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夜市離平民窟將近兩炷香的時間，回到家的時候，簡青的上下眼皮已經開始在打架。田小蠻看著很心疼，但他倆今晚出了太多汗，就這樣睡覺只怕人也睡不踏實，便哄著簡青一起去燒點熱水兩人分了用。

沐浴的時候田小蠻讓快要睡著的簡青先去，結果她在外面等了老半天都沒見裏面有動靜。隔著屏風，田小蠻喊了幾聲簡青卻遲遲未聽見他回應，探頭一看，簡青果然趴在浴桶裏睡著了。她無奈走過去，一眼便看到他好幾道結疤了的黑傷口，有長有短，與前面相比，後背結疤的皮似乎不怎麽掉。

她伸手摸著上面粗粗的疤痕，又發現除去這些，他的身上還有其他大小不一樣的傷疤，這些傷疤看起來已經有段時間，早已不見皮肉的粉嫩色。田小蠻不禁想簡青以前到底是怎麽樣一個人，若是平常富裕人家的公子，這後背的傷疤又是哪裏來的？可若不是公子爺，他身上價值不菲的衣服和飾品又是哪裏來的，他又是有著什麽樣的身份？

簡青的身份就像是個無底洞的漩渦，越想越思緒越亂也越雜，田小蠻甩甩頭，把滿腦子關於他身份的疑問都甩到腦後。不是她不願去想，只是覺得不管以前的他如何，至少現在的簡青只是簡青，不是任何人。

她輕拍幾下簡青，讓他從迷糊中醒來：“阿青，起來去床上睡。”

簡青半睜開眼，一副還在夢裏的模樣，他揉著眼睛，嘩啦一聲從水裏站起。事出突然田小蠻也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只好慌忙轉過頭去，把屏風上的衣裳拿給簡青：“把水擦擦然後自己上床去。”話落人就跑出去了。

待她提著熱水回來，簡青已經躺在床上睡熟了去，長長的雙腿架在被子上毫無形象。簡青就是有這種壞習慣，天氣一熱就掀被子，田小蠻夜裏總會起來為他蓋上一兩次被子。不過今日的確比較熱，她也沒去理會他，只是在把自己整理幹凈後，上竹榻的前一刻幫他把被子蓋好。

這一覺倆人都直到天際完全露白才醒來。這是田小蠻第一次睡到這麽晚，她醒來的時候，簡青已經不在床上也不在屋裏，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她打著哈欠下了床，推開了房門就看見簡青正在餵院子裏的雞吃昨天收回來的爛菜。

原來簡青見她沒睡醒，便自己去井邊打了水洗簌，之後學著她拉開竹欄，把小雞們放出來，再把籃子裏的爛菜撕碎了餵它們。自己則蹲在一旁看著小雞們低頭啄青菜，樂此不疲。田小蠻倚在門廊上，看著簡青的側影，一時有些恍惚，總感覺這一切有那麽一點不真實，仿佛在做一場虛無縹緲的夢似的。

就在她心裏還在感嘆著的時候，隔壁王思成家突然傳出了一陣吵鬧聲，是英子抽泣的聲音還有王思成不耐煩的語氣，間歇還夾雜著小孩子的哭聲。田小蠻一驚，擡頭望墻那邊看去，同樣被驚嚇到的還有簡青。他把手裏的爛菜往地上一扔，腳步飛快地跑到田小蠻身邊，眼神有害怕和緊張。田小蠻只好拍拍他手背，示意他不用害怕，卻擔憂的望著將近兩人高的圍墻。

圍墻另一邊，英子正在抽泣：“相公，咱們現在還欠著別人的錢，這些錢你真的不能拿走，你拿走了我和牛娃怎麽辦啊。”

王思成十分不耐煩：“怎麽辦怎麽辦，你不會看著辦嗎，你現在是沒手還是沒腳，不會去幹活嗎，那我娶你回來做什麽。”

英子哭了：“我就算再能幹也不能在這幾日湊出來那五兩啊，這錢你真的不能拿走，求你了。”她爬著過去抱著他的腿，屋裏的牛娃哭個不停。

王思成一腳踹開英子：“啰嗦什麽，婦道人家管我這麽多，別忘了你是我王家人，我是你的夫，何時輪到你對我指手畫腳。”

“相公，我求你了，你就當為我們一家人著想，不要拿走僅有的家當。”

王思成冷哼一聲：“你以為我信你只有那麽點錢，沒錢你不會回娘家去要點。再不行這附近的鄰裏你不會去借啊，我告訴你這點銀子我有用，今日你是願意不願意我都要拿走了。”說罷不再看英子的苦苦哀求，轉身就出了門。

這邊田小蠻早已聽得怒火中燒，英子的性子她最是清楚，平日裏十分省吃儉用又勤快，一枚銅錢都恨不得掰成兩枚來使，這平白欠了別人五兩必定是王思成這混球欠下的。然而這人平時游手好閑在外到處沾花惹草也就算，現在還敢回來拿英子的錢，那怎能讓她不生氣。然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王思成回來要錢，田小蠻也不知道該如何做才是。

圍墻那頭，英子哭得愈發傷心，就連對面的吳大嬸都忍不住打開了門走過去安慰幾句。田小蠻嘆口氣，轉頭就見簡青伸出了手拍拍她的頭。她抓住他的手，放到掌心裏揉著。

“你說這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由來便是如此，多少人是經過媒妁之言父母之意成親的，嫁的好了也就和和睦睦一輩子。可若碰上王思成那樣的人，我們又該如何呢？”

簡青眨巴了下眼睛，眼裏有著迷茫，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如此悲傷，是因為旁邊的哭聲嗎？他想到剛剛王思成那讓討厭的聲音和語氣，篤定田小蠻心情不好肯定是因為王思成太討人厭。頓時也就跟著氣呼呼起來，想著下次見到王思成一定要用力哼幾句。

卻不想他想的雖然有了偏差，但田小蠻的確是因為王思成不高興，倒也算是陰差陽錯的猜對了。田小蠻見他氣呼呼的模樣，便被他逗笑。

“我在悲傷女人的命運，你倒是無緣無故氣什麽？”

“那個人，壞。”他指著圍墻道。

“嗯，那個人的確壞，壞到黑了心肝，所以你千萬別學他那樣。”她想，不管簡青從前如何，只要現在的他心地善良，那便足夠了。

“好了，我先去洗簌，你在房裏等著我，很快就有早膳吃了。”

簡青嗯嗯兩聲，轉頭去拾起被他丟了的爛菜。隔壁英子在吳嬸的安慰下漸漸不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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