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鬼市3 長淵耐著性子道:“你這氣要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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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天界與什剎海的交界處,諸寧還在不怕死地與長淵扯皮。

“魔尊大人,魔尊陛下,麻煩您掰一掰您那高貴的手指頭算算,小人這點兒修為能幫您幾次。”諸寧抱著那刷子碩大的木柄,滿臉生無可戀,“這麽大個兒的輪回臺就我一人看著,我偷摸著幫您,且不說若是被發現了會有什麽下場……您才剛打凡界回來,這就又要走了,小人這地仙的底子可經不住您這麽造,好歹讓人喘口氣兒啊。”

長淵耐著性子道:“你這氣要喘多久?”

諸寧往漆桶後面躲了躲,掰著指頭:“至少,至少得歇個仨倆月的......”

長淵似笑非笑:“你且收拾收拾膽子,再說一遍。”

“怎麽著也得一個月……”諸寧抱著她那刷子木柄,仿佛抱著根粗壯的救命稻草,死不撒手,哭喪著臉望著那尊請不走的大佛,“您看,我倆的交情其實並不太深,雖然小人很想和您發展一下友誼,可凡事都有個階段,魔尊您這樣強人所難是不是太自來熟了……”

長淵擡起了步子。

諸寧立即胳膊一抖:“等等等等您別過來,您這麽大個人物怎麽好跟小人一個地仙計較呢,您這臉還要不——我呸呸呸,小人啥都沒說……對對對對對了!”她絞盡腦汁,忽然靈光一閃,“我我我我聽說!小道消息啊,您且聽一耳朵——聽聞鬼界有秘法,能通過一些奇怪的媒介連通人和某一特定的時間。我不清楚是如何實施的,也不確定到底能不能回到那麽久以前,如果您非要立即回去的話,橫豎可以試試。”

長淵道:“你這是要打發我去鬼界?”

諸寧哭喪著臉:“哪兒敢呢,我這是絞盡腦汁給您想辦法哪!”

長淵問道:“該找誰?”

諸寧嘿嘿笑著:“這我也不知道,您這麽神通廣大,打聽打聽總是能找著的,大不了親自去鬼界碰碰運氣是不是……”

長淵再次擡起步子。

諸寧:“等等!打住!您您您就站在那兒別過來!我雖不知到底能找誰,不過聽說有個叫‘翁’什麽的特別能耐,上天入地什麽稀奇事都知道,連師尊都找過他辦事,您可以找他問問看,哎哎哎您別過來,您別——嗯?人呢?”

諸寧忽然挺直了腰桿,揉了揉眼睛。

長淵不見了。

她從刷子後面鉆出來,喊了兩聲:“魔尊大人?魔尊陛下?”

是真的不見了。

諸寧怕鬧鬼似的飛快往自己背後看了一眼。朱紅的輪回臺,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您別嚇唬我,我很不經嚇的啊。”諸寧略放大了嗓門,小心翼翼地走出來幾步,環顧四周,發現還真的連只鳥都看不見。

她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前一刻還準備朝自己走過來施加威脅的魔尊,就在這麽說句話的工夫裏憑空消失了。

諸寧大聲喊:“有沒有人啊——!”

“沒有人啊——”

“有人啊——”

“人啊——”

“啊——”

廣袤的雲海回蕩著她的聲音,可除此之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諸寧搓了搓手臂,雞皮疙瘩冒起來。

娘的,太玄乎了。

****

嬰勺覺得自己仿佛是從娘胎裏被擠出來的。

青鬼那通向鬼市的入口實在令人不敢恭維,體驗極差,她感到自己在一個長長的亂流中一邊翻滾一邊遭受空間的擠壓,臉都快要變形,落地之後趴在地上嘔得滿眼含淚,很想原路回去給那青鬼一錘子。

好不容易嘔完了,才發現身邊熙熙攘攘,還被人往腿上踢了一腳。

嬰勺撐起身子回頭看見一個白花花的肉球從自己的腿上滾過去,她眼疾手快地講那肉球拎起來,恰好捏住了後脖頸,那肉球扒拉著她的手哼哼唧唧地掙紮,嬰勺一松手,它便撒開四只小短蹄飛快跑了。

……是只發育不良的豬妖。

嬰勺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沈玉雖是個殺千刀的,卻出乎意料的講信用,在她下來之前把昨夜承諾的如意指給了她——只要她還有命用。

板車吆喝著從擁擠的人群中橫沖直撞地推過,撞翻了路邊新鮮的豬血濃湯,潑灑了旁邊人滿頭滿身,一只山雞精扇著缺了一半的翅膀,“嘎嘎”地抗議,雞毛滿天。

嬰勺迅速收了腿往旁邊一滾,避免了終身殘疾,撞上一雙腳,擡頭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藍衣女鬼立在自己跟前,低頭直勾勾地望著她。

嬰勺挺久沒見過如此青面獠牙滿臉血腥的女鬼,咽了口唾沫,沖對方露出個純良燦爛的笑。女鬼手一動,嬰勺本以為這等兇鬼該直接沖自己亮指甲,正準備把對方捆成個麻花,誰知女鬼向她伸出了手裏啃了一半的不知哪年的糖葫蘆。

嬰勺趴在地上,路上形形色色的人雞飛狗跳地閃避,罵罵咧咧了一小陣,又恢覆了人流。

那女鬼過於執著,嬰勺盛情難卻,接受了女鬼的好意,收下她給的一顆糖山楂。

她收起如意指,拍著屁股上的灰站起,環顧四周。

滿街的大紅燈籠,妖魔鬼怪形形色色地擠在一塊兒,街市兩旁開滿了大大小小亂七八糟的店鋪。

娃娃鬼搶走了方才那藍衣女鬼的糖葫蘆,女鬼亮出長長的指甲將其兇猛追殺。旁邊的孔雀精一面尖聲叫賣著自己同類的翎羽,一面和旁邊用舌頭給人擦鞋的吊死鬼搶鋪面。遠一點的鋪子冒著白白的熱氣,幾個牛頭鬼在大桶底下燒著鬼火,白白胖胖的人參成了精,無比享受地泡在桶裏,給來來往往的行人賣自己的洗澡水,還有鬼光著膀子給搓背。

遠遠近近都傳來討價還價和雞飛蛋打的聲音。

總之,相當熱鬧。

嬰勺嗅著空氣裏雜七雜八的味道,舔了一下嘴唇,有點興奮。

好久沒來這種地方了。

青鏡裏有不少戴著面具的人,有些是為著好玩,有些是為著不被人認出臉。嬰勺放眼望去,妖魔鬼怪看了個遍,還有幾名凡間修行的道士和半仙,隱匿著氣息,估計是來鬼市辦些不怎麽見得人的私事。

嬰勺揪著自己的發尾,心想著可算從長淵那殺千刀的身體裏鉆出來了,若是在這青鏡裏找到了能出這凡世的法子,她絕對不會再回去——那沈玉該待哪兒就待哪兒,青鬼想拿長淵的凡身幹啥就幹啥。

攤點上的小鬼正和客人糾纏死活不肯買三送一,嬰勺趁著其轉身,伸手從攤位底下順了張面具戴上——那是一張過分妖嬈的狐貍臉,粗制濫造濃妝艷抹,卻與這青鏡裏花花綠綠的風格很是合襯。

嬰勺混進人流裏,扶了一把那被撞得險些摔倒的獨腿山精,一邊在人家背上安撫地拍了拍,聽著人家千恩萬謝,一邊順走了人家腰間的錢袋子,一轉身就沒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穿過街道,在一間小茶鋪子門外的長板凳上坐下,自錢袋裏掏出一顆小珍珠向後一拋——茶鋪門口蹲著的銅蟾蜍伸出長長的舌頭一卷,將珍珠卷進肚子裏。

嬰勺:“拿壺月露茶,別給姑奶奶加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然就讓你把自個兒舌頭吃下去。”

月露茶是鬼市的特產,因鬼市四處長著一種花,夜裏開放,吸飽了露水後,白天閉合,便有小鬼在日出時取花朵,碾出花汁作茶,因此花名為月露,做出的茶在鬼市隨處可見。

銅蟾蜍舌頭打了個卷,“咕嚕咕嚕”地笑著,大腹便便地擰動腦袋,向後廚伸出舌頭,沒一會兒,那長長的舌頭便伸到嬰勺跟前,上面托著一大碗淡黃色的茶水——茶碗是頭蓋骨做的。

嬰勺嗅了一鼻子,蹺起二郎腿,將面具略擡起,把頭蓋骨送到嘴邊,細細地喝了一口。是新鮮的花露,熟悉的味道。

嬰勺滿足地嘆了口氣,曲起腿,將胳膊搭在膝蓋上,彈指飛出一道細細的金光,纏住了隔壁桌偷偷摸摸想要往她茶裏放東西的小花精。

她勾了勾手指頭,那巴掌大的花精便滾落到她身前的桌上,連帶著牽出一串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在桌上摔成一團,臉撞在彼此的花瓣裙裏,“哎喲哎喲”地推推搡搡了好一會兒。

那根金線從最開始那個小花精身上延伸出來,飛快地一個接一個地將她們捆成了葫蘆串,這才在嬰勺的註視下安靜下來。

鬼市裏常有這種在角落裏守株待兔的精怪,只要逮著目標就仙人跳。

嬰勺對付這些東西已經十分輕車熟路,尤其是月露花精這種毫無自保能力的精怪,她挨個兒點著腦門過去,道:“我有話要問你們。”

第一個被捆的小花精站起來喊道:“我叫長長!”

第二個緊接著也站起來:“我叫久久!”

第三個:“我叫羅羅!”

第四個:“我叫梭——”

“你叫嗦嗦,啰啰嗦嗦的還沒完了!”嬰勺把頭蓋骨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幾點茶水濺出來,打斷了這夥吵鬧的小姑娘,“還沒跟你們計較算計我的事呢,在我問完問題之前不準開口,不然把你們都賣去榨花汁。”

小花精受到威脅,一個個團成一團捂住了嘴巴。其中一個略不怕死的,一邊捂著嘴,一邊用另一只手拎著剛才被茶水澆濕的花瓣裙甩來甩去,試圖風幹。

嬰勺道:“最近這段時間,近三百年,這青鏡裏出入的大妖魔是否與從前不同?”

月露花精們一個個都捂著嘴盯著她,相互看一眼又看一眼的,死活不吭聲。

嬰勺半口氣噎在嗓子眼,覺得自己要被這些不長腦子的妖精氣死:“我問完了,你們可以說話了。”眼看這群花精齊齊松開手又要七嘴八舌,她趕緊補了一句,“從左到右,依次發言,不準插隊。”

排在右邊點兒的花精們喪氣地揪裙子。

左邊第一個,即最開始想給嬰勺下藥並且頭一個被捆的,無比自信地大聲開口:“沒有不同!”

嬰勺:“……”

排在後面的花精們急不可耐地反駁——

“肯定有!”

“你去年才成精!”

“胡說!我成精一年半了!”

“人家都這麽問了,肯定有變化!”

“是因為有不同,人家才這樣問的!”

“你好笨!人家問的是有沒有,當然可以沒有啦!”

只有最後面的小花精誠誠懇懇地說:“我們都沒有三百歲。”

嬰勺聽得頭疼,灌了口茶,再重重地將頭蓋骨一放:“給我安靜!我換個問題——你們青鏡裏的主人是誰?”

這似乎是個需要動腦子的問題,小花精們安靜了一瞬。

只可惜她們還是沒學會規矩,嘰嘰喳喳地搶答——

“老鴇王八精!”

“那是我們的老板!你個蠢貨!”

“東街賣鬼娃娃的笑臉鬼!”

“巷子裏的乞丐鬼!”

“賣茶的店老板!”

“才不是!”

“那就是月亮!”

嬰勺剛想提醒這位沒腦子的小花精月亮不屬於六界活物,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得一道聲音傳來——

“月亮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不是青鏡裏的主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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