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渾渾噩噩地躺在賣寢具的樓層，一張標價十萬的昂貴床上。

她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還好這是一支神仙使用的手機，凡人看不到，也聽不到，百貨公司早已結束營業時間，她不用擔心保全人員會因為這支手機的聲響，跑來巡邏。

她還是覺得神鬼的世界非常奇妙，就像與活人世界重疊的另一個時空，相似又相異。

她死了八十幾天，二十幾天前醒過來，從活人的世界橫跨到神鬼的世界，在司雷跟司風的家裏，接受他們的保護，又過著與陽世無異的生活，照樣吃喝拉撒、柴米油鹽，還可以用手機，她甚至覺得，這段日子她過得很開心，跟司風在一起。

但是，真實的鬼魂世界，沒能去投胎的，其實就像那無數的鬼影，為對世間的執著妄想所困，長年束縛在一個地方，飄蕩不安，無法離開。

如果司風跟司雷所說的話是真的，她如果不用黃悅的身體還陽，結局就是魂飛魄散，這樣的結局，對她或許是件好事，她不必像那些鬼影，孤寂地等待同伴。

但是關於這些還不還陽，會不會魂飛魄散的事情，最開始的源頭，不正是她成為植物人的這件事？

如果她沒有變成植物人，五年後她的肉身意外死亡，還連累了無辜的黃悅，卻因為還有陽壽，不得不用黃悅身體還陽的這些事，還會發生嗎？

涓涓摸著自己的頭，她的頭發只變長一點點，她其實是個愛漂亮的女孩子，在還沒變植物人時，長發及肩，她常常綁著一條馬尾，或是編成一條辮子。變成植物人之後，護士拿著電剪把她的頭發剃掉，就為了清潔方便，她那時，只是黃悅媽媽口中的一個活死人，而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不需要漂亮、好看，只要能呼吸、心臟能跳，活著就好。

那一天跟司風在天階咖啡玩自拍，她看著自己魂魄的長相，她覺得自己很漂亮，但是頭發還是一樣短，有些遺憾。

司風跟她說，她很美，不輸給任何人，也不需要跟元秀比，只要對他來說，她是最美的就好。

她聽了很開心，即使天階的第三十八任老板說司風好男色，他的那一句甜言蜜語，會讓她覺得，他有那麽一點喜歡她。早上的那個強吻，她也不真的那麽討厭，如果他能吻得溫柔一點就好。她在出門的一路上，偶爾會想起這個吻，會思考司風是不是因為喜歡她，才吻她？她能不能跟司風約定，四十年後她的陽壽盡了，如果他還是喜歡她，他可不可以來找她？她願意像司雷的妻子一樣，魂魄被收進一顆珍珠裏，她想跟他在一起。

然而這些念頭就像一片玻璃，就在她出事的地點，被鬼影口中的事故經過，敲得粉碎，割得她遍體麟傷，她痛楚不堪，卻流不出半滴血。

她目光空洞地盯著眼前響個不停的手機，司風已經打了不下百通的電話。

＂司風，你看著我，對我說你是個好心的神仙，說那些要幫我還陽、甜言蜜語的話，到底是用什麽樣的心態？你聽著我說我到這裏幫我哥買鞋，我在挑發夾的時候，因為不明原因昏倒，變成植物人，你又是什麽樣的心態？你說我笨，我是真的很笨，不懂得懷疑你的動機，你看著我的時候，難道不會良心不安？還是說，我只是普通的凡人，你這個大神仙對我，根本就不需要有良心！你親我的時候……又是用什麽心態！＂涓涓喃喃自語，又放聲哭了起來。

司風焦急地走在涓涓從前就讀的大學校園，完全沒有涓涓的殘跡，也沒有他的仙氣殘留在這裏。

＂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不接電話！＂

他整個晚上都在反覆按著綠色的電話圖案，沒有一次有接通過。他用ＴＴ傳送了上百個訊息，問涓涓到底在哪裏，那些訊息也沒有任何一則顯示曾經被她看過。

他在她的身上披覆上一層厚厚仙氣，除非碰到像夜魅那種等級的妖鬼，否則她至少在十天半個月之內，應該都不會有危險；即便是碰到危險的事，她應該也會向他求救。

但又為了什麽，涓涓在傳給他一張豎起大姆指的貼圖之後，就此失聯？

手機掉了？即使真是手機掉了，他循著涓涓經過的路徑走了一遍，總該會讓他找到她遺落的手機。

涓涓出門之後，起初是用步行的，他知道她打開過幾扇通往天階咖啡的門，卻沒有走上去。

他知道涓涓走到她以前的小學母校，在校園裏繞了一圈。

他知道涓涓走到她以前等海人下課的小公園。

只是他沒想到，涓涓會找到他以前工作過的公司，看到他以前工作的照片。

涓涓是個聰慧的女孩子，就跟她的前世一樣，他怕她會查覺出一些不能對她說的秘密，他不敢多問多談。

他知道涓涓回到她以前的舊家，只在樓下看了看。

然後，她又走到公車站牌，就此無影無蹤。

＂涓涓，你到底在哪裏？為什麽不接電話？也不看訊息，別讓我這麽擔心你，快跟我聯絡！＂他又傳了一次相同內容的影音訊息到她的ＴＴ。

＂我錯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離開我的視線！我為什麽不讓你跑來鏡屋的時候就讓你用那一面回生鏡！＂司風在無人的校園裏憤怒地大吼，用力搥打日文系教室的墻壁。

他錯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欲，他太想要她，他怕又一次重蹈覆轍，所以他急忙要涓涓出門，他只想要她短暫離開就好，等他冷靜下來，他可以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去帶她回家。

時間早已跨過午夜，又是另外一天，是涓涓死後的第八十五日，她只剩下十六天的時間。

他答應司雷，最晚就在今天讓她用那一面回生鏡，因為再過幾天，他們將會再對上夜魅，他不能讓夜魅再度從他的眼前跑掉，一個夜魅，讓他這幾千年來付出的代價太高太高，他非徹底消滅這個妖鬼不可。

司雷說得沒錯，他不能分心。

但涓涓此刻在哪？他無處找尋。

司風又去了一趟醫院，找了涓涓以前的床位，還有黃悅的病房，同樣一無所獲，她並沒有到那裏去。

＂難不成……會去找海人？＂

司風步出醫院時喃喃說著，又搖了搖頭。

海人在涓涓發生意外之後，賣了房子，上個月更換了單位，不論是他住的地方、工作的地方，涓涓通通都不知道，又能如何去找海人？

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去了一趟海人的宿舍，海人剛好起床，司風隱身在旁，跟著海人一起到他的辦公室，一面留意沿途的情況，還是沒有涓涓的蹤影。

至此，司風已經把他認為涓涓可能出現的地方都找遍了，他不由地恐慌起來，胸口隱隱作痛。

＂到底發生什麽事？你在哪？＂

涓涓在那一張高價床上躺了一個晚上，但她沒有睡著，因為太過安靜，她已經聽慣了司風的打呼聲，她睡不著。

她又回到她發生事故的樓層，要那個地縛靈清清楚楚告訴她一遍事發的經過。

它說，那一天，她剛搭著電梯上樓，它特別看了她一眼，然後，那個紅發妖怪領著一群小嘍啰妖怪便從另一頭的地板穿出來，隨即，頭發一黑一灰的兩個神仙憑空出現，擋住紅發妖怪的去路。

紅發妖怪的身手很矯健，加上那些小嘍啰幹擾，兩個神仙出招幾次，都被他僥幸閃過，而且這個紅發妖怪跟他的嘍啰手上的暗器很多，不斷丟向那兩個神仙，兩個神仙也不斷移位閃躲，就像武俠電影一樣。

後來，那個灰發神仙站的位子正好在她與那個紅發妖怪的中間，背對著她。紅發妖怪那時朝著灰發神仙一連丟出兩件暗器，他打飛一個，閃躲另一個，那一件被灰發神仙閃過的暗器，便直接命中她的頭部，讓她當場昏厥。

＂然後呢？＂涓涓問。

＂然後，救護車就來啦，歐伊歐伊歐伊，把你送去醫院。＂鬼影說。

涓涓搖搖頭。＂我是問，我昏迷之後，那個紅發妖怪跟兩個神仙呢？還繼續打嗎？＂

鬼影＂哦＂了一聲，說：＂那個灰頭發的神仙回頭看見你昏倒了，一張臉馬上變得好猙獰，像發瘋一樣大吼大叫，馬上沖向那個紅發妖怪，結果那個紅發妖怪反而不打了，立刻消失不見。那個灰發神仙一見妖怪跑了，更生氣，轉頭把所有跑不掉的小妖通通打死，我看他那時候八成是殺紅了眼，黑頭發的神仙一靠近他，他以為又是妖怪，差點用法器攻擊他自己的同伴。真有趣，一個發瘋的神仙。＂

涓涓咬著手指，皺起眉頭。

鬼影在她的身邊繞了好幾圈，一面笑著，用空飄飄的聲音又說：＂你那天來這裏買東西，你一踏出電梯，我一看見你，就很喜歡你，你現在既然也是一只鬼了，要不要留下來陪我？我可以像剛才這樣，陪你講好多好多話。＂

涓涓沒細聽鬼影空飄飄的話，她心裏在想別的事情，又問：＂再然後呢？那兩個神仙就走了嗎？把我丟著不管？＂

鬼影陰森森地笑著。＂你先說你要不要留下來陪我，我再回答你。＂

涓涓這次有細聽它的話，她看著它那枯爪般的手又開始對她招啊招的，她先是不動聲色地站開兩三步，然後快步走向走扶梯，迅速往樓下沖。

看來，她也不宜在這間百貨公司停留太久。

她離開那裏，跳上一輛正好停在門口的公交車，她不知道這輛車會通往哪個地方，只要別被司風追蹤到就好，她現在沒辦法面對他。

沒有辦法面對那個讓她變成植物人的元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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