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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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宋秋名聲大, 但他的畫作其實褒貶不一。

外行人看來,他就是在畫照片。

就算告訴他們這是超寫實主義, 這是新現實主義, 但他們也會覺得, 哦, 就是比照片還要高清的, 畫出來的照片嘛。

方璃過去就知道的。

除此之外,國內的一大批愛上知乎的, 愛逛微博的文藝青年,在各種網絡輿論中,也對他的這種風格不屑一顧。

中國人歷來追求畫中的“意境”, 喜歡含蓄,喜歡猶抱琵琶半遮面,喜歡以畫傳情。至今, 現代的青年, 也極不喜歡這種畫得一模一樣的寫實風格,太直接,太直白。反而更喜歡印象派,抽象派,甚至野獸派, 這種比較浪漫的,柔情的, 更具有想象力的畫風。

認為這才是藝術。

而許宋秋這種, 在他們看來, 只是人工代替機器的一種,機械的,憑借技法去覆制照片。毫無藝術性可言。只是畫匠,並非畫家。

有趣的是,在藝考圈——這個國內藝術家的搖籃,反而都很喜歡這種極度寫實的畫風。

學生們肯定是畫不出的,但,在基礎課的學習中,自然是畫得越像越好。

方璃記得,當年她畫第一幅對K精細素描時,就翻看過許多許教授的畫。

記憶最深的,還是他早期的一張素描人體。

那是她人生中審醜的第一課。

老頭兒,坐姿。

破洞到剩下粘絲的內褲,粘著隔著畫紙就能聞到臭味的濁液,肚腩上隨之蒼老松弛的紋路而積下的厚厚汙垢,手上老年斑,凍瘡,指甲縫裏的黴黑,小腿上密密麻麻的疹子……

因為寫實到極致,看到的那一瞬,她整個人渾身發麻,仿佛毛細血管都被撐開,視覺上的惡心傳遞全身,強烈的沖擊過後,餘下的全是震撼。

因此,方璃對許教授的素描留下極其深刻印象。

如果真能請到許教授這種級別的來做範畫…方璃暗想。

不僅僅是畫室老板的懇請,她的內心裏,居然也有一點點小期待和小憧憬。很想親眼看看許教授如何通過最樸素的鉛筆,一筆筆,畫出會呼吸的生動畫面。

“——我試試吧。”她說。

心裏沒報多少希望,畢竟許教授很忙,非常忙,時常在學校都看不見他。

但想起前幾次他待她的溫和態度,她又覺得是有點希望的。

許教授辦公室在A406,畫室在B305,方璃兩個區來回跑,終於在一個下午,學院外撞見了他。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道修長身影便近了。

“方璃?”他低下頭,聲音清朗,眼神裏透有關心,“最近怎麽樣?”

“還好。”

她是真的還好。

已經過去三個多月,從最開始的病態到慢慢習慣,忍受,堅強。而哥的回來,仿佛一根定海神針,把她對未來的所有恐懼和擔憂都鎮下來,平靜許多。

她還是想念父親。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但漸漸明白,再深的想念,他也無法回來。

她總是要長大的。

“來。”許教授點點頭,“我們進去說,我也正好有事要同你談。”

已是初春,學院外栽的櫻花一夜間全開了,淺粉柔和花瓣,映著男人成熟清雋的背影,引得四周女學生紛紛側目。

方璃不得不承認,陸思思的眼光,確實很不錯。

B區美院一樓的拐角處有幾張圓形桌椅,方璃坐在他對面,難免有些束手束腳。

“你那個貧困生的名額,院裏說,希望不大。”

方璃擡眼,手指壓了壓頭頂的短發。

原來是這件事。

“咱們貧困生名額全院就幾個,有幾個呢,是山區裏的孩子,還有少數民族,情況都很特殊。”

“哦。”方璃神情暗了些許。貧困生可以免學費,還有每月補助,哥雖然負擔起她的日常學費。但是,她還是希望能減少一些他的壓力。

許教授安慰:“怕你有什麽想法,要是有什麽難處,可以跟我說。”

“謝謝教授。”她絞著手指,靜了一會,正思索怎麽開口“範畫”的事。

“方璃。”

“嗯?”

許宋秋口吻嚴肅一些,“今後有什麽打算?”

方璃顰起眉,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摩挲著,“就這樣吧……”

學習,畢業,找份美術老師之類的工作,然後和哥好好在一起,成家。

可能聚少離多,但也是幸福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

這麽想下去,胸口溢上一絲絲怪異的酸脹和無奈,僅僅一瞬,那感覺稍縱即逝,恢覆平和安寧。

小日子,挺好的呀。

許宋秋垂眸看她。

春日陽光從高高的天窗灑落,打在女孩白皙的臉上。不過三月,瘦了一圈,頰邊的嬰兒肥褪去,失了過去的天真懵懂,可一雙清澈眼瞳,仍是靈氣逼人。

過去是大小姐,可以把愛好當成專業。畫好與否都有人買單,學著就當玩鬧。

現在呢。

她怎麽想?

“我說以後,有沒有想過?”

“就先念書,然後看看能不能考教師資格證,或者去畫室……”想起開辦畫室的徐老師,好像能賺很多錢吧。

周末的美院很靜,空氣裏飄動著松節油的味道,許教授聽著,忽而問:

“為什麽會選純藝?”

方璃一頓,歪過頭想了想。

許久,和天底下所有學純藝的學生給出的答案是一樣的:“喜歡畫畫。”

單純的喜歡畫畫,喜歡畫畫本身。

喜歡用畫筆塗抹出一個完整世界時的暢快淋漓;喜歡天馬行空暢想時的孤獨又熱鬧;喜歡安靜地把埋在心底的感情,慢慢傾訴到畫紙上。

許宋秋深深看她一眼。

糾結的指間從膝蓋拿到桌面,方璃輕點頭,“喜歡。”

這次,擲地有聲多了。

選擇時,根本沒有想過有這樣一天,沒有想過純藝這條路到底怎麽走,更沒有想過未來如何依靠自己的專業去找工作,去過生活。

就是喜歡,就選擇了。

可現在,物是人非。

她還能做當時的夢嗎?

“那就好好畫,靜下心畫,未來還長,別局限自己。”許宋秋道。

他站起來,方璃也緊跟著站起。許宋秋輕拍她的背,聲音溫潤和緩,“有空可以來我工作室,就在樓上。”

語音剛落,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朝那邊低語幾句,掛斷。

“先走了,我還有事。”說著,便朝美院門口走去。

方璃在原地呆了幾秒,才緩過神,想起自己的最初目的,“哎哎——教授,您,您再稍等一下下。”

她追過去,語速飛快說了一大通。

男人淡淡地聽著,面無波瀾。

“就是,就是主要是那些學生,他們都很努力,也特別喜歡畫畫。就一上午就好,最普通的靜物就好。”方璃面色酡紅,“就……讓我們感受一下。”

“那……不行就算了。”她尷尬說,垂下腦袋。

“什麽時候?”

“呃?”她一楞,眼底掠過喜色,“都行的,您什麽時候有空?”

“下周吧。”他思索幾秒,清淡眉梢微擡,“最近比較忙。”

“好的。”她稍稍鞠躬,十分感激,“謝謝教授。”

從美院出來,方璃看了眼時間。

不到下午四點,春風拂面,天氣暖暖的。她掏出手機,給哥打了個電話。等待接起的過程,心情莫名浮躁,像壓著一股氣,聽見周進聲音的那一瞬,才漸漸平靜。

“哥。”那邊聽起來十分嘈雜。

“忙完了?”

“嗯。”方璃握緊手機,“你幹嘛呢?”

“在外頭,一會要去吃飯。”

“啊?”她微楞,“你一個人?”

“不是,和墩子。”怕她誤會,他立即解釋:“男的,以前一個戰友。”

“我知道的。”她很喜歡他誠懇的態度,常常給她一種強烈的安全感,心尖溢滿了甜,“那我和思思在學校吃吧。”

聽他沒有提讓自己過去,想著可能兩人要敘舊,她也插不上話,說。

“行。”周進道:“等我吃完飯去接你,自個兒多吃一點。”

“好~~”她乖巧地應道,“你也是呀。”

放下電話,方璃給陸思思發了條微信,兩人在食堂吃了頓便飯。

她沒再像前陣子那麽拮據,拿著飯卡,打了一道葷,一道半葷。

“你男朋友來了?”思思笑問。

“嗯。”稍低下頭,臉上有清淺的笑。

“我就說嘛。”陸思思說,“你早應該跟他說的,他對你那麽好,肯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方璃夾了一勺玉米粒,低聲說:“哥是對我很好。”

“真的很好……”她似感嘆。

陸思思滿意點頭。

方璃想了想,捏著湯勺的手停在空中。

“怎麽了?”

“我也好想為他做些什麽,但又不知道可以做什麽……”方璃攪拌著免費的湯,沒錢的她,好像什麽都做不了。

“你可以幫他畫張畫?”

“他又不喜歡。”方璃搖搖頭,忽的眼睛一亮,“哥說要學英語來著……”

“英語?”

“哎思思,我是不是有些課本在你那裏啊?”

當時房主逼著退房,她的好多課本都暫時放在思思那裏。因為準備考四級,高中的課本也沒扔,還有卷子習題聽力光盤……應該都在。

陸思思回憶下, “沒丟啊。”

方璃看了眼時間,“那一會我去你家拿好不好?”

“你要幹嘛?”

勺子豎起來,她微笑,頰邊兩個淺淺梨渦。

“我想教他——學、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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