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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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璃以前路過過許教授的工作室, 但從未進去。美院東南角的二樓,蔥郁爬山虎順著磚瓦墻蔓延到二樓, 圓弧形的窗外綠意一片, 生機勃勃。

周末, 並沒有人在, 厚重的窗幔系在一側, 白色墻壁殘存著顏料鉛灰,幾個木質畫架上還有未畫完的布面油畫, 松節油的味道在空氣中揮散不去。

“不用那麽拘束。”見兩個小姑娘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進,許宋秋招手。

陸思思拉著方璃小心進去。

“我們真的可以來嗎?”陸思思望著畫架上一副畫得極有張力的寫實油畫。

“可以。”

陸思思眼睛徹底亮起來,狠狠地捏了方璃手心一把。後者被她捏得齜牙咧嘴, 暗暗瞪她一眼。

“你們自己先看看,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頓了頓,道:“如果常來, 可以尋個位置把畫具放在這裏, 也不用來回搬。”

“謝謝教授。”陸思思興奮道。

許教授走後。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了一些,陸思思才放肆地轉了一圈,眼底溢出滿滿喜悅:“他們畫得好好!!”

方璃俯下身,盯著一副寫生:“真的很好。”

不知是大幾的學生畫的,清晨的海水波光粼粼, 幾艘漁船泊在碼頭,遠處海天一線, 世界寂靜無聲。

“誒, 對了。”陸思思拉了她一把, 想起上午的事,支支吾吾:“你覺不覺得教授對你……好像……”

方璃“嗯?”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畫面上。

“我說真的啊。”陸思思轉過頭,認真看她:“你想想吧,現在工作室,稍微好一點的導師,都懶得帶咱們大一的。許教授是什麽人啊,跟著他的學生哪個不都是拔尖的,你不覺得咱們進來太輕易了麽。”

“有道理。”視線從畫上移開,方璃攥緊拳頭,下定決心般:“所以我們更要好好畫畫。”

陸思思忽視她的雞血,垂眸,越想越覺得奇怪,“哎,他會不會是喜……”

未說完,門嘎吱一聲開了。陸思思臉色一白,話語頓住,許宋秋拿著手機,淡淡掃她們一眼,平聲道:“我去趟畫廊,你們一會走了記得鎖門。”

“好。”

門再次關上。

陸思思卻沒再接剛才的話。怎麽可能呢,許教授都近四十了吧,做方璃爸爸都足矣。而且,這可是師德問題,她抿緊嘴唇,慶新剛才沒多言。

兩人在畫室逛了一會,細細碎碎地聊了半天,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方璃和陸思思打算離開,剛鎖好門。卻見有女生抱著畫冊走來。

女生奇怪地瞥她們一眼,拿出鑰匙,又將門打開。

“你們是?”

走廊白色燈光下,女生長相秀麗,頗有幾分眼熟。

方璃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正歪頭思索,聽陸思思解釋:“我們是剛來的。”她友好道:“你好學姐。”

女生定定看了她們一眼,皺起眉,也沒答話,進門,砰一聲將門關緊。

鎖好,打開燈,明黃色的光從門縫底下透出。

陸思思楞了幾秒,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態度,臉色不太好看,目瞪口呆:“這…這學姐……”

方璃挽過她的手,“算了算了,走吧。”

她心情很不錯,從美院出來,只覺得風裏都卷進淡淡的花香。順著校園路繼續往前,道路寬闊筆直,兩側栽種的櫻花有些頹敗。風一吹,潔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很難去形容那種感覺。

知道學藝術燒錢,再加上哥在影視城那事,她也有點想放棄,但好像每一次遇見許教授,她的夢想和激情總是會被點燃。上次鼓勵她,這次又帶她加入工作室……方璃看著滿地盤旋的櫻花,心情都跟著明媚起來。

教授總給她,一種很溫暖的感覺。

“你覺不覺得那個學姐有點眼熟?”陸思思回頭望一眼二樓明晃晃的窗,忽問。

“哪個學姐。”

“閉門羹的那個。”

方璃點頭,又搖搖頭,“是挺眼熟,但不記得是誰。可能以前在學院裏看過吧?”

“可能吧。”陸思思想了好一會,也懶得想了,“吃飯去。”

——

晚上。

去澡堂洗過澡,方璃喝了杯熱牛奶,穿著睡衣爬上床鋪,放下床簾。別的室友都去上晚自習,宿舍裏僅剩下她一個人,靜悄悄的。

拿出手機給哥發了條短信,告訴她自己莫名其妙進了學院最好的工作室,以後要好好畫畫。等了半天也沒有回覆。握著手機,忽然腦子裏靈光一閃,打開QQ。

方璃的QQ也是遠古時期的,名字很非主流,空間花裏胡哨,以前還發過一些自拍,後來即使不用,但每次上線,總能收到很多驗證消息。

這次果然又一堆。

她當時也忘記問哥叫什麽,手指往下滑了滑,一個個昵稱看去,最終停留在“往事隨風”上——頭像是一只系統自帶的斜劉海黃發男士。

不知道為什麽,方璃就覺得這個是哥。

非常鄉土……不不不,質樸的氣息。

果然,再往下,“往事隨風”發來幾條驗證消息,最後一條是“老婆,是我。”方璃想笑,卻又為“老婆”那兩個字而心尖發顫。記憶裏,他好像從未這麽喊過她。

通過好友申請,那邊頭像是暗的。她把短信內容重新發了一遍,最後不忘補充:“看見記得回覆我呀。”

沒有回覆,估摸是不在線。

方璃手指動了動,戳開他的空間。沒有裝修過的空間,空蕩蕩的。最上方掛著兩張照片,發表日期是兩天前,她睜大眼睛去看。鋼鐵直男拍照,沒什麽審美構圖,但風景是美的,清澈蔚藍的大海,岸邊是繁華美麗的都市。

下一張是白色郵輪,五層,應該是登船的畫面,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外國水手提著行李,出現在畫面一角。

她眼神唰的一亮,回到對話框,留言:“哥哥哥哥想看你穿制服的自拍。”

看著黑黑的頭像,也不知道他哪一年會看到,她手指頓了頓,玩心大起,恣意起來,繼續留言:“就是那種衣服扯開一點,露出胸肌,腹肌也記得露,舌尖最好舔著下嘴唇,騷一點的自拍哦~”

發出去,方璃想起他“老婆”的稱呼,想打“老公”,可覺得太羞澀,想來想去,繼續留言:“好不好寶寶 (/^▽^)/ ”

發完,她自己都捂著嘴笑,實在腦補不出哥看見這些,還被她叫寶寶的畫面。

嘚瑟一會,方璃準備退出QQ,回歸微信的懷抱,拇指剛一往上滑,看見彈出兩個字:

呵呵。

手僵住,臉上的笑慢慢褪去。

皮,讓你皮……

小腦袋在棉被裏捂了會,方璃才顫抖著手打開手機,“呵呵”下面緊跟一條:

“騷一點?”

“哥你在線呀。”方璃回歸老實可愛,不接這茬:“我好想你呢。”

“嗯。”

“我剛才在開玩笑呢。”方璃乖乖打字:“你們還可以上QQ啊。”

“有網就可以。”

“那電話呢?”

“衛星電話,那個要排隊。”

方璃哦了一聲,表示明白。

“哥……”她正不知道編輯什麽,那邊彈出一條信息:“你拍一張給我?”

“什麽?”

“照片,我學習學習。”

“……”靜止許久,她回覆一個“小拳拳捶你胸口哦”的表情包。

“呵呵。”

看著再度出現的“呵呵”,方璃頓時有一種兩代人的感覺,滿臉黑線——哥,是不是不知道現在“呵呵”的意思。

算了。

網絡一線牽,珍惜這段緣。

她繼續回覆“麽麽噠”的表情。

“璃璃。”

那端正在輸入中,周進打字挺慢,她靜靜等著。“想看你,騷一點的樣子。”

方璃呼吸一滯,再次縮進被子裏,明知道他看不見,但還是臉紅紅的,像被水煮過。

哥……居然比她還皮。

方璃被撩動的心癢癢的,想起糾糾纏纏的那幾天,呼吸發熱,捂住臉頰。細想下去,哥確實是那種,外表冷淡,內心悶騷的類型。

還有上次的“雙馬尾情懷”……

糾結半天,她也沒好意思回覆,過幾分鐘再一看,是簡短信息:【借同事的電腦,先下了。】

方璃有些失望,又感到可惜,呼出一口氣,搓搓滾燙的臉頰,一個字一個敲打:

【等你回來,我紮雙馬尾給你看吧。】

手指撥弄著快到肩膀的發絲。

那時候,頭發應該就長了吧。

……

——

自從進入工作室後,除掉專業課,她大半時間都泡在這裏。

油畫靜物,真真如素描靜物一般,是攻克不了的一道大山。

方璃用刮刀塗抹著顏料,心煩意亂地想。她一直覺得自己是比較有天賦的那種,以前的畫在班上也屬於拿來講評的好作業,只是自從進了這裏,想到這兒,斜睨了一眼側面的冷漠學姐——被碾壓得潰不成軍。

扔掉刮刀,目光落回畫室入口貼的比賽通知。她捧著下巴,煩躁。

過去準備藝考,那些所謂的美術比賽她從不參加,也深知無用,畢竟高校只看最後的合格證。而現在,比賽重新重要起來,尤其是在造型領域。是積累名氣的唯一方法。

既然決定好好畫了,就要認真準備。

“學妹。”有人見她閑著發楞,拍拍她的肩,“幫我送個東西?”

“什麽東西?”

擡眼,是一個寸頭學長。

“這不畫不完了麽,我們畢設創作,還得準備比賽。”寸頭學長說:“這個,能不能幫我送給教授,他畫室離這很近。”

方璃接過,是一張報名單。

“他還有別的畫室?”

“嗯,私人的,他嫌我們吵。”寸頭學長笑呵呵:“公主樓知道嗎?就在那旁邊,三十一號。”

“知道。”

不遠,但走路也要十來分鐘。

“麻煩你了。”學長掃一眼她的畫,忽的咧嘴笑了,“大關系有點亂?”

方璃唔了一聲,想用身體擋住——畫的爛時其實是很不願被人看的。學長笑笑,打著呵欠說了聲謝啦,便轉身離開。

午後。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方璃把報名單塞進小包裏,拿起門口角落的雨傘,推開門,走出美院。

十多分鐘,找到三十一號。

花崗石砌成的一棟哥特小樓,方璃輕擡傘尖,瞄一眼尖尖屋頂和方形平臺。雨水傾瀉,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春日味道。院門大開,她穿過綠意盎然的花圃,徑直走進門廊。

“教授?”

扣扣兩聲,裏面沒有回應。

她又喊了一遍,還是沒聲。

掏出手機撥過去,聽見屋內隱隱傳來響鈴聲音,卻無人接聽。

皺起眉頭,攥緊傘柄,實在不想再跑一趟,繞著屋子轉了一圈,想看看有無側門之類。

一擡眸,目光落在旁邊沒有關緊的窗戶,窗框露出一道細細長長的縫。因為有門廊屋檐的遮蔽,倒沒有進水。風卷起紅色的天鵝絨帷幔,掀起一個小角。

要不放在那裏……

再給教授發條短信?

打定主意,小心躲過水窪,她繞到窗前,掏出疊好的報名表,捋平。窗前擺了張低矮的沙發椅,順著縫隙塞進去,紙輕飄飄地落下,放好。

方璃緩一口氣,任務達成。她把漏出來的帷幔塞回去,關好窗。這應該是教授的畫室吧?這麽想著,不禁好奇地擡頭看去。

身體猛地一僵,往後退兩步。

斜斜的雨絲從領子滾進後脖頸。

瞳孔驟然放大,一股寒意自後脖頸湧到手心,汗毛根根豎起。

是畫室。

畫室裏,厚重天鵝絨的後面,光線陰沈晦暗。

無數個她,似笑非笑地,從各個角度,正盯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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