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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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璃實在太累, 下午睡了一覺,隨便吃了點東西。傍晚,才趕去許教授的工作室。

很久沒有回H大,自畢業以後她來這裏也不多,美院還是老樣子。爬墻虎繁茂旺盛, 樓下一盞細瘦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穿過走廊, 方璃繞到二樓拐角。

看見畫室的燈是亮的,她擔心教授等久,敲了敲門便進去。門一開, 足足楞了幾秒, 偌大的畫室竟只有一個人在。那人聽見響聲回頭, 一張清秀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

“冷學姐。 ”方璃還是耐著性子給她打了聲招呼, “許教授在嗎。”

冷夏沒有任何回音, 捏著筆, 慢悠悠地繼續畫。

方璃抿抿唇, 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打擾了。”她推門離開,徑直走到畫室外面的走廊。走廊一側是外露的墻,夏日幹燥的風吹進,她手肘撐在墻面上,低頭望向樓下的櫻花樹。

電話接通, 聲音隱有不悅:“小方?”

“教授不好意思, 我太累了剛才睡過了。”她解釋:“我來畫室您不在, 是有什麽事嗎,要不要我們電話裏說?”

許宋秋顰顰眉,“我讓你來我畫室,不是工作室。”

方璃楞了下,知道是自己搞錯了,“對不起教授,我這就過去,您稍等一下。”

“嗯。”

方璃呼出一口氣,也不知道教授有什麽事情,她還是困極,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轉頭便往樓下走。

周末的學院,走廊分外安靜。

一扭頭,聽見畫室門嗒的一聲關上,聲音極輕,但方璃聽得清清楚楚。她豎起耳朵,轉過身,看著從門縫裏擠出來的細細的光線,不由皺眉。

學姐在偷聽自己打電話?

方璃汗毛豎起,有點不舒服——同學幾年,她再遲鈍也能懂,冷學姐對教授,或許有一點點異樣情愫。

學姐家世甚好,漂亮冷清,追求者趨之若鶩,四年裏也沒見過有正式男友,原本打算出國留學,也不了了知。

許教授是很好,才華四溢,儒雅俊逸,只是……方璃總感覺他是師長或父輩,不應有其他情愫,所以更覺得冷學姐怪異,難以理解。

海景路31號。

方璃推開厚重鐵門,踩過鋪著鵝卵石的小路,走到門廊下,伸手敲門。

“進來,門沒鎖。”裏面傳來低低的聲音。

方璃伸手一推,果然開了。

“教授。”

“嗯,來坐。”

老房子房檐高,空氣中湧動著幽幽涼意,方璃摸了摸後脖頸,走到牛皮沙發上坐下。

“等下。”

許宋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轉身,從畫室裏拿出一只白色信封,遞給她。

“這是?”方璃接過。

“上海雙年展的邀請函。”

方璃一楞,三兩下拆開信封。白底燙金的紙,背景是莫奈的風景畫,印象派色彩朦朧美麗,她大略瀏覽一遍,心潮澎湃,手指微微發抖,最後,目光停留在開頭的“尊敬的藝術家”幾個字上。

是年初申請的,原以為沒有可能了。

她還是不敢相信,又來回看了幾遍,揉揉眼睛。

許宋秋看她像個孩子,不禁笑,“是真的。”

“沒…沒有,我只是太激動了。”

她手指一再撫摸光滑的紙張,另一只手緊捂嘴唇。在驚愕過後,心裏滿是激動和欣喜。

畢業時她的作品受邀琴市的雙年展,但那個的分量和這個截然不同,上海雙年展算是中國歷史最悠久的展覽之一,影響力甚遠。能得到其策展會的認可,對於年輕的她而言,意義不同尋常。

想起上次賣畫的恐懼遭遇,她低著頭,攥緊紙,心裏漫上一種無法言喻的激動,其中,還有一點點委屈和心酸。

“這是怎麽了?”

一側許宋秋凝望著她,女孩睜著霧蒙蒙眼睛,卷曲的頭發垂在她臉側。他莫名有些心疼,手癢癢的,情不自禁地,想要把那縷頭發撥到耳後。

他也真這麽做了。

方璃擡起頭,微楞,“沒事,就是太激動。”

“好了。”低聲安慰,“十一月開展,你好好準備。”

方璃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只手往上滑,自然地揉了揉他的頭頂,方璃笑了一下,幾年相處,亦師亦友,並未察覺不妥,只感覺溫暖。

“謝謝教授。”方璃仔細把信封裝好,塞進包裏,此刻只想趕緊飛奔回家,將喜訊分享給哥。

她想,哥一定會很開心的。

“稍等下。”

方璃轉過身,“還有什麽事嗎?”

“雙年展之後,我可能要去俄羅斯。”

方璃哦了一聲,教授四處采風,常常國內外飛來飛去,她對此已經習慣。

許宋秋忽問:“你喜歡俄羅斯嗎?”

方璃以為在問采風的事,想了想,前陣子去桂林時哥恰好回來沒法去,她也知道,采風她是應該多多跟去的,閉門造車沒有意義。只是俄羅斯太遠,開銷一定不低,不太現實。

“挺喜歡的,但俄羅斯太遠了,我就不去了。”

“你先坐下,不是采風。”許宋秋神色微微嚴肅,坐在她對面的沙發,身體前傾,慢條斯理說:“我的老教授——也是我的恩師,他近年一直在俄羅斯。現在身體出現了一點狀況。”

方璃乖乖坐回去,認真聽著。

“所以我這次打算辭職,在那裏待上幾年,第一可以照顧他,第二呢,靜下心畫畫,這幾年確實太浮躁了。”他笑了笑。

“啊?教授,您要走啊?”

“嗯,怎麽?”

“沒什麽。”方璃驚訝過後,滿是不舍。

“還有一事,我聽老教授說——”他靜靜盯著她,“他手上有幾個進修名額,問我有沒有學生,可以推薦去。”

方璃怔住。

“列賓美院寫實派水準還是很高的,你想去嗎?”

“列賓美院?”

“是的。”

方璃舔了舔略幹枯的嘴唇,大腦有些短路,懵懵的,一時沒答。

“費用方面不用擔心,語言過關就可以。”許教授問:“你感興趣嗎?”

方璃絞著手指,頭埋得更低,片刻答:“……我肯定不行。”

臨近畢業的時候,身邊不少同學出國讀研。她深知自己不可能,所以也從未往那方面想過,乖乖地跟哥結婚,成家,安心畫畫。

只是這一年多,看著那些自由自在的,繼續追夢的同學,心裏到底是有羨慕的。有時也感嘆人生荒謬,想起她高中時,父親還在身邊的時候曾提及過,那時她心裏滿是愛情,更不願和父親分開,可是如今……竟再沒有機會。

“這樣,你也不用急。”許教授看著她的神色,抿一口熱茶,遞來幾本畫冊和彩頁,“這是美院的一些資料,還有近幾年的油畫作品,時間還長,雙年展結束後估計要明年三月了,所以也不用急,就是語言要好好學學。這樣,你回去慢慢考慮,有意向的話和我說。”

方璃搖手,只覺得那些燙手,“教授,您留著給別的同學吧,我這情況您也不是不了解,我肯定不可能的。”

許教授頓了頓,微笑:“你家人不是很支持你嗎?這是好事,你們好好商量。”

方璃搖頭。

他是會支持,但她哪裏忍心。

“拿著。”許宋秋看出她的為難,也看得出她眸中微弱的心動,半刻,見她還沒接,他退了一步,“這樣,那就只當看看人家的畫,學習學習。”

方璃垂下眼睫,還是沒動。

俄羅斯列賓美術學院,世界油畫家的搖籃,寫實主義的巔峰……

“來。”

胳膊被拉了一下,幾本畫冊遞過來,十分沈重,她下意識抱住。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聽見這話,方璃擡頭,匆匆看一眼時間,的確,再晚就趕不上末班車了。

低頭看向那些畫冊,再放回去也的確不合時宜,她咬了咬唇,摟緊。

“那教授我先走了。”

方璃說:“但是俄羅斯我肯定沒法去,這畫冊明天我就給您送回來,您再問問別的同學吧。”

許宋秋淡淡地笑,“好的,路上小心。”

方璃關緊門,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大腦清醒幾分,望了望夏夜的天空,走向公交車站。

回到家是九點。

一天就這麽過去,她換了拖鞋,將畫冊放在茶幾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原是想隨意翻了翻,沒想到越看越入神,盤著腿坐在沙發上,也顧不上困意,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

心裏十分震撼。

列賓美院是世界四大美院之一,標準的俄羅斯寫實主義風格,古典大氣,培育了無數寫實主義大師,列賓、列奧卡,伏魯別裏……還有國內的不少藝術家,趙友萍,李天祥等。就連許教授,也是從那裏回來後,有一個質的飛躍。

不單單是課程、風格,更是眼界和閱歷。

心臟躍動著,砰砰砰的,血液流竄,呼吸加快。

這樣難得的機會……

父親在時曾錯失的機會,她攥緊畫冊的一頁,抿緊嘴唇。

但是……一想起哥,方璃用力將畫冊合上,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倚靠在沙發邊,用手按壓著太陽穴。

明天就還回去,不能再看了。她對自己說。

反正是不可能去的,算了吧。

忍了一會,心底還是發癢,又拿起下一本。

直到晚上十點,方璃包裏手機一下下震動,她回過神,翻出來,看著哥發來的視頻邀請,猛地清醒,滑開。

“睡了嗎?”

那邊像是在酒店,白天,窗外投下熱烈的陽光。

“我剛到邁阿密。”

近24小時的飛機,其間還要從加拿大轉機,他看上去倦極,眼角卻淌出愛意,“想你了。”

方璃把手上畫冊匆忙合上,歪倒在沙發上,抱起抱枕,“我…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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