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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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家吧。”

方璃就真的跟著他回了家。

這樣淡的一句, 平淡到她似乎只是去旅了一趟游,出去吃了一頓飯, 看了一場電影。

而不是相隔這八年的漫長時光。

方璃走在他身側, 擡眼, 望著那張有幾分熟悉, 又有幾分陌生的面容。

傍晚的夕陽昏黃落寞, 濾過枯黃的梧桐樹葉,淡淡地灑在他的臉上。

右手被他攥緊, 掌心緊緊相貼,有硬硬的、溫熱的觸感。

一時無聲。

時光似乎回到了八年前。

從不曾改變過。

周進拉開停在路邊的車門,方璃楞了幾秒, 彎腰坐進去。

車裏有一股清淡的,高級的味道。車內幹凈、舒適,應該是有定期做保養。

是有變的, 她想。

那時候他沒有車, 每次擠公交和地鐵,他都會有愧疚和難受。

他怕她跟著自己吃苦。

方璃一直都知道的。

思緒有些飄,方璃側眸望向窗外,一時間,那種陌生感更多了。

男人醇厚的氣息陡然靠近。

周進俯下身。

一只手拉過她身後的安全帶, 慢慢往下,他並沒有看她, 呼吸灼熱, 扯到下側, 發出“哢噠”一聲,扣好。

方璃垂下眸,瞥見他額頭上的細紋。

一道一道。

以前也有,但沒有這麽清晰。

眼角唇角也是,細細地勾勒,是歲月吻過的痕跡。

心裏忽然發酸發脹。

她克制著自己,沒讓眼淚落下。

車子發動,過往的景色飛逝。

有些和過去一樣,只是經歷八年的風雨後舊了些;有些建築拆掉,建起新的大樓商場,光鮮亮麗。

天空灰蒙蒙,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方璃一直望向窗外,久久無語。

車內很靜。

奇異的是,這種靜帶了點陌生,卻並不尷尬。

寧靜平和,如同暮秋的晚風,吹落枝椏上的樹葉,透有落葉歸根的意味。

從高架下來,拐彎,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再往前,是他們過去的家。

方璃張開嘴。

八年前這裏近乎是市郊,小區綠化環境是好,但周圍荒涼冷僻;現在再看,華燈初上,高樓林立,斑斕的霓虹燈穿過夜幕,全然是繁華都市模樣。

鋼筋水泥搭成的陌生城市。

她絞著手指,有一絲不安和惶然。

車子很快停進地下車庫,周進幫她拉開車門,牽過她的手,包進自己手掌。

方璃的手是顫抖的,被男人握得緊了些。

掌心微微的汗濕,貼在一起。

漸漸的,一種穩妥的歸屬感從手心漫過全身。

呼吸平穩下來。

電梯“叮”的一聲,他們並肩走進,慢慢上升。

鑰匙插進鎖眼,防盜門有些舊,推門時嘎吱嘎吱作響。

玄關的燈啪一聲亮起,玻璃燈盞籠罩著橘色的光,朦朦朧朧地投下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方璃立在門口,像站在時光的夾縫裏。

她深吸一口氣,有點缺氧。

——他的家,她的家,他們的家。

一切都沒變。

茶幾、沙發、電視……家具的擺放都沒有變,雖然皮質起了毛邊,茶幾掉了漆,墻紙泛了黃,但很幹凈。

他珍愛這個家。

兩人站在門口,誰都沒有踏出第一步,望著這一切,無話。

鐘表上的時針有節拍地走著。

滴滴答答。

許久,方璃揉揉眼睛,嘴唇微啟,極輕地喚了一聲:“哥。”

周進背脊一繃,靜了幾秒,掀起眼皮,“嗯。”

低低淡淡的聲音,和當年一樣,順著方璃耳朵鉆了進去,激得渾身一麻。

情緒忽而被吊起。

她走到他身側,再壓抑不住,雙臂環過他的脖頸,拉近,嘴唇貼了上去。

周進沒有動。

柔軟濕潤的唇瓣,覆蓋著他略有幹燥的嘴唇,她試探地輕點一下,微微後退,眼睛上揚,迎視他沈默漆黑的眼睛。

燈光落在他短發,垂下一小片陰影。

男人目光如深海,湧動著晦暗壓抑的情緒,在對視的那一刻,閃過點點微光。

她抿了下唇,顫抖著靠近,雙臂收攏,歪過頭,再吻。

這次要比剛才堅定得多,也柔情得多。

一下下輕啄,舌尖來回掃過他的嘴唇,閉上眼睛,神色溫柔眷戀。

有些生澀,有些緊張。

後腦勺被他扣住,男人深深盯她幾秒,低下頭,回應。

牙齒被撬開,柔軟濕滑的舌頭鉆了進來,緩慢卻有力地攪拌著她的舌尖,津液糾纏。

這裏的氣息是熟悉的。

煙草味,酒的味道,還有他身上專屬的味道。

濃烈,強悍,卻不會令她討厭。

慢慢的,那些生疏和僵硬褪去,壓抑多年的渴望溢了上來。

他們是愛著的,思念著的,一直一直。缺口一旦裂開,所有情緒如決堤般崩塌。

他太想她了。

想得渾身都發痛,心也發痛。

那些沈寂在夜裏的欲·望被勾起來,肆意宣洩。

他擁住她,吻得愈發炙熱孟浪,牙齒含住她四處游走的舌尖,重重吸吮,輾轉碾磨。

方璃被親得渾身哆嗦。

嘴唇紅腫。

腰間被兩只鐵臂掐緊,提起,雙腳離地,緊接著被牢牢釘在墻上,她嚇一跳,輕呼出聲。

嘴唇分開,牽扯出一道銀絲,他垂下眼睛,凝視著她。

隱忍的粗喘聲在她耳畔。

方璃吸了吸氣,平覆呼吸,兩條細瘦的腿擡起,環在他的腰間。

“你……你想我嗎?”頭埋進他的脖頸,聞著他身上的汗味。

腰上的兩只大手移到了臀部,扣緊。

“想你。”

聲音發著澀。

還有濃濃渴望。

方璃咬了下唇,手臂環得更緊了,感受著他的心跳和胸膛的起伏。

幾年不見,他面容清瘦一些,刮凈胡茬,雖然有細紋,但精神狀態卻比多年前要好。並不十分顯老,有種男人的滄桑味道。

她蹭了蹭他的胸膛。

隨之年齡增加,男人身材是會“蓬”一點的,有些人是發福,而對於鍛煉運動的人來說,會顯得比過去壯碩。

只是因為哥瘦了,所以變化不大。

她抱緊熟悉的他。

“哥…”聲音軟軟糯糯的,尾音卻帶了點媚。

周進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眼睛微瞇。

這幾年,她也有變化。

長大了,或者說成熟了。

線條比過去柔媚動人,以往瘦削而鉻得難受的身體也健康一些,有了軟綿水潤的手感。

“我們……回臥室吧?”她舔了舔唇,心裏竟有些緊張。

“好。”他眼神發黯,抱著她往裏走。

還是過去的床,床單被褥換了,和過去風格類似,簡約的深灰色。

床頭櫃旁,玻璃燈的銅弦被輕輕一扯,嗒一聲,點亮,暈開暧昧的黃光。

方璃緊張地倚在床頭。

這幅樣子,倒有點像他們的第一次。

但隨之男人魁梧健碩的身體壓了過來,嘴唇貼在她的嘴唇,慢慢往下,那種緊張漸漸變成一種難掩的渴求激動。

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也是他打開了那道情·欲的大門。

雖然常常異地,相處時間少得可憐,但每一次,她都能體會到那種極致的歡愉和快樂。

她也很想他啊。

空氣被擠壓抽空,變熱,發燙。

她伸手,幫他脫去上衣,仰起頭,細細碎碎地吻著那些傷疤。

秋夜有些涼意,他掀起床腳的被子,裹緊白皙柔軟的她。

兩人埋進被子裏,肌膚相貼的那一瞬,都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擡手,拂去她耳邊的碎發。

方璃小貓般舔著他的喉結,是闊別已久的愛人,但心卻貼得極近,終於找到歸途。

纏纏綿綿間。

他的動作忽然一停。

肌肉虬結的手臂撐起一些,垂眸看她。

“怎麽了。”一滴汗打濕了她的肌膚。

“家裏沒套。”

這幾年他的生活基本都在船上,根本不需要。

她頓了兩秒,手臂繞過他結實的後背,腿也纏了上去。

“不用那個…”她帶著他翻了個身,壓在他身上,眼神一時有些靜,過去的回憶翻滾上來,眼睫垂著,“以後都不用了。”

男人眼睛裏像燃起一小簇火焰,倏然一亮。

周進攥緊她的下巴,手指收攏,“確定?”

在她離開這麽幾年,他每次回憶起這件事,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年輕時放蕩無謂,從來沒在乎過那些女人的感受;可後來遇見了她,無時無刻怕她不高興、不滿意,她要求必須戴,他一次都沒有強迫過。

那時候他心裏是難受的,是自卑的。

心愛的女人不願意為自己生孩子,甚至不願意同自己零接觸,嫌棄著他。

但現在似乎不同了。

他應該尊重她。

“我確定。”

她點了點頭,嘴唇翕動,想說什麽,卻看見男人竭力壓抑的臉上還是露出一點的狂喜。

心裏震了一下。

四十多歲的男人了。

一個應該對情情愛愛都看淡了的人,卻在這一刻,和過去戀愛時一樣。

眉眼間透有欣喜和憐愛。

他真的很愛很愛她。

心裏酸澀,有些話咽了回去,她環緊他寬闊的後背,咬咬他肩膀,“進來吧。”

……

感謝上帝。

如果沒有性,該拿什麽去表達濃烈的愛。

親吻擁抱甜言蜜語遠遠不夠,只有和愛人結合,緊密相連,一起攀上高峰,再洶湧墜落,才最刻骨銷魂。

全權地把自己交給你,才能證明,我最愛你。

兩人折騰完,已是半夜。

更深露重,窗外秋風瑟瑟,幽靜淒清。

方璃躺在床上,身體還發著顫,喘息聲久久未平息,頭發被汗水浸濕,濕漉漉地垂在肩膀。

男人胸膛油亮,拿紙巾擦了擦,手臂環緊她,輕吻她的額頭。

方璃窩進他懷裏。

哥還是那個哥。

做完後,所有的親昵和熟悉都回來了。

她握緊他的右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貼。

燙傷的痕跡隨之時間逐漸淡了,但凸起依舊存在。她埋頭,親了親他的手背。

周進有力回握她:“累嗎?”

“有一點。”

“睡一會?”

方璃搖頭, “不想睡。”她聲音柔柔的:“我想多看看你。”

回國半月,從畫展的第一天,她就開始等他。一天兩天,慢慢沒了信心,擔心他不來。

人是會變的,她懂。

所以看見他的時候,她也有松口氣的感覺,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此刻,只想多看看他。

周進笑了,闔上眼睛,現在才感覺真實,把她擁進自己懷中:“看吧。”

兩人抱著,都沒有睡。

夜更深。

其實彼此有很多話想說,關於過去的,關於現在的,關於將來的,只是沒人舍得打破這一刻的柔情溫存。

就這麽靜靜地摟到了天亮。

一抹魚肚白穿透窗簾,灑在他們不加遮掩的身體上。

黏膩的鹹腥味飄散開來。

方璃有些冷,腿塞進他毛絨絨的小腿,像過去一般,蹭來蹭去。

“怎麽了?”他啞聲問。

“我們去洗個澡吧。”

“好。”他起身,抱著她走進浴室。

四十分鐘後。

從浴室出來,精神都好了不少。頭發吹幹,方璃躺回床上,她有點累了,棉被拉至下巴,窩進他懷裏。

周進時差還沒倒過來,一點也不困,靜靜地守著她。

方璃閉眼休息了一會,怎麽都睡不著,很多很多話堆疊在心裏。

最後放棄入眠,擡起眼睛:“我們說說話吧。”

“嗯?”指腹摩挲她的臉頰。

方璃抽了一口氣,這幾年不知道從哪裏說,沈默半刻,幹脆從最想告訴他的開始。

怕他難過,她轉身,抱緊他。

坦白是困難的。

但選擇了新的開始,應該對過去的種種有個交代。

沈默良久,她開口:

“其實當時…我不想和你離婚的,從來沒想過。”

“我知道。”他環過她纖細柔軟的腰,過去這麽久,這些在他眼中,都不重要了。

她搖頭:“不,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聲音涼涼的,有幾分淒迷,“哥,我們曾有過一個孩子。”

他身體倏然一僵,面露驚愕,方璃抿緊唇:

“我真的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時候,孩子已經沒有了。”

她沒敢看他的眼睛。

卻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痛惜震驚。

這幾年,他的情緒愈發內斂,凡事近乎不動聲色,但此刻,還是壓制不住。

“你聽我說。”

她額頭抵著他的下巴, “對不起,那天就是在海邊的那一天,下雨了…好冷,後來又回了家,洗澡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就摔倒了。”

“對不起。”

她垂下眼睫,心裏絞痛,說:

“醫生告訴我,我可能不能……”她咽了一口唾沫,“不能生育。”

“所以我才…對不起。”

男人表情凝固,他面部線條硬朗,眉骨高聳,眼窩有很深的一塊陰影。

女人擡起臉,看不清他的表情。

室內靜了許久,風吹動紗簾,鼓成一張帆。

她無法揣測他的心情,也想過再過幾天再說。

可是這一點,永遠都哽在她心中,難受。

腰上的手臂再次環緊,握著她的那只手更緊了些,胸膛緊密貼著,心臟的躍動清晰極了。

他低頭,汗濕的額頭抵著她的,鼻尖觸碰,細細摩挲。

“傻丫頭。”他嘆道。

“真是傻丫頭。”

方璃怔住。

語氣裏含著滿滿的心疼,愧疚,痛惜,卻沒有責怪。

周進搖搖頭。

依稀記得,她提過的,但他那時根本不想聽——什麽都聽不進去。

作為丈夫,他不能陪在她身邊,無法幫她分擔,甚至什麽都不知情。

他也有錯。

過去這麽久,哪裏說得清呢。

“忘記過去吧。”

他長嘆一聲,牽起他小小的,柔軟的手,聲音低啞堅韌,

“我們重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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