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個利落的掉頭從沈弘暄面前囂張離去，帶起的沙塵迎面撲了他一臉。

沈弘暄陰著臉等候車子的尾燈從遠處消失不見，才緩緩挪動著腳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一晚他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終於找到了一戶人家。

沈弘暄借了電話終於聯系到沈老爺子，又等了小半天後，才被沈家的人接了回去。

沈家之中，這兩天所有的人都緊繃著那一根神經，生怕沈家唯二的兩個男丁遭遇了不測。

沈錦翊聽說沈弘暄被贖了回來後，短暫地松了一口氣，但下一秒則更提心吊膽地擔心起季晉琛的情況。

這樣的綁架案，沈家為了救人一直壓著，盡管調動了沈家的全部能量一路查了下去，卻什麽蹤跡也沒能查到。

所幸綁匪還算講信用，拿了錢後真的放了一個人。

沈錦翊現在更擔心季晉琛的處境，也想要試試看能不能從沈弘暄的口中得到更多的線索。

只是她沒想到，沈弘暄一回來就被老爺子叫進了書房，她甚至連句話都沒能問得上。

“呵。”沈錦翊冷笑一聲，眼底越發寒涼。

接連幾天不眠不休地等待，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沈錦翊甚至覺得自己此刻簡直不該站在這裏！

她擔心了那麽久，可是最後卻連一句話都不配聽嗎？

“老爺子這是防誰呢？”沈錦翊低嘲一聲，一直緊繃的肩頓時垮了下來，眼睛裏水光一閃又消失無蹤，她低聲道：“劉伯，有消息了再通知我吧，我累了。”

劉伯無奈地應了一聲。

書房中，沈弘暄低頭站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對面。

沈老爺子沈沈嘆了口氣，道：“說說吧，怎麽回事？你小叔他……他怎麽樣了？”

“我走的時候……小叔還好。”沈弘暄面對老爺子不免心虛，簡短地回道：“我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突然那群人就沖上來了，一路上我什麽都沒看到，也……也什麽都不知道。”

“你說你……什麽都不知道？”沈老爺子幹癟的額際青筋微鼓，他緩緩重覆了一遍沈弘暄的話後，驀地突然暴起，隨手抄起桌上的茶壺狠狠砸了過去！

“你再說一遍！”

沈弘暄一驚卻不敢躲，熱茶潑身燙得他渾身一縮。

但比起這點痛楚而言，更讓他恐慌的是老爺子那句質問！

難道老爺子知道了？！

沈老爺子的年紀完全經不起這麽大的火氣，砸完了東西後，他閉眼扶著桌子一陣急喘，半晌才平靜下來。

沈老爺子睜開眼，那目光中的洞悉透徹地令沈弘暄心驚膽戰。

而後就聽沈老爺子平心靜氣地開口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反對你小叔找個男人？”

沈弘暄囁囁不敢言。

“因為找個男人，就意味著不會有後代，不會有孩子。”沈老爺子並沒有指望沈弘暄回答，喃喃自語地問道：“如果你小叔沒有繼承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沈弘暄心頭一跳，有些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他的小叔如果沒有繼承人的話……也就是說，往後這一切都只會由他來繼承！

整個沈家第三代只剩下他一人，不是他，還能是誰？！

“我已經給你把路鋪到了這份上！”沈老爺子銳利的目光緩緩移到沈弘暄的臉上，恨鐵不成鋼地拍桌道：“可是你都做了些什麽？！”

“可……可是現在……小叔是沈氏的執行總裁，而我……什麽都不是！小叔還年輕……他害了我爸爸，憑什麽活得這麽肆意張揚？！”

“他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可我呢？！我到現在連沈氏的門檻都邁不過去！我的公司還得經過沈氏的考核！我有什麽？我什麽都沒有！”

就連謝宿從始至終對他一心一意，可為了摸到沈氏那高不可攀的門檻，他連謝宿都沒放過！

憑什麽季晉琛就可以順風順水應有盡有？他付出一切卻什麽都得不到？！

同為沈氏的子孫，他究竟差在了哪裏？！

為什麽他就必須苦苦地等？

而季晉琛只要一點頭就什麽都有？！

這種對比太殘酷了，殘酷到沈弘暄費盡心機、不擇手段也想為自己爭取一個所謂的「公平」。

“爺爺，我爸爸也是您的兒子……”沈弘暄捂著臉悲聲泣道：“為什麽他躺在那裏再也醒不過來，而小叔只是殘了兩條腿？這麽多年……誰能給我一個公平？”

驟然聽到孫子提起自己的長子，沈老爺子頹然落座。

這是沈老爺子心頭解不開的心結。

家門不幸、兄弟鬩墻，一個半死不活，一個終生殘疾。

雖然挑起事端的是他的長子沈晉瑜，可是人已經成了那樣，沈老爺子已經無力再去責怪。

沈弘暄似是要將這麽多年的不滿全都發洩出來，他擦了擦眼淚，繼續質問道：“我爸爸是長子，可是從來沒有受過沈家長子的待遇，公司裏的事情也一向都是小叔在做。當年我爸爸和現在的我有什麽區別？不受重視就活該被驅逐嗎？”

“沈家兩個兒子，一個活得風光無限，一個過得寄人籬下……爺爺你說你在給我鋪路，你讓我怎麽信？！

“你問我做了些什麽？”

“我不過是想方設法拿到我應得的！”

“這是沈家！不是季家！”

沈老爺子沈默半晌，緩緩籲出一口氣，道：“你和你父親，真的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些話，他當年也問過我。”

“我那時候什麽都沒說，所以兩個兒子都……現在你又來問我，你想知道什麽？”

“想知道你爺爺為了沈家在下怎樣一盤棋嗎？”

“沈家現在這樣遠遠不夠，得吞了季家才能更進一步！我舍了一個兒子，不想再舍一個孫子……我可以都告訴你——你小叔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他得活到……把沈季兩家合為一體才行。你爸爸那個樣子……難道我這個當父親的不痛心嗎？我原本以為都是我的兒子，可是沒想到你小叔他竟然下這樣的狠手！”

沈老爺子慢慢站起身走到沈弘暄身旁，扶著他的肩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爺爺可以告訴你，你是沈家唯一的繼承人，無可替代，不會更改！”

“但是你小叔他該做的事情還沒做完……這一次，是你錯了。”

沈弘暄聽著那些話，一瞬間似是有什麽東西從後背的脊梁中躥了出來，一路電擊般的麻痹直湧上天靈蓋，令他生生打了個顫。

他的爺爺親口承認整個沈家未來都會是他的天下，而他的小叔……不過是他登臨頂端的踏腳石？

這太匪夷所思了。

沈弘暄如墜雲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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