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房間門緊閉。

方璃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 抱緊膝蓋,坐在床上。這一幕多麽熟悉, 好像是幾個月前的重溫。

這次她卻沒再哭, 手裏攥緊毫無生氣的手機, 深埋下頭。

她其實不想弄成這樣的, 她是想好好同父親談的——說哥找到一份還不錯的工作, 哥會很努力,她也會很努力, 未來還長,一切都會慢慢變好。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麽爸爸對他有那麽重的偏見。方璃低嘆一聲, 用手拉起床邊的絲綢帷幔,赤著腳下床。

地板鋪著厚重的天鵝絨毛毯,並不涼。

她掀開窗簾, 看了一會窗外淒清的夜色, 再一次,試圖讓手機開機。

方璃很想給哥打一個電話,他估計就這兩三天動身。她怕他找不到自己而擔心,更怕會影響到他。

可是沒有用。

這個有小劉海的手機是如此的不耐摔,屏幕破裂, 她摁了半天,一點反應都沒有。

方璃喪氣地坐回床上, 抱起床頭的抱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剛才和父親的爭吵還在耳畔, 她還和小時候一樣,難受的時候就跑上樓,關上門,一個人靜靜地呆著。

彼此冷靜一些,也給對方一些思考的空間。

可這次。

方璃在床上冷靜了許久,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把抱枕放下,仔細聽了聽門外,又拿起床頭櫃上的鬧鐘。秒表規律而富有節奏感地往前走著,夜光的指針,已經顯示九點零一分。

往常父親都會在她門外不斷踱步,或者等不耐煩親自上前敲門。

可今天都沒有,外面很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方璃深吸一口氣,越想越奇怪。

又坐了一會,她心裏有種不好預感,推開門,探出腦袋。

“爸?”

回應她的是一片死寂。

二樓空空蕩蕩的客廳,幾盞水晶吊燈亮起,燈光落在中間三角鋼琴的黑色琴蓋上,反射出詭異的冷光源。

窗戶沒有關緊,白色紗簾被風掀起一個角,冷風灌進,仿若嗚咽。

“爸?!”

方璃聲音發抖,慢慢地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立都立不穩,後脖頸很快滲出一層薄薄冷汗。

“爸你在家嗎?”

她摁開樓梯間的燈,手搭在冰冷的扶手上,快步往下。

一樓是亮著的,茶幾上還有涼透的清茶,杯壁上還殘留著茶漬,一切都定格在她離開的那一瞬。方璃呼吸加快,一顆心直直往下墜,無所倚靠。她穿過走廊,看見書房門縫下的燈光時,身體才一松,緩緩地吐出口氣。

那橘黃的燈光看上去溫暖極了。

她陡然安心,捂住嘴唇,剛才所有不好的念頭都隨之壓下去。

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麽依賴父親,多麽愛父親——她再不能同他置氣了,讓他責罵就責罵吧,等他氣消了,再好好同他說。方璃暗暗想著,伸手,推開書房的門。

手僵在門把上,

“爸!!!!”

方璃臉色驟變,牙齒咬住顫抖的下嘴唇,驚懼地看著這一幕——

那個一貫強勢的男人此刻無力地趴在書桌上,格紋襯衣上滿是褶皺,面容憔悴,頭頂生出一截白發,短短的,同先前染的一絲不茍的黑發對比,觸目驚心。

金色鋼筆滾在地上,筆帽不知道丟在哪裏。

桌上堆積滿文件,一向整潔辦公桌淩亂不堪。

“爸爸!!!”

一聲惶恐的尖叫,穿透房頂。

——

一整夜,周進都沒有打通方璃的電話。

白天一天都在忙,早上和公司人事部通了電話,下午去火車站買了盡快抵達S市的票,回來後又去書店購買英語書籍,晚上收拾行李,安排小俊以後的生活。

其實他很希望能多陪璃璃幾天。

但公司希望他能早日培訓,盡快入職。自上次從朝鮮回來後,周進也確實閑了有一陣子,他是個閑不住的人,也想早開始幹活。

而且自從和璃璃在一起後,周進迫切地想要賺錢,迫切地想兌現給她的所有承諾。

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很深刻的感覺。

自小家庭條件就差,不曾富裕過,因而對錢看得也不算重,再加上性子不羈灑脫,活得也確實混。

特別是離開部隊以後。

對女人,對錢,更是一種隨意的態度。

但此刻,他真的想收斂這一切,只想安定下來,給她一份優渥且平穩的生活,好好地,踏實地守著她長大。

未來,能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

人的改變,有時真是一時之間。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不知道這是第幾遍了,周進皺著眉,放下手機。

昨天傍晚他本想去接她,可是電話打不通,一直處於關機狀態,後來也沒再開過。原以為方璃昨夜睡得早,所以才早早關機。他心裏擔心,但時間太晚,也不好怎樣。

這一等,便是一夜。

現在仍是關機。

周進擔憂地揉揉太陽穴。

那一夜,他看得懂小姑娘的不安和害怕,但他還是……事後,也沒有給她更多的溫存和親昵,甚至連甜言蜜語都沒說。

所以她是不高興了嗎?

還是不好意思。

還是……

周進不敢往下想,捉摸不透小女孩的心思。他去附近超市買了一大堆她愛吃的零食幹果,準備親自去找她一趟。

恰逢周末,學校沒人,他又繞去她住的公寓,在樓下等了許久,也沒個蹤影,那個常常和她同行的女孩竟也不在。

周進有些著急,從樓道口下來又打了個電話過去,還是一樣結果。

他從小區出來,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緩緩地抽著。他並不知道她以前的家住哪兒,以往送她,也只是送到鬧市區車站便罷。周進摁著眉頭,從沒想過,她會這樣突然消失。

胸肺裏的尼古丁讓周進稍稍冷靜一點。

不過才一天。

他是不是太緊張了。

或許她是真有什麽情緒波動?想一個人短暫的安靜安靜?不想見他?

她一直是一個挺矯情的小姑娘,心思想法很多,他也都知道的。

周進狠狠地抽了口煙,吐出灰白的煙霧,決定再等等。

【我明天中午去S市的火車,如果看見短信,給我回個電話。】他掏出手機,編輯到這裏,手一頓,【不想說話的話,回個短信也行。】

他摁滅手機,將煙頭掐滅,回家。

行李收拾得也差不多,一只陳舊行李箱倒在地上,裏面是衣服和各種雜物。周進把昨天買的書塞進去,東西有點滿,一擠,側面有只軍綠色水壺滾了下來,周進瞥見,也不知哪裏來的火,猛地踹了腳。

水壺質量好,從門口滾到床邊。

他閉了下眼,彎腰撿起水壺,目光落在床上,眼神一黯。

枕頭上還留有一縷長長的頭發。

床單被褥上還有女孩香香的味道。

他把那縷頭發小心拾起,撚在手裏,輕輕轉了幾下。心裏到底是壓著幾分火,煩悶至極。

他這輩子,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睡完就跑。

偏偏他還得哄著她,還得寵著她——他還那麽心疼她。

一天就這麽捱過去,她仍是音信全無,周進也不想去那張床上睡。他坐在桌前,一根煙接一根地抽,時不時看看短信。

煙灰缸堆滿煙蒂,房間裏一股濃烈的味道。

他是中午的火車,早上六點,天一亮,周進又跑了一趟公寓。

還是沒人。

周日,學校裏也沒人。

手機還是關機。

他再忍不下去,胸口憋悶的火愈發升騰,無論小女孩到底是怎麽想的,到底是怪他還是氣他,他都要走前同她說清楚。沒有她的別的聯系方式,周進攥緊拳頭,決定跑去她學院裏問問。

總有同學知道她家住址的吧。

步伐加快,走向那棟淺灰色的美術樓。

眼看著要走到,兜裏手機忽然一震,他心急火燎掏出,看見是小俊的短信。

【哥,上次那個女記者來了,說有重要事找你,要不你回家一趟?】

【現在沒空。】

他中午要趕往火車站,現在迫切想見璃璃一面,哪裏有空。

沒多久,手機又響起來,這次是電話。

他皺起眉,指間略頓——小俊是從不會打電話給他的,鈴聲不斷,他猶豫幾秒,還是接起。

耳旁傳來一道熟悉女聲,咬字清晰,“周先生是我,唐可盈。”

周進一楞,眉宇間透有不耐:“我現在有急事。”

這便要掛斷。

“你先別掛。”那邊語速飛快,口吻平和卻篤定,“我知道你有什麽急事,你是要找你那小女朋友吧?”

周進呼吸微滯。

“她家出事了,你找不到她的。”

周進攥緊手機,面色沈下,“胡說什麽。”

他一直都不敢往這方面去想。

“我胡說什麽?她爸是叫方建程對吧?建城房產麽。”唐可盈吸了口氣,道:“這事一時半會說不清楚的,我跟這新聞也很久了,上次見你們在一起還有點不信。”她停了停,唇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說:“本來覺得對你而言應該是件好事,方建程一出事,你那罪名也可以……”

“到底出什麽事?”他急問,“你知道她現在在哪麽?”

唐可盈像笑了笑,沒說話。

周進還要再問,那邊卻是清晰掛斷的聲音;他臉色難看,心裏升起一種極不好預感,大步往回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