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近半族人又聚集到千水家的田地，望著昨夜被雷火燒得精光的這一大片空地，此起彼落驚嘆的呼聲。司風被幾個族人拉到田裏，問他昨夜天降火雷之時，有沒有看見什麽異象。

＂有！當然有！＂司風刻意裝出一副飽受一夜驚嚇的表情，指著北方的溪谷，說：＂我昨天半夜睡不著，走到外頭吹吹風，結果看見溪谷那頭閃著金光，緊接著就看到從天而降幾道火雷，連續劈中那片荒地的幹草樹木，大火一下子就蔓延開來，火勢實在太大，我嚇得躲到溪邊，等到接下來的一場暴雨，將大火澆熄之後才回來，那時，山谷那頭的金光也不見了，剩下的，就是眼前的這副光景。＂

未久，千山、千水與奶奶也趕了過來，司風又被大家簇擁推到千水一家眼前，把剛才的說詞重覆講了一遍。

一個族人鼓噪說：＂我看，八成是因為千水總算要嫁人了，所以母靈顯靈，要幫阿建把這一大片荒地的草木一口氣燒得精光，讓他可以種更多的糧食，以後可以跟千水養更多孩子。＂

這樣的說法馬上獲得多數族人的認同，一群人便興高采烈，相約要去聖地朝拜母靈。

司風相當滿意地目送這批樂天的族人離開，當他轉向千水一家，奶奶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千水則一臉憂慮走了過來，繞著他的周身，仔細看了一回，說：＂昨日的雷聲很不尋常，我在家裏聽到都嚇壞了，阿建就住在這裏，豈不是更可怕？＂

＂確實可怕，所以我才躲到溪邊，順便抓了一條鯉魚回來，先養在水桶裏，水缸也已經裝滿，今天千水不用再到溪邊打水。＂司風揉了揉千水的耳珠子，安撫她說：＂你不要擔心，我沒事。＂

奶奶走了過來。＂千水，你去料理那條魚，讓阿建吃飽，好下田工作。＂

＂阿建，我已經吃過早飯，先去工作，你吃飽再過來。＂千山揮揮手，扛著鋤頭離開。

奶奶走進屋內巡視一會，又走出來。目光炯炯然盯著司風，說：＂我們巫人族雖然歷代是守衛人界對抗幽冥妖鬼的一族，但是對人向來不喜歡起疑心，所以也極容易受到傷害。幾百年前一個族人好心救下一個身染重病的外人，細心照料的結果，是瘟疫在部落蔓延，損失了大半人口。阿建看起來身強體健，我很放心。我也相信阿建是真心對千水好，不會讓千水受到任何傷害，對吧？＂

奶奶轉頭望向正在忙著升火煮魚的千水。＂千水，奶奶要回祭壇了。＂

千水朝奶奶揮手。臨去前，奶奶又看了看這間小屋，說：＂這屋子真不錯，能遮風擋雨，很幹爽。＂

奶奶的一番話，不僅是在提醒司風記得那一夜的承諾，也暗示她懷疑昨日的雷火及暴雨，與司風脫不了關系。

司風的臉色一凜，目送奶奶離去後，司雷的聲音便在耳際響起。

＂這個巫人族很樂天知命，換句話說就是呆呆笨笨的，但現在看來，倒不真是如此。＂

司雷隱身站在司風身邊，司風看向千水，她正專註顧著煮魚的陶甕，怕被她察覺有異，他走離小屋幾十步之遠，才開口問司雷：＂昨日你怎麽布完雷就突然不見，害我不得不把司雨硬拖下來，這下又欠了她好幾籮筐新鮮梅子。＂

司風不好意思對司雷說，他沖去司雨的仙居找她時，不巧撞見年輕的司爟少神正與司雨摟摟抱抱，嘴對著嘴親得難分難舍，司爟見他出現，一副將他視為情敵，怒氣沖沖的反應。所以請求司雨下凡布雨，整個過程都得在司爟的監視下進行。

司雷聽司風提起司雨，冷哼一聲，說：＂昨夜我布的這幾道火雷，不只這個巫人族長起疑心，還驚動業塵跑上天界，說想要向至尊請準，讓他進來巫人部落看看。＂

＂至尊答應了？＂司風瞇起眼，一臉不快。

司雷說：＂我遠遠就見他的仙氣上天，才趕緊追上去將他攔下。但我看業塵不會死心，定會再追究你我出現在巫人部落的理由。要是讓業塵也發現元神之事，少不得你們兩人又要對峙一番。如果是兩個人吵吵架，打上一回也罷。業塵身邊還有個虎視眈眈、陽奉陰違的夜魅，恐怕夜長夢多。＂

＂追究便追究，要是真碰上，我忍讓他便是，不會與他對峙。＂司風說道，他回頭看向千水，千水正好探頭看著他，對著他笑，司風也回以一個笑容。

司雷對這對未婚夫妻示愛的小動作不以為然。說：＂難得你肯說出願意忍讓業塵的話，但我還是勸你一句，對凡人動真情，是神仙最愚蠢的行為，盡早回歸天界，是你最好的選擇。＂

＂司雷。＂司風壓著聲音對司雷說：＂你到底是酒醒了？或是根本沒有醉過？＂

說完，司風緩步走回小屋。

司雷看著司風的背影，喃喃說著：＂在這個呆呆笨笨的巫人部落裏頭，最呆呆笨笨的，恐怕就是你這個司風神仙。＂

＂阿建，會不會很餓？魚很新鮮，很快就煮好了。＂千水笑著看司風走過來，一面把魚湯盛進碗裏。＂我在家裏很少下廚，只會煮雞蛋湯，不知道魚湯的味道好不好，我們到屋裏頭吃。＂

＂很燙手，讓我拿。＂司風把碗接過來，牽著千水的手進到屋裏，兩個人並肩坐在床上。

千水滿心期待，看司風品嘗她的手藝，只見司風花不少時間把魚鱗剔掉，小心翼翼地把整碗魚湯喝完，然後看著她，說：＂加點鹽，味道會更好。＂

千水垂下頭，說：＂阿建，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笨，連一條魚都不會煮。還有，昨天我煮水煮到睡著，水都燒幹了，害你又餓又渴，還得一路背著我回家。所以，你昨天夜裏才會到溪邊幫我挑水，把水缸的水裝滿，對不對？＂

司風笑著看千水，伸手擡起她的下巴，低頭覆住她的唇，吻了許久才放開。

＂沒有人能夠樣樣本事都拿手的，千水會煮雞蛋湯，會幫我做衣服，會為我燒水洗澡、洗衣服，足夠了。我對千水的要求不高，只要你看到我，會對著我笑就好。＂司風說。

千水看著司風，羞赧地笑著。

＂我只要千水就這樣子對著我笑就好。＂司風揉著她的耳珠子。

＂有魚腥味。＂千水撫著唇，低頭笑出聲。

司風也跟著笑開。

司雷尾隨巫人們的腳步，來到溪谷一端的母靈聖地，村民們正繞著山洞裏的一具巨型石棺跳著祭靈舞，司雷透視石棺內部，石棺的四壁繪有青龍、玄武、朱雀、白虎的神獸圖案，上下則有兩儀太極圖鎮壓，一名女子的死靈，與其說安息其中，不如說是被困在其中。

而且，看來還是帝俊親手設下的封印。

母靈以人耳聽不見的聲音問司雷：＂這裏許久沒有神仙的氣息了，帝俊？你來了？＂

＂我不是帝俊，不過我確實是個神仙。＂司雷說。

母靈又問：＂沒錯，你不是帝俊，只是有幾分相像。我與他分開太久太久，幾乎忘記我這個神仙丈夫過去的容貌。帝俊呢？我要見他！＂

司雷說：＂你已死去超過千年，為何還不安息？要見帝俊，意欲為何？＂

母靈憤恨地長嘯幾聲，說：＂帝俊無情，為了保護人界，用我們的子孫性命來對抗幽冥妖鬼，這種日以繼夜、永無止境的喪子、喪親之痛，要我如何安息？如今，我感覺到幽冥界的妖氣更重，我感覺到黑暗逐漸侵襲，我憂心我的子孫，我要保護他們！我要見帝俊！如果帝俊還對我與我們的子孫還存有一絲憐憫，就叫帝俊快來見我！解開封印，放我出去！＂

＂母靈已是過往之人，巫人族的未來有其定數，就算是神仙也難改一二，何況只是區區一個亡靈。你還是安息吧。＂司雷語調冷淡說道。

母靈發出尖銳的哀叫聲，震得山壁巍巍顫動。

＂母靈顯靈了！母靈顯靈了！＂

洞內的巫人歡呼起來，認為母靈有感於他們的祭靈舞，於是舞跳得更起勁。

司雷在巫人的歌舞聲中搖頭離開。心想除了幽冥界的夜魅以外，一個幾近於魔化的死靈，恐怕是另一個棘手的問題。

一道黑煙從巫人部落飄出，一路飄進幽冥界西境，一見到在界內等候的夜魅，黑煙便化成一只烏鴉，停在夜魅肩上，在夜魅的耳邊低聲：＂昨夜我飛到天降雷火的地方探看，遠遠瞧見從田地附近高地的一間小屋裏散發出強烈的仙人之氣，想來應是有個神仙待在那屋子裏。但我擔心被發現，所以不敢靠得太近。今日一早，我在部落裏還聽見幾個巫人閑聊，說族長的孫女千水即將成婚，據聞對象是個外地來的陌生人，又說昨日的雷火是母靈顯靈，為了慶賀千水的婚事，所以用雷火燒光族長家田地的荒草樹木，好讓他們有更多土地可以耕作。想來，那個千水要嫁的外地人，恐怕就是住在那間小屋裏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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