜歡你,自然會接受你的家庭。”

一直“嗯”著的何槿舟突然開口:“我的家庭很好,沒什麽說不出口的!”他有一個很疼很疼他的姐姐,已經夠了。

別的父親的棒槌教育,他姐姐何歆歆用罵代替過。

別的母親的溺寵,他姐姐何歆歆用語言和行動表達過。

別人有的父愛母愛,他都有。

何歆歆笑了笑:“我就隨口說說,你別放在心上。”

“姐,”何槿舟摟著她,繞過前面一個小水窪:“你生日快到了,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每年生日,何槿舟都會送何歆歆一個禮物,以前他沒錢,送的是賀卡,後來會攢一些零花錢給她買康乃馨,去年,他能自己掙錢了,送的是一雙毛茸茸的雪地靴,是個比較貴的牌子,何歆歆認得,問他多少錢,他撒了謊,去掉了一個零。

那雙鞋,何歆歆穿了一整個冬天。

何歆歆抿唇笑了笑:“我們去一個稍微貴點的西餐廳吃頓飯吧?”她還沒去過西餐廳,總覺得西餐廳那種地方都是很有錢的人才會去。

何槿舟應了聲好:“那禮物呢?”他問:“衣服鞋子你有想要的嗎?”

何歆歆搖頭:“你去年給我買的那雙鞋還新著呢!羽絨服我也有兩件!”

“姐,”今晚他喊了她好多聲姐,他說:“今年是你的本命年。”

今年是她二十四歲生日的本命年。

何歆歆小嘴一扁:“你是在提醒我離三十歲又近了一步嗎?”

何槿舟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他抿了抿唇,有點難以啟齒似的:“不是..不是說本命年要、要穿紅色嗎?”

何歆歆一楞,紅色?

好像是聽說本命年要穿紅色內衣之類的。

她反應慢半拍地紅了臉,聲調都揚了起來:“那、那你給我買雙紅色的襪子不就行了?”

哦,對,紅色的襪子..

何槿舟低低地哦了聲。

雖說是姐弟,可到底都成年了,這氣氛說尷尬就尷尬了。

到了小區門口,何歆歆餘光瞄了他一眼:“你還是別送我了,不然回來你還要打車,太浪費錢了!”

何槿舟低著頭在看手機裏的網約車到哪了:“不送你,那我晚上幹嘛回來!”

這死犟死犟的脾氣!

何歆歆嘴一撅:“省下來的錢還不如買二斤骨頭回來煲湯呢!”

何槿舟扭頭看她:“那我就走回來。”

看看,還不如以前不說話的時候呢,起碼不會頂嘴!

何歆歆把臉一扭,不看他,語氣明顯帶著火氣了:“隨你,你飛回來我都不管!”

糟糕,生氣了。

何槿舟立馬就慫了:“姐..”

姐姐不看他,依舊給他後腦勺。

何槿舟舉著傘挪到她身前:“明天就沒雨了。”這言下之意,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但今天要送。

何歆歆嫌他犟,其實她更犟,只不過更多的時候,她是心疼多一點。

但是今天,她沒讓步:“等車來了,你就回家。”

她本著臉,何槿舟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見她神色一點都沒緩下來的意思,他不情不願地哦了聲:“那你到了記得給我發短信。”

何歆歆到醫院的時候,雨還沒有停。

一連幾晚失眠睡不著的周璟西舉著把傘在雨中‘散步’。

就這麽‘好巧不好’地遇到了來值夜班的何歆歆。

“這麽巧。”

雙腳一頓,靠在肩上的傘往後傾了幾分,露出何歆歆那張意外到怔然的臉。

也不知他自己能不能聽出自己語氣裏的酸味:“下著雨,你男朋友怎麽不送你?”

上一次還想解釋自己沒男朋友,這一次,何歆歆突然就覺得沒什麽解釋的必要了。

昏黃的路燈下,他又打了一把黑色的雨傘,何歆歆看不清他眼底的紅血絲。

她沒接他的話,語氣不鹹不淡的,沒了之前作為下級的小心翼翼,“大半夜的你不回家站這幹嘛?”

是啊,大半夜的抽風了想下來散步,明明全身犯懶的一動不想動。

他語調不緊不慢:“下午睡得早,醒了,就出來透透氣。”

白天都能睡得著,那說明也沒怎麽失眠,那前天大半夜的還給她打電話說自己睡不著。

何歆歆在心裏撇了撇嘴,帶著敷衍地“哦”了聲:“那你透吧,我去上班了。”

越過他身側的時候,傘的邊緣刮到了周璟西的肩。

“何歆歆,”

他從後面叫住她。

何歆歆扭頭,頭頂的傘跟著轉了半圈。

“你能不能不要那麽好哄?”能不能把眼睛擦亮,雖然他沒見過她男朋友,可光是聽她打過一次電話,就能猜到那個男人不靠譜。

憑什麽把他醫院的護士當軟柿子捏?

何歆歆沒懂他話裏的意思,隔著細密如簾的雨勢,她皺著眉頭問道:“我怎麽好哄了?”她感覺自己一點都不好哄。

他不知道要怎麽說,他不愛背地裏說人閑話的:“我跟你說過要擦亮眼睛看人的吧?”

所以能不能不要感情用事,理性一點去看待感情問題。

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想到她就這麽別人騙,他就替她不值。

上次,他也要她擦亮眼睛看人。

“謝謝周總提醒,”她擦亮了眼,所以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她笑了笑,很釋懷:“我拎得清的。”

一周七天,就這麽說快也快,說慢也慢的過去了。

對何歆歆而言,是快的,她是個適應能力很強的人,那份突然心動的小火苗被她又快又狠地掐滅。她的生活又回到了過去的平淡和周而覆始。

可對周璟西而言,七天,卻猶如七年那麽漫長。

整整七天,他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和以前失眠的癥狀有點像,又有點不像。

腦海裏會突然閃出一個人的臉,明明可以一閃而過的,卻被某根不知名的神經拉扯回來,捆綁住,像一尊仙女神像似的盤坐在他心裏。

一坐就是一夜。

所以準確來說,她不算入他的夢,卻比入了他的夢更讓他難捱。

今年的南市,氣溫比往年都要低。這才剛入十一月,早起晚歸的人都穿上了棉服。

今天是周日,程燁來到城錦半島的時候,周璟西正一身黑色睡衣,懨懨無力地躺在沙發裏。

睡衣本就壓人的氣色,偏偏他劉海垂著,眼閉著……

程燁走近他看了眼,見他睫毛亂顫,他這才放下心來,他語氣開始不正經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病入膏肓了呢!”

這要擱以前,周璟西肯定會嗆他一句。

可今天——

“程燁。”他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程燁嗯了聲坐到旁邊的沙發裏。

“我要是死了,西嵐公寓的房子你就住著吧。”他語氣平常,平鋪直敘的聽不出什麽情緒,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程燁一個抱枕扔到了他臉上,沒好氣地吼了句:“立遺囑呢你!”

可不就是立遺囑嗎,剛剛從樓上下來給程燁開門,他感覺自己就像踩在了棉花上。

剛剛還朝他吼的程燁,這會兒又有點不放心了,他起身走過來,蹲沙發邊,扒開周璟西的眼皮看了看。

這紅血絲,跟畫地圖似的。

程燁眉心一鎖:“你幾天沒睡覺了?”

幾天?

周璟西也不記得了,他這幾天記性也不太好了,可為什麽記性不好,那張臉還記得那麽清楚呢?

清晰的跟看著照片似的。

哦,差點忘了,他昨晚還真跑她朋友圈看她的照片了。

她這幾天好像過的挺好的,曬了一張地鐵人擠人的照片,還曬了一只她說是流浪貓的照片。她和他男朋友感情好像沒那麽好,一張合照都沒有。

哦,差點忘了,她的朋友圈只顯示近一個月的。

也許以前感情挺好的……

見他也不說話,程燁拽著他的胳膊硬把他拉了起來:“換衣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周璟西整個人沒骨頭似的歪在沙發裏,頭都懶得擡:“你不就是醫生嗎?”

程燁有點無奈,認識他這麽多年了,從沒見過他這樣。

怎麽說呢,有點氣人,可作為兄弟,又很心疼。

他蹲下來,耐心勸著:“你這失眠太嚴重了,再這麽繼續下去,你人就廢了!”

可他感覺自己已經廢了。

不是因為失眠。

周璟西看向他,過去那雙淡的出水的一雙眼睛,此時霧蒙蒙的:“程燁,我好像..”話說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半截話最吊人。

這要擱以前,程燁準沒好氣,可他現在這樣,程燁哪還兇得出口,他耐著性子問:“好像什麽?”

他想說沒什麽,可心裏又實在憋悶,眼神飄忽著,他低頭沈默了好一會兒。

程燁也沒催他,就這麽蹲在那兒等他說。

眉頭一會兒皺一會兒疏的,默了好一會兒,周璟西才開口:“我好像..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他語氣聽著雖淡,可他茫然的神色裏很是認真。

程燁:“……”

真的,他話音一落,程燁就猜到是誰了,但他只能假裝不知情:“誰?”

周璟西不說名字:“可她有男朋友..”

程燁眼睛一睜,表情比剛剛要意外許多:“你聽誰說的?”據他得到的消息,那小護士沒男朋友吧!

周璟西捉住他剛剛的問題:“什麽聽誰說的?”

“不是,”程燁忙打馬虎眼:“我意思是說,她親口跟你說她有男朋友的?”

周璟西凝眸看他,一雙眼本就懶懶淡淡的,這會兒揉了幾分探究進去,讓人看著有點後脊發涼。

他眼角瞇著,眼神比之前要鋒芒了幾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程燁反應迅速,梗著脖子不讓自己露餡:“你又沒說名字,我哪知道!”

周璟西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神色沒什麽異常,這才放松警惕似的挪開眼。

可程燁卻盯著他臉看,問得小心翼翼:“我能問問是誰嗎?”別又冒出另一個人,畢竟他說對方有男朋友。

但是周璟西明顯沒準備把‘何歆歆’三個字告訴他。

他岔開了話題:“都說了她有男朋友。”

“所以呢?”程燁一顆心就這麽被他吊著。

所以..

他眼神迷茫了一會兒,而後垂頭,眼底的失落沒遮住,從他的語氣裏跑出來:“我沒戲。”

沒戰就認輸。

程燁還以為他要出手奪人所愛呢,不過細細想來,奪人所愛也不是他的作風。

難得能和他聊到感情這一塊,程燁自然不肯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他坐回沙發裏,用最隨意的口吻,最平淡的語氣,問他:“你以前談過嗎?”周璟西的感情世界在程燁這兒,是塊他一直想知道,但無從知道的盲區。

他說:“談過。”

程燁嘴巴張了張,不過他很快就恢覆了平靜,也能猜到,他長得這麽招人,要說沒談過,他還真有點不信。

可周璟西又墜了句:“也不算談。”

這人!

程燁覺得他就是故意的,提著他的小心臟逗他玩呢?

不過程燁沒把自己的好奇心表現的太明顯,他依舊問得隨口:“談沒談,你自己心裏沒數啊?”

周璟西仰頭看向天花板:“她追了我快一年,我一直沒答應,後來班裏好幾個同學撮合,我就想著,不然試試吧。”

試試..

程燁笑了聲:“然後你就和她在一起了?”

周璟西沒應他的話,自言自語似的:“後來談了幾天,和她吃了一頓飯,就覺得..”他語頓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找措辭:“沒感覺..一點感覺也沒有,我就提了分手。”

程燁覺得他有點渣,但又沒那麽渣,不拖泥帶水,這點,他喜歡。

周璟西繼續說:“分手的第二天晚上,她半夜打電話給我,讓我去找她,我沒去,那天晚上下雨了..”

天花板像是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似的,讓他原本就迷蒙的眼睛突然像深海。

“快天亮的時候,她又打電話來,說我不去找她就死給我看,我當時正在睡覺,沒等她說完就掛了。”

拿死相要挾啊!

程燁嘴唇抖了抖,有點想笑,他忍住了,他問:“然後呢?”

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吐出幾個字:“她就真死了。”

程燁嘴角的笑驀然僵住,有點不相信似的:“怎、怎麽死的?”

“割脈。”

程燁倒吸一口氣。

這種以死相逼的情節,程燁一直都覺得概率非常低,卻沒想,他最好的朋友偏偏就經歷了。

思緒突然就跳躍到大三暑假那年,當時他約周璟西去打球,他說不去,隔了幾天他又約他吃飯,他依舊說不去。後來程燁就去他家找他。

時隔許多年,程燁依然記得那天。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很刺眼。

那麽喜歡穿天藍色草綠色純白色的男孩子突然一身黑地出現在他面前。

當時程燁還笑他:“幹嘛,扮老成啊?”

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面無表情的一張臉,與他對視幾秒後就轉過了身。

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身上的衣服再也沒有第二種顏色。

好像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的話開始變少,也就這幾年,他才慢慢好一點,偶爾會笑,偶爾會和他玩笑。

程燁突然就懂了,他看向依舊還仰頭看著天花板的人,問他:“你是覺得她的死與你有關?”

他沒說是與不是。

當時他錄口供的時候一個字都沒藏著,警察也查了他們的通話記錄,在法律範圍內,他是不需要負責任的。

但是道德上呢?

她的死真的與他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周璟西低下頭,苦笑了聲:“如果我當時去了,她就不會死了。”

程燁從他臉上看出了自暴自棄的頹喪,他不希望從他最好朋友的臉上看見這種絕望。

他反問一句:“她如果以死相逼要和你和好呢?”

周璟西扭頭看他。

程燁又假設了一種:“假設你當時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答應了她的和好要求,以後呢,你再提分手,她再以死相逼,你會怎麽樣?”

周璟西不知道,他沒想過這種可能。

這麽多年,他掉在‘如果我當初去了她肯定不會死’的漩渦裏,一直沒有走出來。

程燁把後果告訴他:“幾次之後,你會怕、會煩,她如果真的只是嚇嚇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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