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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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風讓吹雪獨自在廂房裏沈睡,他走出大門,手裏拿著兩壇酒,把其中一壇丟給站在庭中仰望星空的容永。

"我不用再做任何猜疑,我想,你不僅是認識我,而且以前跟我很熟。"司風說道,在門口的臺階坐下。

容永瞪向司風,嘲諷地笑了一聲,大步走過來,便狠狠地朝司風的臉上重重揮了一拳。

司風挨了拳,手裏的酒壇子碎在地上,頓時酒香四溢。

"這可是司雨生下第一個女兒時釀的女兒紅,擺了三千年的陳年好酒,就這麽一滴不剩,多可惜!"

司風摀著臉站起身,回瞪容永,覺得不必再對他客氣,也掄起拳頭與他打了起來。

他們都是使盡全力互相攻擊,一個踹了對方的肚子,另一個就掃倒對方的腿,打了幾回,容永的身上東一塊青,西一塊紫,司風則是咳了好幾聲,咳出好幾口淡白色的仙氣。

等到他們都覺得不想再動手,容永才哼了一聲,嘲謔道:"沒想到過了三千年,你這個司風大神依然還是一個武功不強的蹩腳神仙。"

司風挑著眉,說:"看似,你還留有過去身為地只神業塵時的記憶?"

"我業塵雖是個二級地只,實力是不輸你的,孟婆湯對我沒有作用,反倒是你這個一級大神,究竟是中了什麽術法?竟然把前塵往事忘得一乾二凈?"容永撇嘴邪笑,走到司風面前,伸出手,把手掌按在司風的天靈,說:"你的那位好朋友據聞有一項大絕招,只要被他手上的天雷打進天靈蓋,打從那一刻起,就算是才剛說了什麽話,見過什麽人,做了什麽事,通通都沒有辦法再想起。"

司風心中一震,他猛力揮開容永的手,久久不能語。

"看樣子,你從來沒去認真想過,自己失去記憶的原因,也從不在乎在失去記憶以前,到底說了什麽話,見過什麽人,做了什麽事。"容永說道,他拿起自己的那一壇酒,坐在臺階上大口大口灌著。

司風搶過那一壇酒,灌了一大口,又扔回容永手上,手指著他,啞著聲音問:"那麽,你現在可以跟我說說,三千年前,我說過什麽話,見過什麽人,做過什麽事。"

容永笑了兩聲,對他吐出舌頭,說:"我不要。"

"容永!"司風大吼,揪住容永的衣襟,把他拉起來。說:"話頭每次都是由你挑起,話就不要只說一半!"

"我原本以為,這世間最殘忍的懲罰,是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癡心等著永遠不會出現在她面前的男人。卻沒想到,這世間真正殘忍的懲罰,是讓一個男人,面對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竟沒有留下一丁點記憶。看著你這副德性,我很釋懷,因為你比我還慘。我贏了!"容永推了司風一把,又坐回臺階上喝酒,很挑釁地說:"我的那些回憶,可是非常美好。"

司風沮喪地坐下來,說:"你的話,能否再說明白一點,我對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沒有留下一丁點記憶,這個女人,可是吹雪的前世?"

"知道也不告訴你。我指的那個女人說不定是春禾、殷嬤嬤、月芽,或是那個壞心眼的翠環。翠環的死,不用說我也猜得出是你殺的,宋世輝沒這種膽。要是你親手殺的是自己心愛的女人,這下子,豈不悲劇?"容永哈哈大笑。

"不可能!絕不可能!不要對我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司風再度大吼,他伸手摸著自己的天靈,努力回想。

容永說的沒錯,司雷的那一項術法名為"天雷封",一旦被司雷手上的天雷打進天靈蓋,從那一刻起,就算是才剛說了什麽話,見過什麽人,做了什麽事,通通都沒有辦法再想起。

就算用盡一切辦法回想,那些記憶永遠都是一片空白。

他的手不由地顫抖起來。

他最早的記憶,是在自己的仙居,他身受重傷,尤其是背後那一道又深又長的黑色創口,他睜開眼時,正趴在床上,正由仙醫剜去那道創口旁邊焦黑的肉。

帝俊跟司雷過來探望時,他甚至不認識他們。

更甚至,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一個神仙。

後來,司雷跟他說,他是一個一千八百歲的武職神仙,當年奉至尊神帝俊之命,下來凡間,做為迎戰夜魅攻打巫人部落時的先鋒戰神。

幽冥界的輔君夜魅何以敢在降伏於天界的千年統治之後,率領妖鬼血洗巫人部落,靠的就是他取得了一條可以殺神殺鬼的業火煉,他背後的那一道傷口,就是被業火煉打中。

司雷跟他說,這條業火煉不僅重創他的背部,還打中了他的頭,所以他失去了過去所有的記憶。

他重新修習仙法,重新學著用自己的法器,重新了解自己的神仙職務,重新認識天界裏大大小小各級神仙同僚,還花了三百年的時間,重新進行武神的基礎訓練。

天界的事務總是終而覆始、一成不變,他認為自己在三千年以前的生活,也跟三千年後的生活一模一樣。

他沒有認真去思考過,那些失去的記憶,會有什麽不同之處,那些說過的話,見過的人,或是做過的事,會有多重要?

沒想到他竟有一個"自己心愛的女人",他對她卻沒有留下一丁點記憶。

"你真的不肯跟我說?哪怕就算是一丁點也好。"司風問容永,用請求的語氣。

"不要。"容永說著,把壇子裏的酒全灌進肚子。"這三千年的女兒紅,果真是好酒!"

"就算我求你,也不肯跟我說?"司風低聲下氣地問。

"與其你坐在這裏求我,倒不如進去多陪陪吹雪。司雷想把我們兩人拘禁在那間天階客棧,絕對是來者不善。我估計我與吹雪,應該都活不久了。"容永嘆了一口氣說,把酒壇子扔得遠遠的。

"容永!"

司風企圖再次懇求,容永只是對他不耐煩地揮揮手,然後仰躺在臺階上,閉上眼睛。

司風只好再次回到房內,他坐在床緣,看著沈睡中的吹雪。

她睡得很放松,唇角微微勾起,像在做著一場美夢。

他看著她寧靜的睡顏,他覺得很幸福,自己也情不自禁跟著微笑。

然後,他伸出食指輕輕按在吹雪的額心,低頭輕輕說:"殷吹雪聽令,本仙命你三千年前的那一世速速醒來。"

司風對吹雪施著一種小術法,他試著喚醒她魂魄裏殘存的前世記憶,但這種術法的效果有限,時間隔得越久,那一世的記憶喚醒的時間就越短,尤其已經事隔三千年,就算醒來,也只不過停留說兩三句話的時間。

即使是說話,也只不過是重覆著那一世生前說過的話,而不是與他真正對話。

即使此舉沒什麽意義,他還是想試一試,看看能否聽出一些端倪。

吹雪嚶嚀一聲,推開他的手,翻過身子,語帶埋怨。"不要吵我,我好累!你整晚根本沒有讓我好好睡覺!"

"別睡了,再跟我說說話!"司風搖著她的肩膀,想讓吹雪的前世再透露多一些蛛絲馬跡。

雖然他也很清楚,就算透露再多的蛛絲馬跡,他的那一段回憶還是一片空白。

吹雪的前世沒有反應,司風又搖了搖她的肩膀,說:"就算再跟我說一句話也好。"

吹雪又翻過身子,蜷成一團,眼睫毛眨動幾下,臉上漾出一朵幸福的笑容,喃喃說:"阿建什麽都說好,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吹雪打了一個呵欠,又沈沈睡去。

司風的心口突然感到一陣刺痛,眼淚瞬間潰堤,接連滴落,只因他聽見她喊著"阿建"這個名字。

這個吹雪的前世好喜歡好喜歡的"阿建"到底是誰?

有沒有可能會是他?還是業塵?或是另有其人?

他一丁點記憶都沒有。

"阿建"是個普通至極的名字,他為何聽了,會淚流不止?

如果這個"阿建"真的是他,吹雪的前世,又究竟是不是他"心愛的女人"?

他一丁點記憶都沒有。

如果她真是他心愛的女人,他也是阿建,他與她如何相識?如何會讓她叫他"阿建"?如何交往?如何愛上她?如何會讓她對他說:"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他一丁點記憶都沒有。

這真的是一件殘忍的事!

而且,他完全不知道,她在那一世叫什麽名字。

司風抖著手再次摸著自己的天靈,強壓著聲音痛哭。

他從未曾對司雷對他所說的話抱持過任何懷疑,他重傷蘇醒之後,司雷幾乎每日公忙之後,就會來探望他。關心的程度甚至讓他誤以為,他在遺忘的那一段過去,就與司雷之間存在超越友誼以外的關系。

所幸,司雷只說他在化生成為仙人之後,就是司雷負責照顧、指導,但司雷僅年長他八百歲,司雷說,視司風如子又太過,司雷對待他的關系,就像師父、像長兄,也是個能深談真心話的好朋友。

司雷,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麽事!

"司風……"吹雪在夢中囈語著他的名字。

司風擦幹眼淚,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擁著她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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