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風躺在自己的床上，拿著手機，一顆心忐忑不安。

雖然他交代了地縛靈傳話，也把涓涓的手機寄放在天階，他卻毫無法把握，不知道涓涓是不是會接收到他的訊息，會不會給他一點希望。

司風拜托天階的老板等到十二點，而現在已經快到一點，他重重吐了一口氣，揮手把手機放到書桌上。

手機就在這時候叮咚一聲，響得很突兀，司風不可置信從床上跳起，迅速沖到書桌前，做了一次深呼吸，才把手機打開。

涓涓貼了一個人名跟地址給他，問他可不可以幫這只鬼托夢給它的家裏人，請他們到百貨公司招魂，讓它回家。

司風直接撥涓涓的電話，不過手機響了許久，她還是不肯接。

司風只好用ＴＴ傳給她：「好。」

柱子邊的鬼影一看到司風憑空現身，嚇了一跳，又陰陰森森地笑著：「那只漂亮的女鬼走了，你來找她，你走了，她又來問你的事情。她傍晚走了，結果你這個神仙三更半夜又跑來。你們兩個，好像在捉迷藏，真有趣。」

司風不多話，他的掌中出現一面鏡子，他把鏡面對向鬼影，裏頭出現一個沈睡中的老婦人。「跟你的母親說話吧，告訴她你的魂魄在什麽地方，我會指派你家鄉那邊的地只神假扮成鄰人，讓他們陪你母親來引魂，好讓你回家接受祭拜，若有機會，你還能順利投胎，重新做人。」

「我媽她，變老了……這十幾年，她都不知道她的兒子死得冤枉，而不是受不了工作太苦，逃跑的。我知道，她還在等我回家。媽！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鬼影痛哭許久，司風等它平靜了，讓鬼影好好對它的母親托夢，然後，鬼影伏地向司風叩拜。

「那只女鬼說她能幫我回家，我沒太當真，沒想到讓大神仙給了我這麽大的恩惠，這份恩情，我要怎麽報答。」

「不須報答，只希望你順利回去，跟親人團聚。」司風臨別時說道。

涓涓今天還是待在天階的客房，是司風訂的。

當涓涓一聽是司風為她在天階訂了房間，她原是不甚願意住進去，怕司風就在客房裏頭等她。

她雖然對於司風這十五年來接近她的動機充滿疑問，但她還沒有調適好心情，雖然心知追根究柢，那其實是一樁意外，但她的美好人生就此剎然而止，這太繁覆糾結的心緒沒整理好，她還是沒辦法面對司風。

「放心，司風大神已經回家了。他交代說，他這幾天忙，還會出一趟遠門，希望涓涓姑娘好好留在我們天階的客房住個幾天，比較安全。」天階的老板還是用不同的角度看涓涓，他領著她來到一間大客房，又說：「我說涓涓姑娘，這鬧鬧性子也要懂得適可而止，你把手機弄丟了，司風大神親自給你撿回來。怕你無聊，特地讓我為你準備表演節目。擔心你在外頭餐風露宿，太過危險，還給你訂了房間。就算是凡間的女子，也很難能碰到如此待你的男人，更何況他是一個大神仙。小仙還真是好奇，司風大神對你這只女鬼如此殷勤，看起來似乎是男女通吃，難道司雷大神一點都不吃醋？」

「呃……這事我沒辦法回答，老板自己去問他們兩個。老板晚安。」涓涓尷尬地關上房門。

涓涓在洗澡前給司風傳了訊息，拜托他為百貨公司的鬼影托夢給他的家人。

她泡完一個舒服的熱水澡，司風已經回覆她，把她交付的事情辦妥，非常有效率。

「謝謝。」涓涓回他。

司風馬上又問：「這幾天有沒有吃過東西？」

「沒有，但我發現即使沒吃東西，也不會餓。你餵了我二十多天的飯，浪費了。」

「吃飯多少補充點能量，明天叫老板準備一些好吃的飯菜給你吃。」

「沒錢。」

「我付。」

「不要。」

「願不願意回家？」

「我需要時間。」涓涓傳給司風這一句話，但她按了傳送鍵之後，笑了一聲。

司風的家，可以說是她的家嗎？

況且，她已經沒有太多時間，現在已經是淩晨兩多點，她只剩下十四天。

但是司風還是傳給她：「好。」

「我好像在想你。」

涓涓不知道為何會在對話框輸入這一句話，她隨即把這句話刪除。

「謝謝你給我訂了天階的客房，房間很大、床很舒服，怕花了你太多錢。」涓涓改貼這一句話給他。

司風回她：「我在天界工作了三千多年，付得起，別擔心，好好待著。睡不著？我可以陪你用ＴＴ聊聊天。」

「睡不著，因為房間很安靜。」

「數羊吧。」

「好。司風要出遠門？要去哪？什麽時候回來？」

「跟著司雷一起出去工作，確定了出門的日期，再告訴你。」

「危險嗎？」

「不危險。」

「天階的夜色好漂亮。還有紅燈籠，謝謝你。」

「那天你睡著了，只好把你帶回家睡覺，沒機會讓你看。還好，你今天去了天階。」

「為什麽你知道我會喜歡燈籠表演？」

司風隔了幾分鐘才回了這一句：「那項表演是天階的特色之一，總是想讓你有機會看一看。」

「因為你不擅長解釋太過覆雜的事，所以用最簡單的方式回答我？」

司風這次隔了更久才回覆：「睡吧，再聊就真的天亮了，閉上眼，數數羊，總會睡著。」

涓涓也隔了半個多小時，才傳給司風這句話：「我受了傷以後，你沒把我丟著不管，至少這一點，我很感動。」

司風回得很快。「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司風很快又傳了第二句話：「我剝奪了你的人生，你恨我，理所當然。」

涓涓遲疑著不知道怎麽回覆司風，她卻不知不覺又在對話框裏輸入這段話，她看了看，心裏大概也是這個意思，便按了傳送鍵：「我不知道怎麽不恨你，也不知道怎麽恨你。」

司風又隔了許久才回覆：「你覺得哪一個選項會讓你的心裏好過，我都會面對。」

涓涓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覆，她決定結束對話。「我睡了，你也早點睡。」

「好。」

「晚安。」

「晚安。」

也許是日有所思，天明之前，涓涓夢見了司風，夢裏面，他拉著她的手，十指交握，沿著郊外的小路散步。

司風已經五千四百歲，涓涓對他以前的樣子曾經有些想象，夢裏面的司風，跟她想象中的仙風道骨有些不同。

夢裏的司風，比現在年輕個四五歲，頭發很長、及腰，在身後用皮繩簡單綁成一束。

夢裏的季節似乎是夏夜，所以司風穿著一件粗布背心、過膝短褲，腳踩著一雙草鞋，很有趣的裝扮，就像少數民族的服裝，但穿在司風身上，他還是很好看。

夏夜涼爽，司風厚實的手掌很暖，涓涓在夢裏的視線，總是會看看前方的路，又隨即回到司風的臉上，司風也會看著她。

她們互相看著對方笑，她覺得很幸福。

她拉著司風來到一大片草地，那是一大片空曠的山坡地，周遭盡是綿延的山峰，也許是在高山上，離天空很近，所以繁星清晰閃爍，夜空很美，甚至比天階看到的星空還美。

她跟司風就盤著腿，坐在草地上看星星，她拉過司風的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把玩著他修長的手指，又看著司風仰望星空的側臉，司風的鼻子很挺，即使是灰蒙蒙的眼珠子，在那一片繁星之下，他的眼睛也閃著星芒。

司風的唇型很漂亮，唇角微微勾著，她看了心神很蕩漾。

這一片繁星之下，只有司風最耀眼。

夢裏的她，抓起司風的手，擡到自己嘴邊，在他的手背上輕啄一下，司風轉頭看向她。

她害羞地對司風說了幾句話，司風也對她說了幾句話，但這個夢是無聲的，涓涓聽不見他們對彼此說的話是什麽內容。

司風伸手揉揉她的耳珠子，把臉湊過來，輕吻了她一下，然後攬著她的肩膀，又繼續看著滿天的星星。

她覺得很幸福，滿滿的幸福感，跟司風在一起。

她卻又覺得很傷心，相當傷心，椎心刺痛，很痛。

涓涓被自己的哭聲吵醒，她抱著枕頭拚命掉眼淚。

如果那一天跟司風在天階，她沒有睡著就好，她可以跟他一起，面對那一大片海，看著太陽西沈，看著月亮東升，一起擡頭看著星星。

海人在辦公室整理著稍後要帶去跟長官報告的資料。辦公室外突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要他到外頭簽收一件快遞。

那件郵包是鞋盒大小，海人畢竟是個警察，他沒什麽朋友，不太與人交際，這莫名寄來的郵包，他不敢大意，怕裏頭裝了爆裂物或有毒物品，他讓同事拿來偵測器檢查，又把那件郵包放進三層大絕塵袋，才小心翼翼地打開它。

然後，一起圍著那一只鞋盒的同事全部都哈哈大笑。

那只鞋盒裏真的裝了一雙鞋子，還是一雙被大風一吹，恐怕就會四分五裂的舊鞋。

海人卻沒有笑，他眼睛泛紅，馬上打開絕塵袋，拿出鞋盒裏的卡片，靜靜看著、靜靜流淚。

周邊的同事又圍過來看，沒人敢笑了，其中一個同事拿起鞋盒裏的另一張紙條，念著：「谷警官，我是賣鞋的專櫃小姐，你妹妹買給你的鞋子一直都沒來取，我偶然看到一條有你名字的新聞，想起這雙擺了五年的鞋，鞋子已經不能穿，但畢竟是你妹妹買給你的生日禮物，我把鞋子寄還給你，由你自己處置。」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倪癡淶。

社團有人問:你們會為了小說賭上自己的人生嗎？

我不會。

人生當中，小說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我們行有餘力，都要過得精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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