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響，淩沛暄走了進來，眾人連忙請安。淩沛暄揮了揮手，“你們下去，本王與郡主有話要講。”眾人應聲退下了，淩沛暄低頭瞧著端端正正的坐在梳妝臺前的淩慕清，皺著眉嘆了口氣。

她穿著那一身趕制了三個月的大紅喜袍，卻沒有一點兒女兒家要出嫁的姿態。雙目空洞的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還沒來得及上妝，小臉兒蒼白，映著那艷麗的喜袍，把淩沛暄心裏紮得生疼。

“清兒。”淩沛暄拉了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淩慕清偏頭看他，勾著嘴唇笑了笑，“父王，女兒穿這身衣裳，好看麽？”淩沛暄點點頭，語氣輕柔，“好看，我的清兒穿什麽都好看，好看極了。”

淩慕清有些難過的低了眉眼，輕聲道，“可我，一點兒都不開心啊。”淩沛暄伸手摸著她還未綰起的長發，壓低了聲音，“清兒，明早你就要出嫁了，現在走，還來得及。”他頓了一下，無比堅定道，“我讓人送你走。”

“不。”淩慕清卻依然拒絕，這三月內，淩沛暄提了好幾次讓她走，她都是不同意。淩沛暄不知道淩晟同她說了什麽，讓她如此堅定，只是想來也與莫涼一脫不了幹系了。

皇家的人，威逼利誘，不外乎那些手段。淩沛暄有些咬牙切齒，現在還不到時機，再等等，再等等，皇帝和太子欠他們霄王府的一切，他都會親手，一一拿回來的。

突然門被叩響，林橋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王爺，國師拜訪，說是要見郡主。”淩沛暄神色變了一下，“她來做什麽？”季無瑕雖間接救了淩沛暄一命，但她看著就是皇帝那邊的人，淩沛暄對她是無一絲好感的。

“帶她過來吧。”淩慕清伸手摸著銅鏡裏自己模糊的容顏，淩沛暄老大的不高興，“那姓季的不簡單，你還是少與她接觸為好。”淩慕清只淡淡的嗯了一聲，偏頭看著淩沛暄，開口道，“父王回去歇著吧，明日……有的忙呢。”

淩沛暄是越來越不懂自己的女兒了，她心裏想的什麽，她想做什麽，他真是越來越疑惑了。淩沛暄站起身，看著她又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離開了。

不多時林橋就把季無瑕帶過來了，她這次難得沒有穿她那身道袍，著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衫，白了小半的長發散在腦後，手裏拿著個拂塵，這般看起來倒真有些出世高人的意味。淩慕清讓林橋退下了，笑看著季無瑕，“國師深夜拜訪，可是有要事？”

季無瑕本著一張臉，垂下眉眼看著她，淩慕清露出疑惑的神色，季無瑕道，“並無要事，只為道一句郡主大喜。”淩慕清目光有些渙散，嘴角的笑也變得有些僵硬，喃喃的出聲，“那便，多謝國師了。”

“貧道新得了個消息，不知道郡主可有興趣？”季無瑕走過去坐在她身邊，笑盈盈的，就像以前那個不靠譜的樣子。淩慕清低眉順目的點點頭，季無瑕一甩拂塵，緩緩道，“莫涼一來京了。”

淩慕清眼睫微顫，低低嗯了一聲，季無瑕揚起眉，“就這麽個反應？”淩慕清像是笑了一下，可那張臉還是木著，反問她，“不然呢？”季無瑕嘖了一聲，把拂塵放下，背著手在屋裏走來走去。

走了一會兒，她轉過頭，看著淩慕清，“啟國那個長公主……哦，現在是皇太女了，她和莫涼一一塊兒來的。”淩慕清終於擡眼看她，輕聲問了一句，“啟忻可有為難她？”

季無瑕搖了搖頭，兀自絮叨著，“啟忻與她父親還是有些不同的，她並不太愛為難人，最多是給個下馬威什麽的。莫涼一在她那兒，應該沒事兒，她們還能結伴一起過來，關系應該還算不錯的。”

淩慕清稍微放了心，隨口道了一句，“你倒是挺了解啟忻。”季無瑕笑笑，未置可否，轉了話題問道，“你真要嫁給顧二公子，可想好日後如何相處了？還是你想就這麽直接放下莫涼一，聽天由命了？”

“我一早就說過，比起命來，我更信自己。”淩慕清伸手揉了揉額角，然後脫了那件大紅色的喜袍，把喜袍拿在手裏，她突然想起莫涼一穿著那一身紅色衣衫的樣子，怔怔的楞起了神。季無瑕湊過去，把手伸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淩慕清回過神來，瞥了她一眼道，“你還有事兒嗎？沒事兒就回去吧，如果皇爺爺知道你深夜拜訪我，會猜忌於你的。”季無瑕拿起拂塵搭在臂彎裏，沖淩慕清眨了眨眼睛，“你父王給過莫涼一一件東西，你不知道吧？”

淩慕清有些疑惑，“什麽東西？”季無瑕笑瞇瞇的，壓低了聲音道，“你父王病重時，怕他走後你無依無靠，把那塊兒能調動十萬護國軍的玄鐵令給了莫涼一。”淩慕清神色一動，“玄鐵令？”

季無瑕點頭道，“事後他也不知是忘了，還是有意的，他知道了莫涼一的身份，自己身子也大好了，卻沒有把玄鐵令要回來。”淩慕清皺起眉，問道，“那玄鐵令，現在在涼一手裏？”

季無瑕點點頭，又搖搖頭，笑道，“她又不傻，那麽重要的東西怎能帶在身側？她把玄鐵令藏了起來，至於藏在了哪裏，當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她講完後，又補了一句，“還好她藏了起來，不然那令牌落入啟忻手裏，可就大事不妙了。”

淩慕清陷入了沈思，季無瑕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的瞇了眼，“貧道困了，皇上把明日主持婚禮一事交給了貧道，貧道可得好好回去歇息。郡主，貧道告辭了。”她沖淩慕清拱了拱手，打著呵欠走了。

淩慕清把喜袍隨手丟到了一邊，坐在床上沈思起來。淩沛暄不是大意的人，按理來說他應該早早的把玄鐵令要回來，而不是這麽一副忘記了的模樣。淩慕清有意去問問他，想來想去卻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她還是相信淩沛暄做的每件事，都一定有自己的思量。

郡主大婚程序繁瑣，淩慕清與淩晟抗議了許多回，淩晟才勉強答應撤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形式。她特別討厭自己與顧珩的婚禮辦的聲勢浩大為世人所知，只是木已成舟，季無瑕說莫涼一來了京城，那她，一定全都知道了吧。

她沒有來找她，如果不是季無瑕告訴她，她甚至不知道她過來了。淩慕清有些黯然，嘴裏覺出苦澀來，一直延續到心裏。她一定是怨她，恨她了，一定是，不想見到她。

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嬤嬤丫鬟們就會過來伺候她更衣梳妝，然後，她就要出嫁了，嫁給不喜歡的人。淩慕清閉了眼，倒在床上做了幾個深呼吸，她把手背蓋在眼上，咬著唇不讓眼淚流下來。

明明都決定好了的，你忍一忍罷。淩慕清，為了她的性命，為了你的軟弱無能，你忍一忍罷。

明昭四十一年八月初五，洛安郡主大婚，與左相顧乾坤次子顧珩喜結連理。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一時傳為美談。大婚之日，顧珩一身喜服，坐在高頭大馬之上，意氣風發的繞城一圈，方到霄親王府迎娶郡主。

莫涼一跟著啟忻擠在人群裏，圍觀著郡主大婚的盛況。顧府門口一片喧囂，聽到耳的都是吉祥話，說顧珩與淩慕清如何如何的相配，祝他二人如何如何的幸福。啟忻生怕她又發了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莫涼一沖她笑了一下，除了小臉兒蒼白，竟是意外的平靜。

“涼一啊，”啟忻小心翼翼的開口，“這沒什麽好看的，咱們走吧？”莫涼一搖搖頭，“她馬上就要從轎子裏出來了。”啟忻心裏吐槽，她就算下來了也蒙著蓋頭，有什麽好看的。

可她還是順著莫涼一，安靜的站在她身邊。淩慕清被喜婆從轎子裏扶了出來，一身艷麗的大紅色，頭上果然也頂著蓋頭，看不到臉。莫涼一目光有些發癡，淩慕清身旁的顧珩果然是一表人才，豐神俊朗，雖然看不到淩慕清，但他二人，還真是相配呢。

莫涼一有些搞不懂了，明明是那個人先說的喜歡她，明明是那個人撩動了她的心，明明是那個人說的只想同她安安穩穩的在一起一輩子。為什麽，現在如此難過的，卻是她呢？

淩慕清言而無信，她說的話都是假的，說什麽要與她在一起一輩子，說什麽不會嫁給別人，都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莫涼一捏緊了拳頭，努力壓制著想沖過去質問她的沖動。不管怎麽說，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她又怎麽忍心，去搗亂呢？

啟忻看著莫涼一隱忍的表情，無奈的搖搖頭，她打眼瞧過去，新人已經要進府拜堂了，突然眼角瞥見了一個人。季無瑕笑吟吟的站在一旁，手裏的算命幡不見了，換了個拂塵，拂塵搭在肘彎裏，表情清淡，做出一副出塵絕世的樣子。

季無瑕似乎是覺到了有人看她，她側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與啟忻對在一起。明明就是那張臉，怎麽就是這副德行呢，啟忻有些咬牙切齒。季無瑕倒是大大方方的沖她點頭一笑，又把目光落在了新人身上。

幾乎只是下一瞬間，她又把頭偏了回去，若有所思的看著啟忻身邊的莫涼一。啟忻扯了扯莫涼一的衣角，她卻沒有反應，仍然直勾勾的看著根本看不到臉的淩慕清。啟忻真的是對她沒脾氣了，新人進了府，她壓低了聲音道，“咱們回吧？”

這下子得到了回應，莫涼一嗯了一聲，拖著她一瘸一拐的往人群外擠。剛擠出了人群，啟忻一擡頭嚇了一大跳，剛剛還在顧府門口的季無瑕，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她們面前。

“長公主，莫小姐，好久不見。”季無瑕甩了一下拂塵沖她們頷首。啟忻冷笑了一下，“季國師啊，好久不見。”她把國師兩字咬的很重，充滿著諷刺。季無瑕倒跟沒聽出來一樣，笑瞇瞇的看著她說，“公主不喊貧道神棍了，倒是有了些家教。”

啟忻知道季無瑕牙尖嘴利的自己肯定說不過她，索性直入了主題，“你有事兒嗎？”季無瑕點了點頭，伸手把她拉到了一邊，“貧道找莫小姐有事，您先回避一下吧。”啟忻咬著牙哼了一聲，就是一動不動。

季無瑕撇撇嘴，湊到莫涼一耳邊說了些什麽，說完回頭看著啟忻道，“貧道事了，還要回去主持婚禮，後會有期。”她說完轉身要走，被啟忻一把抓住，“我再問一遍，我要你算這世上有誰和你容貌相同，你到底算不算？”

“貧道也再回答一遍，不算。”季無瑕一甩袍袖，掙脫了她的手，大步走回了顧府。啟忻氣的想沖過去打她一頓，被莫涼一伸手攔了，“何必呢？”啟忻楞了一下，低著頭不作言語，莫涼一嘆了口氣，拉著她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人要耐得了寂寞，才能守得住繁華Q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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