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尚儀局內，芳嬤嬤在司籍房內整理著典籍，華影在一旁坐著沒有出聲，這麽多年來，只要遇上棘手的事情，婆婆就會整理典籍，雖然司籍房的典籍已經非常整齊幹凈，芳嬤嬤還是一絲不茍的按程序做著。

將典籍從書架上拿下，用絲綢擦拭灰塵，撫平紙張的折痕，夾上防蟲咬蟻蛀的藥片，最後放回原處。芳嬤嬤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身板依舊挺直，眼神平和，只有灰白的頭發透露出她的年齡。

華影靜靜的等待著，已經過了一個半時辰了，這一次婆婆整理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長。

她心下明白，婆婆需要時間，華影自己心裏也一直在思考，女帝把無憂公主推到朝堂之上，擺明了是不會再讓婆婆和自己放任自流了。

華影隱約明白女帝這樣做的原因－－只怕還是和前段日子的邊關之亂有關，婆婆的本事華影自是清楚的很，估計女帝也是心裏明，只是華影不明白的是，難道月華沒有人才了麽？朝堂之上站著的人都是吃幹飯的？怎麽女帝要絞盡腦汁地逼婆婆出手？

“簡直莫名其妙！”華影嘀咕著，逍遙的日子眼看沒法過了，以後不知道還會有多少麻煩！

芳嬤嬤手上動作不停，眼皮都沒擡一下：“就坐不住了？影兒你啊，就是沒耐性！”

華影見芳嬤嬤出聲，索性把心裏的疑慮說了出來，嚷嚷著：“婆婆不過是正六品司籍，影兒也不過是個小小伴讀，連品級都沒有，做什麽放著那麽多吃俸祿的高官不用，打上咱們的主意麽？”

芳嬤嬤停下手上的動作，平靜無波的眼中透出兩道精光：“婆婆也是吃著月華的俸祿啊，眼下月華的亂局牽扯面太大，那些個高官大族哪個不是早早的站了隊，即便還有幾個中立的，也是陛下留著制衡局勢的。月華現在的政局，就像一團亂麻，扯出這根就會拉出那根，這些高官大族本身就是亂麻裏的一根線，陛下怎會指望他們來理清。”

芳嬤嬤起身將最後幾本典籍放上書架，繼續說：“前些日子邊關又出亂子了，若還處理不好眼前的局勢，只怕夏蒼人還沒到，月華自己就亂了，屆時內憂外患一起，月華，也離亡國不遠了……”

芳嬤嬤擡眼看著窗外的明月，嘆息著：“陛下為了月華也算殫精竭慮，只是還不夠狠，若是能在安王和寧王中選擇一個，把另一個直接殺了，就沒有後患了！”

華影見芳嬤嬤說起殺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說殺雞殺鴨一般，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婆婆，安王和寧王都是陛下的子女，陛下再怎麽有決斷也是個母親，怎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芳嬤嬤憐愛地看著華影，唏噓道：“是啊，不到萬不得已，母親怎麽會對子女下手？影兒，這次陛下是非逼婆婆出手不可了，你打算怎麽辦？”

“我聽婆婆的！”華影毫不猶豫地說，歪著頭想了想：“婆婆，我不明白，陛下為什麽會對您那麽有信心？為什麽認定您一出手就一定有用？”

。芳嬤嬤走到華影身旁坐下，華影順勢靠在芳嬤嬤的身上撒著嬌：“影兒，你也大了，有些事婆婆也該告訴你了，當年護國公主曾留下一個秘密勢力，這個勢力，就是陛下要借助的力量。”

華影驚訝的瞪大了眼睛，“還有這樣的事？護國公主都去世十三年了，這個勢力還存在？陛下明明知道，怎麽會放任它的存在？這是個怎樣的勢力？”華影突然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夠用了，養育了自己十三年的婆婆有時候有了能左右朝政力量，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芳嬤嬤拉著華影的手，安撫的拍打著，笑著說：“影兒別急，你就是個急脾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改，哎……”

停了半刻，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憶：“當年護國公主也是像你這麽大的年紀，十三歲，聲名還沒有日後顯赫，但京都所有的教官都已經教不了她啦！護國公主為了學盡天下絕學，鬧著要出去游歷，英武女帝自是不許，護國公主就跪在光明殿內不吃不喝，說英武女帝不答應就不起來，護國公主從小性子倔強，她說不吃不喝，就一定滴水都不會沾，英武女帝沒辦法，只好同意了，為了不引起註意，護國公主改男妝，化名江漢後游歷了月華，結識了一大批能人異士。這些人裏頭，有大學者，有鹽梟，有大俠客，有大富豪，總之，各行各業的頂尖人物，她都想辦法結識了。”

“一年半後，護國公主回來啦，回到京都的護國公主開始以皇太女的身份攝政，無論是朝政還是軍事，她都是處理的都是游刃有餘，也是在護國公主開始處理朝政後，才派人通知了游歷時結識的人，他們才知道江漢就是護國公主。”

華影眨巴著眼睛，一臉的羨慕：“護國公主真幸福啊，游歷月華，也是我的夢想呢！”

芳嬤嬤點點頭：“會的！影兒一定會有一天走遍月華的！”

繼續說道：“護國公主在處理朝政中給予他們諸多照撫，這些人，就是護國公主遺留下來的勢力。當日大戰前，護國公主自知情況危急，曾經留下遺言給陛下，一旦日後月華有難，可用這些暗中的勢力為國解憂，婆婆帶你入宮前曾找過他們，他們也允諾過一定遵守護國公主的遺言。這些年來，婆婆一直都沒有和他們聯絡，現在看來，老婆子還得要去賣這張老臉了！”

芳嬤嬤的視線漸漸模糊，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銀發的少女。

隕滅之戰前夜，她站在山頂上，俯視著即將交戰的戰場，言辭悲涼地說道：“嬤嬤，這一戰只怕是避無可避了，我與駱仲燁一旦正面交鋒，無論誰勝誰負，結局都會是悲劇，這些年來，我極力避免在戰場上與他相遇，只可惜……”

少女琥珀般的雙眼中盛滿淚水，面色蒼白，哽咽地說：“月華上下已經陷進了戰爭的狂熱中了！母皇也希望我能重現神族的輝煌，但我面對的是駱仲燁，怎會有必勝的把握？嬤嬤你看看外面的士兵，他們稱呼我為戰神，他們抱著必死的決心追隨著我，相信著我，可是他們還那麽年輕，他們被戰爭的神聖所蠱惑，認為為國而死是光榮的，可是嬤嬤，你知道，我根本不想打這一戰！”

平日心志堅毅的少女放下了平時的偽裝，露出仿徨無助的神情：“我不敢看他們的眼睛！嬤嬤！我多麽希望明日不要到來，明日一到，多少父母要為孩子哭泣，多少丈夫妻子要為愛人流淚，多少孩子要失去雙親的照拂！”

少女雙手捧著臉頰，淚水從指縫中流出：“嬤嬤，我不怕死！有時候我在想，假如沒有我的出現，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麽多人死亡了？我這麽多年做的一切，是不是，都錯了？……”

“婆婆！婆婆！”華影的呼喚打斷了芳嬤嬤的回憶，芳嬤嬤眼神悲涼，耳邊還隱約回蕩著少女的最後的托付：

“答應我！嬤嬤，為我守護月華，我的手上沾滿了月華人和夏蒼人的鮮血，嬤嬤，為我贖罪吧！”

華影看著芳嬤嬤眼中透露出的悲傷，那深深的哀傷，似乎緊緊揪住了她的心，“撲通，撲通”生平第一次，華影嘗到了心痛的感覺，華影想要呼喊，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不！華影在心中吶喊著，不要這樣看著我！華影本能地想避開即將淹沒自己的眼神，掙紮著發出淒厲的呼喊：“婆婆！”

芳嬤嬤按捺住心中翻騰的情緒，安撫著華影：“影兒別擔心，婆婆只是想起了往事，一轉眼，都過去十幾年了……”

沁兒，你放心！月華，我是一定要守護的！芳嬤嬤在心中對自己發誓。

誰能想象，月華的驕傲、護國公主魅梓沁其實內心極度厭惡戰爭，芳嬤嬤眼看著魅梓沁陷在戰爭的泥塘中無法自拔，沒有笑容，沒有自我，以至成為了一個戰爭機器！

她心疼，卻無毫無辦法，那是一條不歸路，魅梓沁過早的展露了自己的才華，她已經不屬於自己，她屬於月華，是月華民眾對皇室膜拜的對象，是神族的後裔，是不敗的戰神，她沒有選擇，只能為月華而戰！她就像一朵絕世名花，在綻放地最絢麗的時刻雕零……

而眼前的影兒，絕不能讓她再走護國公主的路了！芳嬤嬤心中下了決定，沈聲道：“影兒你要記得婆婆曾對你說過的話，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能讓人知道你的秘密！”

華影點點頭，緊緊抿著嘴角：“影兒知道的，絕不能讓人知道影兒的容貌，還有武技。”

芳嬤嬤慈祥的看著懂事的華影，柔聲說著：“婆婆知道委屈影兒了！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兒哪個不愛漂亮的？只是影兒你瞧，無憂公主就是因為出生時一頭銀發引起了軒然大波，無憂公主貴為皇室千金，有陛下的庇佑，還鬧出了這麽些事，這些年若不是你在公主身邊幫襯著，只怕早被算計上了，那還會等到今天？”

芳嬤嬤摸著華影黑色的長發，對華影交待：“影兒，婆婆和你母親出身宗室，雖然也有皇室血統，家族卻早已沒落，沒有庇護你的勢力，若讓人知道你有這一頭銀色的頭發，屆時世人側目，誰也護不得你了！”

華影點頭應諾，從她懂事以來，每一個月就要泡在黑黑的藥水中將全身染黑，芳嬤嬤曾經對她說過，她出生時是銀色長發的漂亮寶寶，“沒有實力的美麗是災難！”婆婆曾經這樣對她說過，就是因為她太過美麗，才要極力掩蓋容貌。

可是美麗？華影不屑的撇嘴，她從來就沒有見過自己真實的容顏，現在的樣子連美麗的邊都沾不上。若說美麗，無憂公主才是公認的月華第一美人，一想到無憂公主華影的頭又開始疼，五日後就要隨公主去禮部，再不覆以前逍遙快樂，不過想想那些長胡子的老學究，嗯，捉弄起來可要悠著點，也不知道他們經不經得起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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