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風回到吹雪房裏，容永看著他，嘲諷道：＂我以為你掉進茅坑，正打算去解救你。＂

淩風沒理容永，只是凝神看著吹雪。

＂吹雪的臉上有沾上什麽嗎？讓杜公子這樣看人。＂吹雪笑著問他。

吹雪確實如他那日在茶室內的要求，只要看著他，會對著他笑就好。即使在日前遭受那樣的屈辱，被殷嬤嬤明白說了，要拍賣她的初夜，她仍是對他笑著，絲毫不見難過的神色。

＂吹雪……＂淩風喊了她的名字，心中盡是心疼與不舍。

春禾說，因為他喜歡吹雪，以致讓吹雪這麽難過，看來，他非得收住自己對她的所有動心起念才行。

為了她好。

＂杜公子想要說什麽？請盡管說。＂吹雪說。

＂我知道我要如何跟你討回救你的這筆人情債了。＂淩風回覆溫柔的笑容。

＂杜公子要吹雪如何還？＂吹雪問道。

＂我出資為你贖身，給你一個自由之身。＂淩風說。

淩風此話一出，翠環驚呼一聲，容永原是要挾盤中的燒肉，他拿著筷子的手定在半空。

吹雪則是一楞，眉頭先是皺著，又隨即恢覆笑容，說道：＂我與杜公子嚴格說來，才初識不久，無端就要幫吹雪贖身，杜公子真正的用意，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臥病二十餘年，吹雪來見我，我的病就好起來，吹雪於我杜淩風而言，可以說是仙丹妙藥，也是莫大的恩情，就當作是我對你的報恩，等你回覆自由身之後，可以隨心所欲，找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嫁了。＂淩風說道，他望了容永一眼，容永正瞇著眼看他。＂不如就容永吧！容永雖相貌不如我、才識不如我，但至少身強體壯，可以照顧你一輩子。我還可以贈金一筆，保你們二人日後生活無虞。＂

＂你到底在打什麽鬼主意？＂容永沈著嗓子問。

＂既然吹雪說與容永的機緣巧妙，那就代表二位的緣份極深，我今日見你們的感情十分交好，不如就讓我來為你們玉成好事，成就你們的一段好姻緣。＂淩風說。

吹雪臉上的笑容消散，她低頭看著盤中的菜肴，說道：＂杜公子方才人在外頭，可是有遇見了什麽人？聽見了什麽話？＂

＂我到茅廁的一路上，碰到的，也不過就是綺雲閣的姑娘與賓客。＂淩風說。

＂到底是為什麽？杜公子要這樣開吹雪的玩笑？＂吹雪把頭擡了起來，目光很冷。

＂我沒有開玩笑，關於這件事，我說得很認真＂淩風喝下一杯酒，指著容永，又說：＂難道吹雪不喜歡容永？＂

吹雪說：＂吹雪跟容哥一見如故，我們兩人以禮相待，但吹雪此生托付何人，不用杜公子費心。＂

＂吹雪剛才不是說過，非還我這一份人情不可，只要你做得到的，一定會好好還？＂淩風說。

吹雪苦笑，說：＂這份人情，吹雪做不到。如果杜公子沒有需要別的東西，吹雪自會尋適當的方式，來報答杜公子的救命之恩。容哥。＂

吹雪轉頭看向容永，不待吹雪開口，容永冷笑一聲，起身走到淩風跟翠環中間，兩手分別抓住兩個人的一只胳臂，把他們硬從位子拉起來，說：＂我看你們已經酒足飯飽，該回去了。＂

淩風跟翠環被容永＂請＂下樓之後，吹雪倚著房間的欄桿，看著外頭的景色，春禾進來收碗盤，吹雪把她喚了過來。

＂吹雪姐……＂春禾低著頭嚅諾道，一副心虛的樣子，還不待吹雪開口問，自己就實招了，說：＂春禾只是跟杜公子說，叫他別喜歡吹雪姐，因為他喜歡吹雪姐，結果讓吹雪姐受了委屈。＂

吹雪摸著春禾的臉，溫柔地說：＂知道小春禾是心疼吹雪姐受委屈，但是不管杜公子對我是喜歡或不喜歡，我的這件事，都與他無關。＂

＂吹雪姐喜歡杜公子嗎？＂春禾問。

吹雪只對春禾笑了笑，又轉頭看著屋外風景。

＂我盯著他們的馬車離開，應該不會再回頭。＂

容永回來坐在吹雪的身邊，吹雪挪動身子，在地板躺下，頭枕在容永盤起的腿上，說：＂若是嫁給容哥當媳婦，怕是委屈了容哥，得天天看我這張醜八怪的臉。＂

＂如果我說，我不介意天天看醜八怪，要你接受他為你贖身呢？＂容永說。

＂怎麽連容哥都開我這種玩笑！＂吹雪苦笑。

＂你為何不肯？他並不是要你嫁給他，只說要讓你回覆自由身。難道你如他所言，不喜歡我？＂容永追問。

＂吹雪當然喜歡容哥，一直都很喜歡。吹雪始終相當感謝杜公子能把容哥帶來我的身邊。有人能讓我恢覆自由身，不用我回報，我自然是感激不盡，但沒想到他杜淩風竟把對我這個青樓女子的施恩、贖身這件事，就像看待一場游戲一樣，說得如此稀松平常，我卻覺得很悲哀。我殷吹雪在他的眼裏，只不過是一件可以輕松交易的玩物。可是，我又何苦自命清高，無視自己是一件玩物的事實。＂

容永不語，只是拍著吹雪的肩頭。

由於各方名流雅士的邀約不斷，淩風挑了幾個合適的，便吩咐翠環或月芽到綺雲閣找吹雪一道赴宴，吹雪倒也沒拒絕，只要她在時間上也能配合，就會帶著容永一起出現。各家的宴會主人對淩風能夠輕易請動花魁，羨慕不已，更讓淩風變成秦淮一帶的熱門人物，邀約請帖甚至排到年底。

杜世輝當然知道淩風非常受歡迎，他每回經過老總管的小房間，總會看到一大疊請帖拜帖擱在桌上，發帖的主人，不少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過去那些名人雅士沖著杜府的園林之美，會來參加他舉辦的聚會，他以為其中多少會有一些人是因為他的面子而來。自從淩風醒了之後，不同意閑雜人等進來杜府，他沒辦法在杜府裏頭辦文人聚會，他想改到外頭的酒樓或畫舫去辦，竟沒有人願意參加。他這才發現，過去聚會能有那麽多人出席，全不是因為他而來。連喝個悶酒，他都沒有朋友陪。

世道炎涼，莫此之甚！

日子實在過得太悶，他好幾次想跟著淩風一起赴約游樂，又聽說有淩風出席的宴會場合，吹雪總會一道出現，他更是想跟著一起去，於是便厚著臉皮跑來遠世苑，低聲下氣，弟弟長、弟弟短，又是拜托又是請求，想讓淩風答應，但淩風總是說不行，回絕得很幹脆。

幾次下來，他轉頭跟父母告狀，就算沒有朋友，下人雜役不再理會他，他總還是他們宋家的獨子，他們宋家總還是杜淩風家的親戚。

昨天夜裏，宋世輝又被淩風再一次拒絕，他悶著一肚子的氣，一夜沒睡，等天色一亮，就三步並成兩步，直沖父母的房裏。

杜世輝的父親顧著睡，不想理他，倒底是母親疼惜兒子，便坐起身，耐心聽宋世輝的一連串抱怨。

＂娘！您說說這有沒道理？打從淩風醒來之後，他就一直跟綺雲閣的殷吹雪糾纏不清，綺雲閣是什麽地方？是我們秦淮一帶最讓人揮金如土的地方，淩風跟這個花魁來往頻繁，這家的財產，遲早被他敗光，娘可要好好想想辦法！＂

＂世輝，淩風就算再揮霍，他花的錢財，全都是他們杜家的，跟我們一點關系都沒有，你是要為娘想什麽辦法？＂宋母無奈說道，對於這一點，她的腦筋從來就比丈夫跟兒子清楚。

她也從來不認為那些名人聚會跟風花雪月有什麽好玩之處，為何兒子總是樂此不疲，念念不忘，從淩風醒來之後，她只希望把日子過得低調再低調，免得有朝一日被趕回老家，她已經過不了那種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得自己來的日子。

她希望兒子安分一點，偏偏宋世輝就是不肯安分，硬是要跟淩風比拚。

＂我就是看不慣淩風的行為！他天天游樂飲宴，把日子過得太荒唐了！＂宋世輝咬牙切齒地說。

＂你現在也會說淩風荒唐了？那麽過去幾年來，你經常流連青樓酒館，有時候還得為娘去幫你付清賒欠的酒帳，那些日子，你就不覺得荒唐？＂宋母罵道。

＂娘！那不一樣，我的花費可沒像淩風那麽兇，您想想，他這幾個月付了綺雲閣多少錢了？我們家的錢是杜家按月支付，要是他把錢財都揮霍光了，杜家拿什麽錢來付給我們？＂宋世輝說。

＂世輝，為娘知道淩風醒來之後，你很不習慣，也很不喜歡，但是你要學著認命，淩風到底是他們杜家的嫡長子，是這幢宅院的真正主人，我們都是杜家請來的，與那些雜役下人差不了多少，是因為我們仗著還有杜家遠親的身分，還能沾光過點富貴日子，你說淩風揮霍，總管精明得很，若是花費過度，總管豈會不說話？再說，他參加的那些宴會，全都是赴邀，沒有一次是自己花錢辦的，他不過醒來幾個月，短短時間就把經史子集摸的透澈，應對進退、斯文有禮，所以大家才會看重他，才會發帖子邀他。淩風這一點，為娘希望你應該要好好學學，有出息一點，而不是忌妒他、討厭他。＂宋母語重心長地說，希望兒子能聽進去。

但顯然杜世輝聽不進去，他開始鬧起脾氣，硬是逼著他的父母寫家書給淩風遠在順天府的父母，說淩風身體雖然變好，但是近日荒廢學習，耽溺於飲酒宴樂，跟綺雲閣的花魁殷吹雪來往又太過頻繁，似乎不妥，請他們對淩風荒誕的行為施以勸戒，然後撥一筆銀兩下來，好用來打發殷吹雪，讓她別再接近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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