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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就像放了一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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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就像放了一個屁”

帕格尼尼大夫的馬車駛進倫敦塔的大門時,愛德華國王的王旗剛剛在這座城堡的各個塔樓上升起。

在落日的餘暉裏,瑪麗公主手下的士兵們,在禁衛軍的監視下,排著隊將他們的武器扔在白塔下的墻邊,那些從西班牙運來的依舊閃閃發亮的長矛,佩劍和火槍淩亂地堆在一起。庭院裏彌漫著硝煙的刺鼻味道,可以看出在投降之前,這座堡壘還是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抵抗的。然而城堡的守衛者們顯然不會自以為是到以為他們能夠抵擋住禁衛軍的進攻,他們的抵抗不過是一種姿態罷了,其用意自然是讓自己免於被冠上膽小鬼的稱號,一槍不發就獻出城堡與激烈抵抗之後被迫投降,二者之間畢竟還是有著很大的差別的。

帕格尼尼大夫的馬車停在了白塔的入口處,車夫從前座上跳下來,伸手拉開車門。

大夫從馬車裏跳了下來,他擡起頭,脫下帽子,發現面前站著一個剛剛從大門的陰影當中現身的軍官,仿佛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一般。

那軍官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不待帕格尼尼大夫回應,就轉過身走進了塔樓,而帕格尼尼大夫也只能乖乖地任由他帶領著進入這座征服者威廉所建築的宏大要塞。

西邊的暮色逐漸消退,而月亮那神秘的清輝也在天穹之上現身,兩相結合,令天空呈現出一種淡雅的青色。

塔樓裏硝煙的氣味比外面弱的多,很顯然,當外墻被突破之後,這座城堡沒有經過什麽猶豫,就立即放棄了抵抗,那些如迷宮一般的走廊也並未起到建造他們的諾曼人預想的抵抗作用。

瑪麗公主的臥室門口站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手裏的長戟閃著寒光,沒有得到準許,任何人都不得進出這扇大門。

軍官向衛兵們展示了通行證,帕格尼尼大夫的藥箱也遭到了嚴密的檢查,終於,衛兵們豎起了他們的長戟,大門被打開了。

臥室裏彌漫著麻醉劑和草藥的味道,侍女們在房間裏忙亂著,而醫生們則聚集在瑪麗公主的床前。

帕格尼尼大夫掃視了一眼房間裏愁雲慘霧的景象,他快步走到床前。

“怎麽樣?”他朝著一個自己頗為熟悉的同行問道。

那位被問到的醫生的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他朝後退了一步,低下頭,仿佛不敢直視自己朋友的眼睛。

“這是什麽意思?”一頭霧水的帕格尼尼醫生問道。

“您還是自己看看吧。”那位被問到的醫生咕噥道,同時又往後退了一步。

帕格尼尼醫生發現,醫生們看到他到來,紛紛向後退去,自己身邊很快就形成了一片空地,就如同倫敦塔四周的壕溝。

他滿腹狐疑地走到床前,低下頭,看著昏迷在床上的瑪麗公主。

瑪麗公主的肚子依舊隆起著,看上去孩子還沒有生出來。帕格尼尼醫生伸手摸了摸那滿是汗水的額頭,他發現公主正在發燒。

他彎下腰,開始為瑪麗公主做檢查。

從站在帕格尼尼醫生身後的大夫們的角度看來,帕格尼尼大夫起初看上去頗為放松,然而沒過多久,他的背影突然繃緊了,動作也變得僵硬了許多。

過了五分鐘,帕格尼尼醫生終於直起身來,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同事們,那雙看上去就要從眼眶裏跳出來的眼睛裏的震驚溢於言表。

“這不可能……我無法相信。”他喃喃地說道,“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我們起初也難以相信。”帕格尼尼醫生的那位朋友說道,“然而恐怕事情就是如此,人類的身體實在是難以捉摸,一切都可能發生。”

“所以這麽久,一直沒有人發現嗎?”帕格尼尼大夫的聲音裏滿是不可思議,“那些為她做檢查的醫生都沒有發現嗎?”

“誰又能想到這種事情呢?這種事情簡直是聞所未聞。”那位醫生搖搖頭,”您之前有遇到過此類的案例嗎?”

“沒有。“帕格尼尼大夫搖了搖頭,“然而我的確聽說過這種事情……但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親眼見識到。”

他“啪”的一聲合上了藥箱,“我要去告訴陛下這個消息了,不知道對他來說這算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醫生說著,又朝著瑪麗公主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們告訴公主殿下這個消息時候務必盡量和緩些……她受不住這樣的打擊的。”

醫生們愁眉苦臉地互相看著對方,他們實在想象不出以什麽樣的方式講述這件事情能讓它的沖擊變小一點。

帕格尼尼大夫不再理會他的同事們,他背起藥箱,徑直走出了房間,很快樓下傳來馬車騎馳而去的聲響,車輪聲在中世紀的石頭墻壁之間震蕩著。

晚上八點鐘,帕格尼尼博士的馬車如同一個霹靂一樣落到了漢普頓宮的庭院裏。

金碧輝煌的亞歷山大大廳已經點亮了燭火,一盞盞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燈投射出明亮的光線,在覆蓋著墻壁的水晶玻璃之間反射,又順著絲綢貼面的墻壁上的金線一路流到地面上,讓那些花紋看上去如同傳說當中波托西那流淌的黃金河。

當帕格尼尼大夫的名字被掌門官用洪亮的聲音向全場通報出來時,所有人都如同觸電一樣,將目光轉向入口的方向。這片由綠松石,鉆石和紅寶石構成的海洋,自動分成兩半,為帕格尼尼醫生讓出一條通向王座的通路,而這通常是國王才能擁有的待遇。

在眾人的註視下,帕格尼尼醫生大步穿過長長的大廳,每個人似乎都試圖從他臉上肌肉的輕微動作判斷出他即將要向國王說的話。

醫生走到陛下面前,莊嚴地鞠了一躬。

“您回來了。”國王微微皺了皺眉頭,“孩子呢?您把孩子帶回來了嗎?”

“沒有孩子,陛下。”帕格尼尼醫生的聲音有些顫抖。

剛才還如同蜂房一樣吵吵嚷嚷的大廳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國王驚愕地看著醫生,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您是說生產不順利嗎?瑪麗公主怎麽樣了?”

“不是的,陛下。”帕格尼尼大夫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沒有孩子,也沒有分娩,陛下。”

“這是怎麽回事?您把我弄糊塗了。”

“我是說,瑪麗公主殿下……並沒有懷孕。”帕格尼尼大夫說這句話的聲音如同一位法官在宣讀死刑的判決書。

如同一大塊生石灰被扔進了水裏,人群一下子沸騰了起來。夫人們的驚呼聲和先生們的吸氣聲,如同奔湧的大海裏卷集的波濤發出的聲響。

國王站起身來,他凝視著帕格尼尼醫生,輕輕咳嗽了一下以掩飾自己迅速變白的臉色,“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所有的醫生都說她懷孕了,她的肚子每個人都看的輕輕楚楚!”

“這在醫學上被稱作假孕,陛下。”帕格尼尼醫生的兩只手因為緊張而絞擰在一起,“非常少見,是的,非常少見……但並不是沒有發生過,我在費拉拉的圖書館的一本典籍裏見到過類似的案例。這種癥狀通常是由於太想懷孕而引起的,瑪麗公主從一開始就沒有懷孕,出現在她身上的只是她的身體因為她的心理而產生的一種反應。”

“可她的肚子顯懷的非常明顯……您也看見了。”國王喃喃地說道,“看上去和一個正常的孕婦毫無區別。”

“我猜想……那是腫瘤,陛下。”帕格尼尼醫生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公主陛下很可能得了癌癥,而她身上的妊娠反應也與癌癥有關,她的腹部隆起,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是因為產生了腫瘤。”

“所以,一開始就沒有孩子。”國王轉過頭看向羅伯特,對方安撫地將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是的,陛下,一開始就沒有孩子。”帕格尼尼醫生做了最終的宣判。

不遠處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西班牙大使昏倒在了地上。

“這真是聞所未聞。”法國大使看向昏倒在地的西班牙大使,他剛才對自己的老對手產生了一種兔死狐悲的同情。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不住地搖著頭。

站在他身邊的威尼斯大使則看上去沒有這樣的多愁善感,他笑的嘴巴都咧到了耳朵邊,“簡直就像是放了一個屁!”他大聲說道,引來了四周的一陣粗野的哄笑。

“謝謝您,醫生。”國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朝羅伯特使了一個眼神,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由人組成的籬笆,在眾人的註目中離開了大廳。

……

瑪麗公主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裏混雜著疲憊和茫然,瞳孔微微張大,似乎是在回想著自己身在何方。

“夫人。”瑪麗公主的侍女們正瑟縮在墻邊,看到她醒來,連忙一股腦地圍了上來。

瑪麗公主註意到了她們慘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不祥的預感如同冬日溫泉池上空的熱氣一樣在她的心頭縈繞起來,而且越聚越多。

“我的孩子呢?”她的聲音沙啞,仿佛是生吞了一籃子碎玻璃渣,“我的孩子在哪裏?”

侍女們面面相覷,她們不由自主地轉開腦袋,不敢直視瑪麗公主那嚇人的目光。

瑪麗公主一把抓住離得最近的那個侍女的胳膊,她的手指比禿鷲的爪子還要有力,以至於侍女那嬌嫩的皮膚上立即出現了幾道青紫,“你們為什麽不回答我?我的孩子在哪裏,他還好嗎?他健康嗎?您快說啊!”

那被公主抓住胳膊的侍女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大顆的淚珠從眼睛裏流了出來,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恐懼。

“來人啊!來人啊!”見那侍女不回話,瑪麗公主把臉轉向房門的方向,用一種恐怖至極的語氣大聲喊道。

醫生們紛紛從隔壁的小客廳裏跑進了臥室,他們列成一排,在瑪麗公主身前站定,看上去就像一群等待著老師批評的小學生。

瑪麗公主臉上的肌肉劇烈地痙攣著,她大口呼吸著夏日那凝重而又沈悶的空氣,兩只肺發出鐵匠鋪裏的風箱那樣的聲音,“我的孩子呢?你們把他帶到哪裏去了?把他還給我!”

“夫人,請您冷靜一下……事情有些覆雜。”為首的那個醫生有著一副漂亮的白色長胡子,而此時他正在緊張地揪著那平日裏保養的很好的胡須,“我很遺憾這麽講,然而事實上,您……並沒有懷孕……”

瑪麗公主猛地抖了一下,她的瞳孔張的老大,她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醫生,試圖去理解剛才那句話的意思,然而她的大腦卻仿佛一具被摔壞的鐘表,齒輪在鐘表裏瘋狂地亂轉著。

她用兩只手緊緊抓著身下的絲綢床單,讓自己坐起身來,那尖尖的指甲將輕薄的絲綢床單劃開了幾個大洞。

“您這是什麽意思?”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著。

“發生在您身上的這種情況,在醫學上被稱為假孕,通常是由於患者太過想要懷孕,造成了身體做出錯誤的反應,包括晨吐,腹部隆起,胸部分泌乳汁等等。”醫生說道,“因為這種事情實在是少見,因此之前一直沒有人發現……但是我們現在可以確切地說,您並沒有懷孕,夫人。”

瑪麗公主呆呆地凝視著醫生,過了幾秒鐘,她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夜梟般的大笑,嚇得醫生朝後跳了一步。

“這樣拙劣的謊言!“她大聲指控道,“您指望我相信這些鬼話……我的孩子在哪,你們把他帶到哪裏去了?”

“夫人,請您相信……”

“我什麽也不相信!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她神經質地搖了搖頭,“是愛德華讓你們這麽做的,對吧?是他讓你們把我的兒子帶走了?”

“理智,夫人,理智,我懇求您……”

“別和我談什麽理智!”瑪麗公主將被子掀開,從床上跳了下來,她的兩條腿痙攣著,踉踉蹌蹌地朝著大門走去,“我的孩子還活著嗎?我要見國王,我要讓他親口告訴我!把剛出生的嬰兒從母親身邊奪走,理查三世都不會做這種事情!”

老醫生朝著距離門最近的那位同行使了一個眼色,那人連忙從門裏溜出去通知衛兵,隨手鎖上了房門。

瑪麗公主沖到了臥室門前,她緊緊抓住門把手,用力擰著,同時用她的肩膀頂著門,然而房門依舊沒有打開。

她朝後退了半步,向前猛地使勁一撞,一下子將本已經陳舊不堪的門鎖撞開。

她立即就沖進了隔壁的客廳。

在客廳的大門口,一位如同赫拉克勒斯一樣的高大軍官站在了門前,他朝著瑪麗公主微微彎了彎腰,兩眼像鷹隼盯著在地上奔跑的兔子一樣緊盯著她:“夫人,沒有國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這扇門。”

瑪麗公主瞇起眼,渾身發抖,看上去似乎恨不得用手掐死對方:“就是您把我的孩子帶走的?我的孩子還活著嗎?是您殺了他?”她用手在自己的臉上抓出一道道血道子,“快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我也不知道什麽孩子。”軍官微微皺了皺眉頭,冷冰冰地說道,“但是您看上去很不好,請您回去休息吧。”

“如果我不回去呢?如果我就要出去呢?”

“那我只能遺憾地阻止您了。”

“您敢對我動粗嗎?您這個卑賤的爬蟲,您竟然敢用您骯臟的手去觸碰亨利八世國王的女兒,那不勒斯的王後?”

“這取決於您,夫人,如果必要的話我會的。”軍官的聲音聽上去更加冰冷了。

“聳人聽聞!這真是聳人聽聞。”瑪麗公主朝著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繞過軍官,試圖向門外沖去,然而那軍官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朝後一推。

瑪麗公主幾乎就要仰面倒在地上,幸而她的侍女們將她扶住了。

“他敢冒犯我!這個該受詛咒的混蛋……他搶走了我的孩子,如今還要阻攔我……該死的混蛋……”瑪麗公主語無倫次地大喊著,白色的泡沫從她的嘴角沿著下巴一路流下來,她渾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著,兩只眼睛瞪的老大,眼白上的血絲和荒宅裏墻角的蜘蛛網一樣密集,青色的血管的輪廓清晰地浮現在太陽穴上,兩只手的指甲深深地插進手心,直到那長長的指甲被自己的鮮血染成緋色。

她大叫了一聲,如同一顆炮彈一樣沖向對面的軍官,用腦袋猛地頂在對方的肚子上。

軍官悶哼了一聲,捂著肚子朝後退了半步,痛苦地彎下腰,恰好將房門讓了開來,當他直起身子的時候,瑪麗公主已經從房間裏沖了出去。她雖說光著腳,但卻跑的像一只獵豹一樣快,以至於門口的衛兵都來不及反應。

瑪麗公主沿著走廊奔跑著,在身後的石頭地面上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

她沿著樓梯一路跑到了塔樓的出口,沖進了庭院,徑直朝著塔丘跑去。衛兵們跟在她身後,卻並不敢動用致命的武力,因而只能跟在她身後一起奔跑。

塔丘上往常搭建斷頭臺的地方的草,受了無數達官貴人脖頸裏噴出的鮮血的滋養,長得比周圍都要茂密的多。月光從外墻的墻垛間投下長而慘白的光線,在隨著夏日的暖風搖曳的青草上跳躍著。

瑪麗公主兩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她將自己的指甲插進泥土裏,將表面上的草連同根莖一起拔了出來,青草表面的鋸齒在她的手指上劃出一道道細密的傷口,血珠一顆顆滴在泥土裏。她用手用力挖著泥土,很快就刨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坑,那保養的很好的指甲早已折斷了,但她似乎渾然不覺,而是越發用力的鏟著土。

醫生,侍女和衛兵們這時候也趕了上來,他們將公主團團圍在中間,用恐懼的表情看著跪在地上用手挖地的公主。

“你們快來幫我挖啊。”她朝著四周的人群喊道,“我的孩子就在這裏,我就要找到他了,你們快來幫我一起挖!”

一張張慘白的臉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而後又不約而同地看向這個意識迷亂的女人,每個人都因為這恐怖的景象而寒毛直豎。

“她瘋了。”那個有著長白胡子的醫生低聲說道。

在他們上方的塔樓上,兩只在這裏築巢的渡鴉被下面的動靜吸引,好奇地探出腦袋看了看,然而很快它們就喪失了興趣,重新縮回到它們的巢穴裏,接著哺育那幾只嗷嗷待哺的幼鳥,絲毫也沒有受到剛才的插曲所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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