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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尼德蘭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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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尼德蘭問題

塞西爾坐在國王對面,一聲不吭地看著愛德華撕開信封封口的火漆,將裏面那兩張薄薄的信紙一下子抽了出來。

國王輕輕地展開那折疊在一起的信紙,將它們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信紙上帶著海風中那濃濃的鹽味,那是兩星期的海上航行所留下的痕跡。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信紙的各個角落,想象著羅伯特的手指在半個月之前也觸碰過他所觸碰到的地方。

國王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在膝蓋上撫平,開始閱讀起來。

“親愛的陛下,

這是九月份的第二封信了,自從上一次給您寫信算起,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如果我能夠決定的話,我願意每天給您寫一封信,然而這對於那些可憐的驛站官員們而言,未免稱得上是一種折磨,所以我也只能數著日子,等待著給您寫信的機會。

我今天參加了查理五世皇帝的告別儀式,坦白的說,這是一個令人傷感的場景。那位皇帝的思想依舊敏銳,他的靈魂依舊堅韌,然而那凡人的軀體,讓他已經無法承受那樣的重擔了,並且看上去用不了多久就要和歷史上的無數巨人一樣再次化為塵土。

在告別儀式之後,您的那位姐夫召見了我,他談到了那兩艘西班牙寶船的事情,很顯然,這件事情讓他有些惱羞成怒。對於失去了這筆錢,他表現的非常激動,我認為西班牙財政惡化的速度,有可能已經超出了我們之前的預計,關於這件事,我想您可以讓塞西爾先生進行一番調查。

我今天還看到了您的姐姐,她之前很久都沒有在公眾場合露面了。她的情況看上去並不是太好,顯然西班牙溫暖的氣候所能做到的,僅僅是拖延那個無法避免的結局罷了。我雖然知道這是她應得的下場,但這一切還是讓我感到有些傷感,她實在是一個不幸的女人。

今天還發生了另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位之前來找我麻煩的德·埃佩尼昂伯爵,今天又一次來向我挑釁了,不過這一次,他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還帶了好幾個人做他自己的幫手……”

塞西爾看到國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握著信紙的指頭也變得用力,連指節都開始發白了。

國王一目十行地讀完了一大段話,他的全身都繃緊了,直到讀到這段話的最後方才放松了下來:

“……於是最後我留下了他們的一匹馬作為賠償,把另外的那幾匹馬還留在了原地。這件事情背後那個要和我作對的人,自然還是那位好親王殿下,自從我來到這個國家以來,他就一直對我懷有敵意。我每天都祈禱他健康長大,並且有朝一日能夠繼承他父親的位置。說真的,我非常期待他成為西班牙國王的那一天,那恐怕就是這個國家遭受天譴的日子。”

“雖然已經是九月,這裏的天氣依舊悶熱的讓人透不過氣來,我回家路上的小小運動雖然沒讓我受傷,卻還是讓我出了一身汗,當然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些西班牙人的鮮血,當我晚上孤零零地一個人躺在浴桶裏的時候,我會想念在水裏抱著陛下的感覺的……”

國王的臉上泛起醉酒的人臉上會出現的那種紅色,塞西爾若無其事地低下腦袋,打開自己手裏的文件夾,在裏面翻找起東西來。

愛德華讀完了信,他將信紙重新折疊起來,塞進信封,將那個信封揣在了自己的懷裏貼身放好。

“好了,您說您要跟我講一講什麽報告來著?”他故意地咳嗽了幾聲,朝著塞西爾大聲問道。

如同一個忠實的臣仆應該做的那樣,對於不該看到的東西,塞西爾先生一貫視而不見;對於不應該聽到的東西,塞西爾先生也一貫充耳不聞。

他像是平時在國王的書房裏一樣,動作優雅地從文件夾裏拿出了一份報告。

“陛下,從尼德蘭的我國商人那裏傳來消息,西班牙有可能在尼德蘭增加稅收,目前安特衛普和阿姆斯特丹的市面上已經有了相關的傳言。如果這一消息屬實的話,那麽這已經是西班牙在這幾年裏第三次在尼德蘭增加賦稅了。”

國王微微皺了皺眉頭,“羅伯特大人從西班牙傳來消息,西班牙國王對於那兩艘運輸船上的金銀落到我們手中這件事情反應十分激烈,他認為西班牙財政惡化的情況超出了我們的預料。”

“我從銀行家們那裏也得到了一些消息,您知道的,倫敦的銀行家們大多都與他們在歐洲大陸的同行們之間都有著密切的業務往來。目前整個歐洲的銀行界,對於西班牙債券都抱著懷疑的態度。在明年的年初,西班牙的債券將迎來一個到期的高潮,菲利普國王預計要在明年上半年歸還一千萬杜卡特以上的債款,許多人都認為他會中止償付。”

國王用手支撐著自己的下巴,看著窗外路邊的大樹飛速地朝後退去,“您是說,西班牙在明年上半年就會宣布破產?”

“我想這已經是沒有懸念的事情了。”塞西爾笑咪咪地說道,“由此看來,尼德蘭加稅的消息恐怕也不僅僅是市井傳聞了,如果我是菲利普的財政大臣,我也只能向他提出這樣的建議,暫時撐過這一時,等待和法國人在弗蘭德斯和皮卡第邊境的戰爭徹底分出勝負之後再考慮削減軍費。”

“這樣西班牙的債券就會變成廢紙。”國王咬了咬嘴唇,“那些尼德蘭的銀行家們似乎承擔了不少菲利普的債券?”

“是的,陛下,一旦西班牙宣告財政破產,尼德蘭的銀行家們將會損失慘重的,他們當中的大部分已經決定再也不購買任何的西班牙債券了。”

“那麽尼德蘭的貴族們呢?他們對於加稅的消息作何反應?”國王把身子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眼睛依舊望著窗外。

“自然是非常不滿的,貴族和商人們普遍認為,目前的稅率已經是他們能夠向馬德裏宮廷作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協。然而比起關稅的調整,他們更加厭惡的,是傳言當中將要開征的印花稅。在這之前,西班牙在尼德蘭開征的所有商業方面的稅收和關稅,全部都是間接稅,那些商人和貴族們也許對此不滿,但這些稅收畢竟也可以看作是一種規範商務秩序的舉措。可是印花稅是一種直接稅,對於它的目的只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要從尼德蘭這片西班牙帝國最為富庶的領地上獲取盡可能多的資金,而且不經過當地議會的同意。尼德蘭貴族普遍認為,這這將會開辟一個危險的先例,如果印花稅順利推行,那麽就將為未來更加沈重的賦稅打開大門。”塞西爾合上手裏的文件夾,“他們將會盡一切手段阻擋這種暴政。”

“包括使用暴力嗎?”國王問道。

“我認為是的,陛下。這項不得人心的政策,將把阿姆斯特丹,海牙,安特衛普或是布魯塞爾街上行走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一個潛在的炸藥桶,在任何一點上出現一到兩顆跳動的火苗,就會引起一連串的爆炸。”

仿佛是在為塞西爾所說的話做註解似的,馬車的輪子壓到了一塊石頭,車身猛地向上彈跳了一下,而後接著向前飛速駛去,從馬車下方又傳來了車輪壓過鋪路的碎石時所發出的沈悶滾動聲。

“您是說尼德蘭將要爆發一場革命。”國王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顛簸皺了皺眉頭。

“我想如果菲利普國王真的打算把點燃了的火把往火藥庫裏拋擲的話,革命將不可避免,陛下。”塞西爾把聲音放得很低,幾乎要沒淹沒在車輪聲中,“事實上,一些尼德蘭貴族已經與我們在當地的代表進行了接觸,他們隱晦地表達了希望在可能到來的革命裏獲取我們的支持。”

“他們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國王問道。

“他們希望您能夠給他們提供一些武器,包括火槍和各類火炮,以及盡可能多的火藥。一旦革命爆發,他們希望您能夠封鎖英吉利海峽,阻止西班牙繼續通過海路向他們的弗蘭德斯軍團輸送補給。”

“所以他們的如意算盤,就是讓我來幫助他們抵抗西班牙海軍。”國王的目光尖銳地看著塞西爾,語氣裏滿是冷漠和嘲弄的意味,“這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

“他們聲稱會盡快武裝五十到八十艘商船,加入到您的艦隊當中,但前提條件是您需要派出一支遠征軍在尼德蘭南部登陸,總人數不能少於四萬人,至於軍費,他們願意承擔一半的金額。”

“那麽我能得到什麽呢?”國王冷淡地說道,“雖然我對於他們的處境表示同情,但是一場與西班牙的戰爭,再加上派出四萬人去歐洲大陸的花費,這一切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們暗示我的代表,在尼德蘭獨立之後,獨立的尼德蘭王國將需要一位新的國王,而這個王位他們將贈送給給予他們最多幫助的朋友。”

“前提是給予他們充分的自治權?”國王微微向上擡了擡眼皮。

“的確如此,陛下。”塞西爾點了點頭。

“那麽法國人那邊呢?”國王接著問道,“他們與法國人有沒有接觸過?”

“據說他們往巴黎也派了人。”塞西爾說道,“很顯然,他們希望法國人在邊境線上給西班牙的弗蘭德斯軍團施加更大的壓力。”這只軍團是西班牙最為精銳的一只陸軍部隊,它每年的花費占到西班牙人軍費的三分之一,如果尼德蘭人真的宣告獨立,那麽這只軍隊將是他們所面臨的最為緊迫的威脅。

“那麽他們給法國人許諾了什麽東西呢?”

“這個我不太清楚,也許是弗蘭德斯南部的一些城池?”

國王搖了搖頭,“這可不足以打動亨利二世國王,要我說,他們給法國國王開出的條件,與給我開出來的是同樣的價碼。”

“您是說尼德蘭的王位?”塞西爾問道。

“只可惜尼德蘭只有一頂王冠,而我和法國國王卻有兩顆腦袋。”國王冷笑了一聲,“這些家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用一個虛無縹緲的王位,就想讓兩個最強大的王國成為他們謀求獨立的工具。”

“您是說這是一張空頭支票?”

“不然呢?”國王反問道,“難道他們歷經千辛萬苦擺脫了西班牙的桎梏,就是為了被另一個大國納入她的勢力範圍嗎?趕走了菲利普,難道他們還要迫不及待地再給自己找一個外國的主子?”

“尼德蘭是歐洲的十字路口,占據著萊茵河入海口的位置。如果我們占據了尼德蘭,就會形成一個封閉的北海貿易圈,我們的商人沿著萊茵河和相連的水系,可以一路抵達中歐,到那時候德意志的西部也會成為我們的勢力範圍,您覺得法國人會容忍這種局面嗎?如果法國人占領了尼德蘭,那麽他們的東部邊界就會擴展到萊茵河,而他們的軍港就會修建在泰晤士河入海口的對面,正對著我們的首都,而我們在歐洲大陸上唯一的據點加萊就會成為一座孤島,這種局面我也絕對不能接受。那麽最終我們雙方就只能各退一步,用一個獨立的尼德蘭作為法蘭西和不列顛之間的緩沖區……一個多麽精妙的驅虎吞狼之計!”

“那麽您是要拒絕他們的要求了。”

國王的神情變得更加冷漠了,“可目前,我們的首要敵人還是西班牙人,我們和法國人都不希望西班牙勢力繼續占據尼德蘭。您看,這就是這個計劃的高明之處,我們根本沒辦法拒絕。”

“那麽陛下希望我怎麽回覆呢?”塞西爾接著問道。

馬車似乎從碎石路駛上了更為堅硬的路面,國王看向窗外,漢普頓宮的身影已經逐漸從樹林的盡頭浮現出來。

“先答應他們吧。”愛德華輕聲說道,“現在他們還沒有舉起反旗,自然可以隨意地提出要求,而等到他們真正面臨西班牙大軍的時候,就輪到我們向他們提條件了。一旦尼德蘭戰爭真的開始,就是他們有求於我們,那時候他們開條件時也會爽快一點,給予我們一些實際的好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企圖用一張空白支票就把我們拉入局。”

“他們需要的火藥和武器都可以給他們,菲利普既然要點燃這個火藥桶,那麽我們也不妨給它多撒上一些火星。”愛德華咬了咬牙,“至於尼德蘭的王位嘛……來日方長。”

馬車駛入了漢普頓宮的大門。

國王朝著自己的大臣點了點頭,“還有什麽事嗎?”

“目前就是這些,陛下。”

“很好。”國王推開車門,仿佛想到了什麽似的,他停下要邁出去的腿,“以後尼德蘭有什麽新的消息,請您第一時間通知我。”

說完,他就跨出車門,沒有踩踏板就跳到了地上。

國王飛快地穿過寬闊的走廊,對於那些看到他的身影,在走廊兩側向他鞠躬的廷臣和仆役,他一概視而不見。

陛下徑直回到了他的書房,他走到自己的寫字臺後面,挪開那裏掛著的一幅羅伯特的等身畫像,在畫像後面的墻壁上,鑲嵌著一個沈重的保險櫃。

國王拿起脖子上掛著的鏈子,那鏈子上面掛著一把金黃色的鑰匙,他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打開了櫃門。

保險櫃裏放滿了一模一樣的信封,羅伯特從西班牙寄來的每一封信,都按照時間順序在這裏收藏著。

國王從懷裏掏出那最新的信封,輕輕吻了吻信封上面的火漆,用兩只手捧著它,將這信封放在了那一堆信封的最上方。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關上保險櫃的櫃門,重新將櫃子鎖好,將鑰匙貼身放在心口的位置,與那不知疲倦地跳動的心臟之間,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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