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湖

關燈
原本陰霾的天氣今日竟莫名的好了起來。

蒼雪站在院中,用手擋住直直照射過來的陽光。暖暖的感覺自指間蔓延,連著心也暖了起來。鮮紅的發絲映著明亮的光,淡淡的金色籠罩著蒼雪,仿若神祗。

涵凝回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宮主?”試探性的叫了一聲,果然見那人眉眼含笑,放下手腕向自己走來。

“涵凝,如此美景若無人欣賞豈不可惜?夏日微炎,去湖上泛舟可好?”

“泛舟?!”涵凝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蒼雪素來不喜歡將時間花費到這種事情上,今日是怎麽了?難道那句累了,是真的?

涵凝低頭看了一眼碗中的液體,血腥氣味雖然不濃,卻仍是讓自己皺了皺眉。

“宮主,今日不練功麽?”

蒼雪接過青玉白瓷碗,倒掉。

“你不是不知道這幾日的情形,若照這樣下去,勢必損傷經脈。輕者武功全廢,重者怕是連命都要交代出去了,而且——”蒼雪擡起頭,仰望這蒼穹廣闊,語氣沾了些微傲氣,“即使武功全無,本宮也依然可以笑傲這天下。”

更何況,我已沒有這等野心。亂世出梟雄,既然已有人欲稱霸亂世,便任他稱霸,他不來找我,我便不爭不搶做我的瑤臺醉神仙,豈不更妙?

上船,竹蒿輕點,離岸。

蒼雪一身紅衣立於船頭,若不是那飛揚的顏色實在惹眼,涵凝幾乎以為眼前的人早已脫離這紛擾紅塵,去做那一世清夢。

可惜,不是。

思及此,涵凝輕輕一嘆,將剛沏好的茶水放於小幾上:“宮主。”

仿佛真的是入了夢,蒼雪甫一開口便帶上了深深的倦:“莫喚我宮主了,涵凝,哪怕只有一刻,讓我忘了這傲絕宮主的身份也好。”語盡末處,竟是從未有過的蒼涼。

張了張口,卻是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好。”

她也就只能貪這半晌的清閑了。

“你剛才喊我,有事?”

“茶好了,回來喝麽?”

搖了搖頭,蒼雪又轉過了身:“放到七分熱的時候再喝吧,那時雲霧茶的香味才真正出來。喝茶,自然要講究些。”

許久,兩人都未發一語。

涵凝也不撐蒿了,就這麽讓一葉扁舟在湖面上飄來飄去,偶爾近了岸,便懶懶的撐一蒿,離了那柳下的陰涼。

“十裏荷花,柳下行舟,當真是人生一大樂事。”張開雙臂,蒼雪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當真是把這幾日的困乏都趕走了,全身都松範了些。

若真能一直這麽下去,等到狐淩凱旋而歸,在這深宮中住下又有何妨?

實在是不願辜負了這湖、這風、這景。

不過,十裏荷花和滿谷的鳶尾,倒真是讓人難以抉擇啊。

待狐淩回來,問問她。

只怕她更想讓自己陪她飛檐走壁,幹些溜門撬鎖的行當。

倒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

忝居高位多年,背負了太多,也該由著自己任性一回。就像爹爹當年那樣,為了娘親,袖手天下又何妨。

只是現在的自己,不會踏上父親的老路。

想到最後,竟是笑了。

即使閉著雙眼,即使那人背對著自己,涵凝也能感覺的到,那雙微微上挑,驚艷到極致的丹鳳紅眸中,是真的有笑意。

不是那種坐看風雲翻覆,眾生癲狂的輕笑,而是真真正正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純凈的笑。

宮主是真的放下了吧。

可事已至此,早就不是你想停手就一切結束的時候了。

無論是傲絕宮還是蒼雪,都要沿著那條路,走下去。

但若是宮主心結已解,那條路,也好走的多。

茶已放至七分熱,涵凝正打算把那個站著吹了許多的風的人叫進船艙,卻聽見突兀的一聲鷹嘯。

在這大內皇宮之中,怎會有鷹?!

涵凝慌忙起身,但是緊接著的三聲鷹嘯讓她差點一個不穩栽倒在地。擡頭,看到紅色身影依舊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寬大的衣服卻掩不住絲微的顫抖。涵凝一個呼哨,那鷹直直沖了下來,落在她肩上。

正是諾兒。

江湖上多少人想劫得傲絕宮的密信,卻通通無功而返。不是他們無能,而是傲絕宮另辟蹊徑,劍走偏鋒。別的江湖門派乃至廟堂之上,傳遞消息皆是信鴿帶信,傲絕宮偏偏選擇了一只蒼鷹。這還不算,因為這鷹的腳上,根本就沒有信環。傲絕宮諸人,均是用鷹嘯來傳遞情報,不僅迅速,而且極為保險。

正因如此,可信度也大大增加。

這回諾兒帶回來的消息不算好,甚至很糟糕。

簡直糟到了極點!

哪怕南宮冽也會這麽認為。

三聲鷹嘯,三個字。

字不多,卻足以讓人如置冰窖,徹骨生寒。

諾兒帶回來的消息,是——

狐淩,亡。

天地似乎都為之一靜。

涵凝手心黏膩,卻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那個已宛若雕塑的人。

很久了吧,涵凝這樣想著。

烏雲蔽日,頃刻間狂風大作。衣裾翻飛,血紅的袖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及膝長發也在空中亂了章法。

蒼雪緩緩轉身,看向涵凝的眸子竟連一絲波紋也無。

“涵凝,諾兒說的是什麽?”

一瞬間洶湧而出的鹹澀液體讓涵凝模糊了視線,也哽咽了聲音。

“狐淩,亡。”

“狐淩,亡?”蒼雪笑著,問涵凝,“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狐淩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可這句話,梗在喉中,涵凝幾次想要張口,卻是說不出話來。

一出口就是泣音。

蒼雪笑中含淚。

血淚。

“我知道了。”

只這四個字,涵凝泣不成聲。

蒼雪用手指挑了一下眼尾,發現上面有一滴淚珠,在手上迅速風幹,留下一個紅色的印記。

就像有一只手抓住了正在跳動的心臟,蒼雪瞬間窒息,眼前發黑,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突然眼睛一閉,側身往旁邊倒去。

嘩啦!

涵凝一驚,擦幹眼淚擡頭一看,船上早就沒了蒼雪的影子。

只留下一圈圈漾開的波紋,傳到最遠,歸於平靜。

什麽都沒留下。

皇宮禁苑,涵凝的聲音撕心裂肺。

“不!!!”

身子漸沈,湖水不斷地湧進肺部,在被人撈起的那一瞬間,蒼雪甚至看到了蒼雲向自己伸出了手,嘴裏喊著:“小雪兒,來。”

所幸她只是失足落水,並不是有意輕生,不然,就是水性再好的人,也救不回來蒼雪的這條命。

不過,殉情這種事情,也不是蒼雪能做得出來的。

因為受涼高燒而陷入昏迷的人躺在床上異常的乖順,眉頭深鎖,嘴唇也是緊緊的抿著。

宮主啊……

涵凝嘆了口氣。

明明離幸福那麽近了,明明拋下所有的執念,明明要離開了,卻偏偏要把人留住。

何其殘忍。

江湖,世間,對蒼雪,對她們,何其殘忍。

涵凝清楚的記得,蒼雪對她說她累了的時候,臉上不僅僅是疲憊,還有解脫。

可是,現在呢?!

為什麽,連老天也不願意給她這樣一個機會,讓她不再受制於過去,為什麽,一定要讓她繼續沿著仇恨這條不歸路走下去,一定要讓她死呢!

造化弄人啊。

蒼雪躺在床上,呼吸漸沈。

禦醫遲遲不來,涵凝托人去問,卻得到了一個太醫都去太後宮中侍疾的答案。

荒唐!

涵凝端著藥,快步走向蒼淩閣,凝眸淺笑:若是這樣便可制住傲絕宮,豈不是丟了這天下第一宮的臉?!

淡淡的甘草香盈滿了整個屋子,涵凝看著床邊把脈,眉頭緊鎖的人,心下沒了底。

“煙姒,有什麽問題?”

將蒼雪的手放回被子裏,煙姒搖頭:“我先開藥,一會兒再仔細看看。”

涵凝忙把筆墨備好。

小槐花、魚鰍串各一兩半,紫蘇、香巴茅各一兩,生青六錢。

煙姒將藥方交給涵凝:“湖水冰冷,宮主風寒入體,這些藥你便去太醫院拿吧。我開的是三次的藥量,以水煎服,每日一次即可。”

“好,我現在就去,太醫院那起子不長眼睛的,也該好好的掂量掂量自己了。”

煙姒剛要點頭,正好瞥見一旁桌上放著的藥。烏黑的湯汁,那味道聞起來倒是熟悉。

“丹參飲?”

“是啊。”涵凝看著煙姒越來越不對的表情,心裏一沈,“怎麽了?這藥有問題?”

“沒什麽,許是我多心了。你快去取藥吧。”

涵凝不疑有他,雙足輕點,向太醫院掠去,留下一個昏迷的蒼雪和百思不解的煙姒。

“明明是丹參飲,怎麽會有別的藥材?五……”

迷迷糊糊間,蒼雪只聽到了前半句,至於後面的,蒼雪翻了個身,繼續昏睡著。

涵凝拿完藥,煎好後,小心翼翼的端進了房。煙姒早已經離開,涵凝看到蒼雪還在昏睡,便沒有喊醒她,轉身要出去。

“漠瞳?!”涵凝驚訝出聲,想起蒼雪還在昏睡急忙壓低聲音,“你怎麽來了?”

“有件事,我需要跟宮主說。”

涵凝心裏已清楚漠瞳所說的事到底是什麽,她示意漠瞳跟她出去。

“我問你,是不是狐淩,她……她真的……”

漠瞳思索了一下,選了個比較委婉的說法:“她回不來了。”

如果說之前還抱著那麽一點希望,那麽漠瞳的話就徹底割斷了這最後一根稻草。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漠瞳看了看屋內,心下了然:“我先走了。”

涵凝在門口猶豫許久,終究是一咬牙,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手賤開了新坑= =幸虧是存稿坑嚶嚶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