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聲音很平淡，但是平淡中卻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張。

淩澗和朱雀相處多年，當然聽得出朱雀這不同尋常的語氣，而這緊張的情緒中，他依然抓住了那個字眼「仙家」。

仙家是什麽？仙家就是他們這些靈者終其一生追求的額頂峰，淩澗已是仙體，但是這仙體只是比平常靈者修為要高，能夠長生不老而已，這是接近仙家最低的檔次。

他眼前一片漆黑，能感受到眼皮上朱雀溫熱幹燥的手心，他也明白為什麽朱雀捂住他的眼睛。

他們靈者，有陰陽眼能辯妖魔鬼怪，這是上天恩賜的能力。

但是，仙家有仙氣，這仙氣尋常人看不到，靈者能看到，但是，能看到就會傷到。

被沒有收起的仙氣所傷，這傷可並不輕。

淩家雖然明白朱雀的目的。但是，完全不明白他這個破落小屋怎麽會有仙家登門？

“朱雀神尊，未經允許擅自闖入實在失禮。”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語氣平淡，語調平緩，不辨喜怒，“凡間有修靈者焚敕神符於引神壇，小仙特來前來查明，還請朱雀神尊回朱雀宮當值。”

“不知是何人焚燒敕神符，還望告知。”

“請神尊速回朱雀宮當值。”

“你……”朱雀赤眸猩紅瞪著對面一片仙氣繚繞的眾人，當前的那位一身銀白甲胄，腰懸寶劍，直視朱雀寸步不讓。

朱雀問，“若本尊執意不回呢？”

“神尊何苦為難小仙？”神將不依不饒地說，“您私入凡間已觸神罰，君上念您神功不予責罰，還請您即可回朱雀宮，可既往不咎。”

“本尊會回去，但不是現在。還請將軍幫忙轉告。”

“神尊……”神將頗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當年風焱上神與天界人界都有契約，您這麽做，是逼著天界毀約還是逼著上懲罰您？

這是人間自己的事情，神尊您何必摻和？

神尊若受罰，自然會有人刨其根本，對您和您身邊這位的靈者無益，還請您三思啊！”

“你是在威脅本尊？”朱雀瞇起眼，身後燃起熊熊烈火，“好大的膽子。”

“不敢！”神將不卑不亢微微施禮，“小仙不過是提醒而已。若有沖撞，還請見諒。”

朱雀還沒開口，淩澗突然說，“仙家好意在下心領，朱雀神尊稍後便回，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如此，甚好。多有叨擾，告辭。”

說完，白光一閃，那繚繞在屋內的仙氣頓時四散，消失無影無蹤。

“你在為我做什麽主？”朱雀放下手，一臉不悅。

“很明顯，有人告了你一狀，很明顯，你要是還留在這裏，恐怕會連累我。”

“你怕連累？”朱雀危險地瞇起眼，滿含警告。

淩澗點頭，“我怕。”

“你——”

淩澗嘆了一口氣，“先避其鋒芒吧！免得因為你，我下半輩子過得不安生。”

“淩澗。”朱雀突然叫他的名字，淩澗不明所以地望著他，朱雀嘆了一口氣，自嘲地笑了笑，“你說，我這是犯的什麽賤？”

淩澗呼吸一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朱雀周身泛起紅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又把我趕走了一次。”

淩澗想說話，而紅光一閃，朱雀卻已消失無蹤。

他還記得那一年，朱雀的身影在漫天的火光中若隱若現，他聲音輕輕傳來，“是你把我趕走的，以後……”朱雀頓了頓，輕笑道：“以後便沒有以後吧！”

可他遇到危險的時候，朱雀還是出現了。那一刻，淩澗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大約那是失而覆得的喜悅吧？

不過，那時他們誰都沒在提起。可現在，好像又重覆了那天。

淩澗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院子裏傳來腳步聲，淩澗收拾了下心情出門去看，米色的風衣包裹著男子修長的身影，面上笑容淺淡，像是平常回家一般平淡。

淩澗看了下他身後，問道：“你一個人？”

風清炎聲音溫柔，“爺爺覺得還有幾個？”

淩澗神色一凜，沈沈地看了他許久，微微側開生，“進來吧！”

風清炎走了進去，屋中布置這麽多年來，並沒有怎麽變化，他從上次過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淩澗從酒櫃中拿出一瓶酒，問他，“可以喝酒嗎？”

風清炎坐下看著餐桌上一大堆菜色，應該都是淩光愛吃的，但是卻也放著一道他曾經愛吃的菜。

風清炎拿起筷子，輕輕夾了一口糖醋魚，魚肉鮮嫩，只是……

“醋好像放多了點。”

“嗯。”淩澗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風清炎，“大概是朱琰做的時候，放多了些。”

風清炎笑了笑，“其實，我沒味覺。”風清炎手指摩挲著酒杯，“我現在也不需要進食。我不會冷不會熱不會餓也不會渴。說起來還是挺不錯的。”

淩澗沒有說話，只是猛地喝下一杯白酒，撇頭看他，“那道敕神符是你送上去的吧？”

“啊。”風清炎似乎經過淩澗的提醒，才想起來這麽一件事，隨即又笑了笑，“是啊！這麽快就行動了啊！爺爺也應該知道，他在的話，對我來說有些不方便。”

淩澗點點頭，又喝了杯酒，“小光……小明還好嗎？”

“他很好。”風清炎笑道：“雖然限制了他的自由，但是不會對他不好的。他想吃什麽穿什麽，都會滿足他。”

淩澗又點了點頭，問，“你對小陸那孩子怎麽看？”

“他啊。”風清炎慢慢思索了一下，“老實說，剛開始還是挺生氣的。畢竟我看著長大的弟弟，突然變成了同性戀這件事情對我打擊挺大的。

我還是采取過行動的。我把他倆在一起的照片寄給陸家，希望由陸家出面阻止。可是看來失敗了。”

風清炎嘆了一口氣，“後來我想，那麽就殺了陸南欽算了，這樣的話，小明久而久之也應該死心吧！後來發現，他們倆竟然還挺情深義重的。”

風清炎一臉無奈，“既然如此，我也沒辦法，隨他們去了。”

淩澗聽完突然笑起來，“年前他們吵過一架，小陸傷得小明很深呢！不過後來，小明看淡了，小陸倒是不放手了。這兩個冤家，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

風清炎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如果是他所求，那麽，我自然也無話可說。”

淩家又倒滿了酒，“你現在的身體，喝酒應該不會有所損傷吧？你自小就天資聰穎天賦過人，這麽些年來，你的靈力只高不低，我很高興。

這應該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這樣坐在一起，這樣說話了。你也應該不想再叫我爺爺了。總歸我們祖孫一場，就當是最後一次喝酒吧！”

風清炎目光落在那杯酒中，淩澗笑道：“放心，我不會害你。你畢竟是我孫子，叫過我爺爺，我沒那麽狠心，想要親手殺掉我孫子。”

風清炎拿起酒杯，和淩澗的酒杯碰了碰，輕笑道：“你錯了，我想得是，我以前也沒和你喝過酒。這是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後一次。”

淩澗恍然，“你看我，年紀大了，都忘記你了。你離開的時候，還那麽小……”

淩澗深吸一口氣，一飲而盡。

風清炎也是一飲而盡，他不知道這酒什麽味道，他想大約是苦的，他喝得很不好受。

淩澗問，“事情結束之後，你打算怎麽辦？雖然不能讓你真正重生，如果你願意入輪回，我還是有辦法的。”

風清炎看向虛無的前方，“大抵是就這樣吧！我的靈力還能維持肉身不會老去，等哪一天厭煩了，再說吧！”

淩澗點了點頭，“也好。事情結束之後，你可以出去旅行一番，想必你沒有好好玩過吧？到時候和小明一起去，他一定很開心。”

“好啊！”

淩澗閉上眼，“當年的事情，你大概不會聽我說了。那我也不說了，你想怎麽樣便怎麽樣吧！但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不要放過讓你死而覆「生」的那個人，我想這一切都是他策劃的。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總歸不會錯的。”

風清炎靜靜看著他，“你不辯解嗎？”

“算了。”淩澗笑了笑，“那件事情我難辭其咎。我雖然沒有做到把你們兄弟倆都養大成人，但到底是成功一半，小明不是還好好的嗎？

這也算是一種安慰了。你現在想殺我，折磨我，都隨你吧！如果小明問起來，你就說我承認了。”

淩澗突然停住了，皺了皺眉，喃喃自語，“我的確沒否認啊！”

風清炎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我給你一個自辯的機會。”

淩澗微微有些茫然，風清炎微微仰頭似乎想深呼吸，但到底做不到，只是說，“跟我走吧！到時候，什麽都清楚了。”

“好。”

風清炎和淩澗離開之後，淩澗的家又來了位客人，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找了個遍，問了鄰居所有人都搖頭不知，那人臉色難看，知道是來晚了。

剛要離開，碰上一個熟人，他連忙打招呼道：“上官前輩。”

上官長敬微微詫異，“孟……孟老弟？怎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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