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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局勢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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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局勢升級

來自尼德蘭的消息和1556年的冬天的寒潮一起抵達了馬德裏,自從西班牙統一為一個王國以來,這樣兇猛的寒冬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南歐國家如今三分之一的國土都被積雪所覆蓋,寒冬如同一只兇猛的怪獸,在千家萬戶的大門前咆哮著。

達官貴人們躲在他們豪華的宅邸裏,享用著他們的毛皮大衣,鴨絨被和帶著暖爐的四輪馬車,寒冬對於他們而言不過就是窗玻璃上掛著的那點窗花和外面樹枝上掛著的皚皚積雪,意味著乘坐雪橇和冰鞋在冰面上滑冰的時候到了,總而言之,這一切不過是一種無害而頗有詩意的點綴罷了。

可對於他們的千百萬同胞而言,這些正在受苦受難的人可沒有任何心思去欣賞這片銀裝素裹的美景,大自然的美與生活中的大部分東西一樣,是僅僅供有權有勢之人欣賞的,就像是歌劇院的包廂也僅供付得起錢的貴客使用。過去的幾個月裏,整個西班牙中部的農民都被寒風和大雪驅趕著,朝著各個城市逃去,僅僅是首都一地就湧入了超過六萬人,是馬德裏常住人口的四倍之多。就像是冬天裏因為獵物缺乏而被迫去村子裏覓食的狼或是黑熊一樣,這些難民們也期待著能夠在王國的首都得到他們需要的落腳之所,燃料以及食物。

不幸的是,這些人的希望終究要落空,雖然馬德裏的中央政府在幾周之前就得到了各地受到寒流襲擊的報告,然而這些目光短淺而又庸碌無能的官員們,卻完全沒有對此做任何準備。於是當難民潮湧進首都的時候,他們才驚恐地發現,無論是食物還是木柴,他們都沒有做任何的儲備,更談不上為幾萬人提供棲息之所了。

窮人們占據了大街小巷,他們瑟縮著擁抱在一起,在大路兩旁建築的拱廊裏躲避著凜冽的寒風,時不時地還會被那些厭惡見到這些下等人的屋主派人驅散。白天裏那偶然從鉛灰色的雲層中探出頭來的慘白色的太陽,還能夠給他們的身上灑下些許的溫暖,讓那些無人清掃而變得越來越厚的積雪融化掉一小部分。可每當夜晚來臨,這些融化的積雪就再次凍結成了冰塊。天空中那些點點繁星,看在無家可歸的人們眼裏,此時也成了死神手裏拿著的風燈,預示著他們的死期將至。

每當早晨來臨時,一輛輛馬車就開始從大街小巷各處收斂遺體,每輛沈重的四輪馬車,由晃晃蕩蕩,不時就會摔倒的馬匹拉著,在結了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挪動著,每輛車上都載著幾十具僵硬發青的屍體,其中大多數死於嚴寒,還有一些是在冰面上摔斷了脖子,或是在爭搶食物和木柴時被人用石頭打碎了腦袋。在十二月份開初的幾天裏,每天從城市裏都會拉出兩千具以上的屍體,去城外的亂葬崗埋葬。

在幾個街區以外的皇家城堡裏,菲利普二世也接到了有關的報告,然而西班牙國王卻對此興味索然,僅僅是簽署了幾份文件,讓下面的大臣去操心,而他此時則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關心。自從尼德蘭的消息傳來,菲利普二世一直忙於和他的顧問們討論各種可能的應對措施,其中有人堅決主張用鐵腕鎮壓,但是大多數現實主義者還是提出了各種緩和尼德蘭的敵對情緒的提案。

十二月中旬,不情不願的菲利普二世終於向尼德蘭貴族們做出了讓步,一份妥協案被送往布魯塞爾,然而這份妥協案來的實在是太晚,而其中所作出的讓步也實在是太小了:菲利普二世僅僅同意將十月五日頒布的征稅法令當中的征稅金額削減百分之五十,至於尼德蘭貴族們要求的取消宗教裁判所和召開三級會議以準備選舉尼德蘭議會這兩項,菲利普僅僅做出了非常有限的讓步。宗教裁判所的職權將遭到部分限制,他們所判處的的死刑必須經過國王禦準方可執行;三級會議將不會召開,取而代之的是由十名尼德蘭代表和十名西班牙代表所組成的財政和稅收委員會,西班牙政府將不再直接向尼德蘭征稅,而是由這個委員會按照馬德裏所攤派的額度來自行課稅,馬德裏僅僅保證在制定額度的時候會考慮到這個委員會的意見。

自十月末以來,還未等到馬德裏對於尼德蘭貴族的請願做出反應,女總督和她的顧問們已經開始試圖在整個尼德蘭的十七個省份進行軍事管制,對於這些了解菲利普二世性格的人,他們從一開始就對和平解決尼德蘭和西班牙紛爭的前景表示悲觀,唯一能夠解決尼德蘭問題的只有軍事手段,在他們看來,與其在這裏等著馬德裏那已經可以預料到的回覆,直到局勢失控再鎮壓,還不如趁等待命令的這段時間,先未雨綢繆地行動起來。

但不幸的是,對於女總督和她的顧問們而言,他們手中掌握的資源實在是有限:在尼德蘭南部駐紮的佛蘭德斯軍團,是西班牙最大的一只軍事力量,可這只軍隊的指揮權被牢牢掌握在菲利普二世的手裏,女總督根本無權調用,再加之與法國人的戰事正處在高潮,佛蘭德斯軍團完全無暇他顧,女總督手中所能夠使用的軍事力量總人數不超過七千人,其中兩千人駐紮在反西班牙情緒最為激烈的北部七省,在那裏西班牙的統治已經出現了崩潰的前兆,而餘下的五千人駐紮在南部十省,尤其是在首府布魯塞爾附近。

資源的捉襟見肘,讓女總督的情緒冷靜了下來,她求助於她的顧問們。德·馬蒂斯男爵以他一貫的謹慎態度,極力勸阻女總督采取任何武力行動,可餘下大多數的顧問都對於尼德蘭貴族們表示了蔑視的態度,其中一位顧問查理·德·巴利蒙,向女總督說出了那句著名的豪言:“夫人切勿擔憂,不過是一群乞丐罷了。”似乎在他們看來,尼德蘭人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一旦西班牙正規軍真的出動,他們看到軍旗就會不戰自退。軍隊只需要進行一些懲戒性的軍事行動,例如“焚燒掉幾座人口在三千人到五千人之間的小城鎮”,這些尼德蘭人就會老實下來,安安靜靜地接受國王陛下攤派給他們的任何稅款。

德·巴利蒙先生的惡劣態度激怒了尼德蘭的貴族們,十一月五日,尼德蘭貴族們在阿姆斯特丹的屈倫伯赫酒店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帶有示威性質的宴會,在宴會上,別迪羅伯爵作為貴族們的代表發言,宣稱“為了尼德蘭的事業,如果有需要,我們願意成為真的乞丐”。與會的貴族們宣告成立了“貴族同盟”,同時也欣然接受了西班牙人給他們的蔑稱“丐軍”作為同盟的非正式稱號。他們的徽章上是緊握的兩只手,兩手上纏繞著的綢帶上面寫著他們的格言——“衣衫襤褸,以忠吾王”,同盟的成員們將討飯用的乞食帶和碗作為飾物戴在他們的帽子和腰帶上,這種做法很快在整個尼德蘭流行開來,各大城市的大街小巷上都擠滿了腰掛乞食袋的人。

意識到戰爭的風險正在不斷增加,尼德蘭各個城鎮的市民和周圍的農民們,都開始應貴族同盟的號召,收集和囤積武器彈藥。一艘艘商船滿載著葡萄酒,棉花和各種原料駛往英格蘭,然而他們回航時所運載的卻不再是平日裏從英國進口的紡織品和手工業產品,而是整船整船的軍火,他們將火藥放在寫著“酒精”的瓶子裏,而槍支則放在寫著“上等亞麻布”的柳條箱裏,至於那些沈重的大炮,他們甚至連做掩飾的想法都沒有,只是用一塊粗布蓋著放在底倉裏完事。這些運輸軍火的商船都在北部的港口,例如阿姆斯特丹和烏特勒支靠岸,在那裏,西班牙人的海關官員們正躲在海關大樓裏瑟瑟發抖,根本不敢管進港的船只底倉裏究竟裝載了些什麽東西。

根據愛德華國王的口諭,尼德蘭人可以在英格蘭購買任何他們想買的東西,只要他們付得起錢。整個尼德蘭南部的鐵匠們,都推掉了原來的訂單,集中生產尼德蘭人那些高利潤的訂貨——比起給菲利普國王繳納稅款,尼德蘭人在購買軍火時候明顯付錢爽快的多。倫敦和查塔姆的皇家軍械廠日夜趕工,每天晚上,鑄炮車間鐵水和火焰的光亮幾乎要把天空和泰晤士河都染成紅色。

從十月底到十二月初,不列顛王國向尼德蘭交付了價值兩百萬英鎊的軍火,其中僅僅火炮就達到了一百五十門,由於交貨的期限非常緊張,其中的許多武器是經愛德華國王特許,從不列顛軍隊的軍械庫裏直接抽調給尼德蘭人的。根據塞西爾的估計,這兩百萬英鎊的武器,足可以武裝起一支三萬五千人的軍隊,如果考慮到尼德蘭本土之前囤積和正在生產的武器,這個數字還要更高。

貴族同盟組織民兵的消息,意味著戰爭的爆發進入了倒計時。面對局勢徹底失控的風險,束手無策的女總督只能夠選擇德·巴利蒙先生的計劃,她下令尼德蘭各地的駐軍禁止當地人私自囤積軍火,並對已經流入尼德蘭的非法英國軍火進行收繳。

1556年12月9日,位於海牙的西班牙駐軍司令唐·費爾南德斯男爵得到消息,在距離城市不過四裏格(約二十二公裏)的賴斯維克鎮,囤積了大批軍火。海牙是目前還有西班牙駐軍的城市當中最為靠北的城市了。這座懷有敵意的城市的主要居民都是新教徒,而在他們包圍當中的是一千五百名西班牙駐軍。

唐·費爾南德斯男爵接到了女總督的命令,要求他進行一次突襲以奪取這批軍火,同時縱火焚燒賴斯維克鎮,以“提醒那些頭腦發熱的乞丐發動叛亂的代價”。唐·費爾南德斯男爵雖然感到力不從心,然而還是決定盡可能地執行布魯塞爾來的命令,他決定親自帶領一支一千人的軍隊出征。

如果唐·費爾南德斯男爵提前知道尼德蘭人已經掌握了他的一舉一動,那麽他的行事方式恐怕就不會如此魯莽了。在西班牙軍隊出發前一天的晚上,在海牙一座教堂的鐘樓之上,有人用燈火發出了預警信號,於是當西班牙軍隊出動的時候,沿途的村莊都已經嚴陣以待。

西班牙軍隊於12月11日的午夜開拔,在早上六點時,這只軍隊抵達了距離賴斯維克鎮不到半裏格的霍恩維克村,他們驚訝地發現,來自周圍村莊的六百名民團士兵已經在這裏修建了防禦工事。

唐·費爾南德斯男爵就在軍隊的最前方,他策馬上前,向面前的民團士兵們高呼:“散開,你們這些逆賊!以國王的名義,我命令你們立即散開!”

他的命令並沒有達到效果,民團依舊堅守著自己的戰線,局勢千鈞一發,但雙方都沒有開火,畢竟誰都不想承擔開第一槍的責任。

通常情況下大人物們是歷史的主角,但有時候名不經傳的小人物,卻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著,在這永不停息的舞臺上有意無意地扮演了一個關鍵的角色,這就是這天清晨所發生的事。也許是出於緊張,一個西班牙士兵用他那抽搐著的手指扣動了扳機,他手裏的轉輪打火槍打槍口處冒出一道火星,就如同劃過漆黑天空的第一道閃電。而在閃電過後,緊跟而來的自然就是雷聲和雨點,雙方不約而同地開始開火,在一片混亂當中,軍官們的命令被無視了,士兵們紛紛開始各自為戰,鉛彈在空中劃過,肆意地收割著生命。

在戰鬥開始時混亂的對射之後,西班牙正規軍首先恢覆了紀律,他們開始沖鋒,用自己的長矛和刀劍在尼德蘭民團換彈時發起了沖擊。這些臨時武裝起來的市民和農民與軍隊用火槍對射時並不落下風,然而他們對肉搏和白刃戰有著本能的恐懼,西班牙軍隊用了一刻鐘的時間就成功驅散了民團。在這場短促的遭遇戰當中,西班牙軍隊死亡68人,受傷110人,而民團則死亡127人,受傷276人。

驅散了前方的障礙,西班牙軍隊繼續向前推進,不費吹灰之力就占據了已經空空如也的賴斯維克鎮,但令他們失望的是,鎮子裏的居民連同藏匿在這裏的軍火早已經成功轉移了。

意識到自己落入了陷阱,唐·費爾南德斯男爵在鎮子裏草草放了一把火,之後就率軍向著海牙方向撤退。出乎他所料,那些一貫為他所鄙夷的民團團員,卻已經在返回海牙的大路上埋伏了。他們並沒有選擇和西班牙人硬碰硬,而是躲在石墻後,樹頂上和房屋裏,朝著西班牙軍隊放著冷槍,當這一天傍晚西班牙軍隊淩亂地撤退到海牙城裏時,他們已經在沿路丟下了接近兩百具屍體,這是他們在遭遇戰中喪生人數的三倍之多。

在之後的兩天裏,海牙四周的村鎮都開始武裝起來,殘餘的約一千兩百西班牙軍隊,被孤立在了海牙城中,而城市裏的居民們普遍對他們懷有敵意。在當時的大多數人眼裏,這場沖突不過是近期尼德蘭發生過的一系列沖突的延續,甚至連許多位高權重的人也這麽想。但是,這場短暫的沖突意味著雙方都已經跨出了決定性的一步,在之後的一周裏,北方七個省殘留的西班牙統治機構被一掃而空,西班牙的官吏全部遭到驅逐。越來越多的人已經開始意識到,如今所發生的一切,將是一場漫長內戰的序曲,而整個歐洲都將被卷入到這滾滾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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