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草草一把刀

有時候, 女生之間的友情的確很像愛情。

葉情耳機裏插著一首孤勇者，隨口跟著哼了起來，站在奶茶店門口買奶茶。

轉頭迎面撞上北殷。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正面對話過了, 接觸少了，就能差不多做到眼不見心不煩。但實際上能做到這一點……是不可能的，當迎面撞上的時候，心底裏被塵封的回憶在一瞬間全部被喚醒。

甚至還增加了很多想象之中的回憶。

比方說現在, 她一回頭，好像正看見一個少年站在雨裏，在女生宿舍樓下一直等她。

雨水在他的身上升騰起一絲淺薄的霧氣。

在那一瞬間，她的心好像突然被揪了一下。頓時明白過來那天北殷的反常，因為他的心裏是有期待的, 他期待自己能下樓跟他聊一聊。

人就是有期待，才會有失望。如果沒有期待, 就不會傷心，也不會失落。

葉情短促地說了聲“借過”，緊了緊自己的風衣離開了。

北殷站在後面楞了很久。

在那一瞬間, 他的心裏仿佛有什麽不可言說的情緒正在激烈地沖撞著。

當天晚上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北殷把陳溫如約了出來，跟她分手。

一整套動作幹脆直接。

陳溫如哭得很傷心, 但是沒有用。

陳溫如對他太好了，在這段感情裏事事都是她先低頭認錯, 從沒有惹過北殷生氣。但是沒有用，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女孩容易因為感動而愛上一個人, 但大多數男孩子是分得清感動和喜歡的。

每當看見陳溫如討好順從的模樣, 北殷都會產生一種本能的反感, 他甚至想掐住對方的脖子提起來，用她的腦袋狠狠往墻上磕，給她整個折斷拆碎。這種卑微的順從沒有激起半點愛憐，有的只是與之相對的施虐欲。

北殷知道自己不喜歡她，北殷又知道對方喜歡自己。

大概是很喜歡，沒自己不行。

所以北殷的話說的非常難聽，用盡畢生所學最惡毒的詞匯，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斷了陳溫如對他的念想。

他看著對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只是冷漠地說了一聲：“有什麽好哭的呢。你在我心裏只是一只低微卑賤的母狗。”

他緩緩靠近對方，用手輕輕撕扯對方的長發，低聲道：“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可能，你可以滾了。”

惡毒而決絕。

意料之內，陳溫如沒有再找他。

陳溫如甚至沒有再回過宿舍，沒有再出現在學校裏。聽說是去外地了，念書還是工作，不得而知。

北殷再沒有提起過這個人。除了說話難聽之外，其實在一起的時候，對她還是挺好的。

所謂的沒他不行，也就只是那麽說說而已。

北殷跟陳溫如分手以後，和葉情的關系也並沒有得到相應的緩和。

一方面他和陳溫如在一起這件事鬧得眾人皆知，葉情身為陳溫如的室友，北殷不希望她遭受什麽非議。

葉情雖然沒有和北殷正面再交流過，但是也一直保持著單身，任憑別人怎麽追求，她也不為所動。

在這四年裏，追求葉情的人沒有斷過。而她一直不為所動，保持著高嶺之花的姿態，多少是有些遭人嫉恨的。

兩人保持著這種微妙的默契，一直到臨近畢業。

大四畢業聚會上，酒過三巡，終於有人爆發出了對葉情的不滿。

“你大學這四年，那麽多男生喜歡過你。但今天喝這麽多，又有哪個真心實意地能來接你？”

葉情揉了揉眼睛，有些遲鈍地接了一句：“啊？我有男朋友的。”

“那你倒是叫他來啊。”

葉情扒拉出手機，正想撥通號碼。

正在此時，北殷帶著一身殺氣從門口走進來，一把拽住快喝醉的葉情。朦朧之中，葉情只看到了那件熟悉的酒紅色襯衫。

門口停著一輛法拉利，北殷給她推開副駕的門，語調冷清：“上車。”

看著暮色中的人，葉情突然鼻子一酸。

坐在北殷的車上，葉情多少有一點沈默。北殷點燃了一支香煙，煙霧裊裊之間，口齒模糊道：“其實自始至終，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只是有些人想讓我走出我的世界，有些人卻在保護著我的世界。”

葉情回頭望了一眼，餐廳裏竄動的熙熙攘攘的人流——是自己的同學，畢業之後，大多數人會再無交集。

北殷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他對所有人都不好，但是他對葉情好。

換句話說，北殷在以自己的一種方式來保護葉情的世界。

那一瞬間，什麽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兩人分明的愛意。

葉情說：“有人追逐你，有人厭惡你，有人憎恨你，有人背叛你。我想好了，我來熱愛你。”

北殷瞇起眼睛，覺得很滿意。即使大學四年什麽也沒留下，但是他也不虧，起碼他獲得了一個老婆。

兩人表明心意之後，進度瞬間拉快。像踩上了風火輪一樣恍恍惚惚，畢業就結婚，工作，一切都踏上了正軌。

只是，隨著踏上正軌之後，兩人的差距也迅速地拉開。

北殷幫自己的父親打點家裏，而葉情成為了一名普通職員。說實在的，葉情也想融入對方的圈子，但是當她看到那些珠光寶氣，明明和自己一般大卻精致華麗地圍繞在北殷身邊的女人時，她開始退縮了。

她開始覺得自己不配。

——即使北殷一直在拒絕這些人，即使他對自己一直很好，也安慰自己，甚至說如果實在不喜歡，也可以不上班。

一切都是被打點好的。

北殷太強了，自己好像對他的生活起不到半分助益。

葉情開始變得越來越少說話。

之前的明媚活潑，逐漸變成了一潭死水，動不動就看著窗外發呆。

就好像是一只被豢養的貓，變得尊貴、錦衣玉食，但是再也呼吸不到新鮮空氣，不能自由，被叔父，為了討好自己的主人而小心翼翼。

這樣的生活，她不想過下去了。

她覺得窒息。

但是每當看到北殷的時候，那種愛意又會被重新點燃。無論重覆去看多少次，他的臉依舊讓人心動，他的做人做事也挑不出一絲毛病，最令人窒息的事，這樣一個完美的人是愛她的。

她能感覺出來，那就是愛，不摻雜任何虛假做作的成分。

但這是矛盾的。

她越感受到對方熾熱的愛意，卻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她好像一無是處，除了對方給予自己的東西，其他一無所有。

像個附屬品，像個美麗的白癡。

隨著兩人的差距越來越大，葉情覺得自己越來越窒息。

自己的生活寡淡無味，對方的生活卻豐富精彩至極。

葉情開始想，自己也不過是對方那些無數精彩裏的一個小小的部分。

如果沒有了。可能也無所謂吧。

北殷開始越來越忙。

那天初雪，在他離開家門的時候，葉情小聲說：“可以多陪陪我嗎，我每天都等你到很晚。”

說完之後，她覺得自己仿佛是在無理取鬧了。因為北殷忙到很晚，是真的在忙，他們會保持聯系，北殷會給葉情拍視頻，實時反饋，會帶自己一起去。

但是大多數時間，北殷都不能夠好好陪自己。

北殷略一思索：“要不我們一起去吧。”

“我不要。”葉情說。她不是沒有跟北殷一起辦過工，但是她什麽也不懂，甚至都不是一個合格的擺設。

北殷摸了摸她的腦袋，親吻她的前額。“那你等老公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葉情等北殷到很晚。

她穿著自己常穿的那件淡藍色的睡裙，絲綢制的，淡雅而順滑。她坐在沙發前，盯著那張孕檢報告單，然後把它撕碎。

她等啊，等啊，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

突然，門聲輕輕地響了一下。

身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門口，在走進家門的那個瞬間，他身上的凜冽的戾氣瞬間消散了，然後放緩腳步走到沙發前。

他坐下身，輕輕地摸了摸葉情的頭發。葉情的頭發微微蜷曲，沐浴過後的香氣還殘存在發際。

葉情半耷拉著眼睛，抱住對方的腰，往他懷裏蹭了蹭。葉情的這一舉動使得北殷的內心瞬間變得柔軟，他像撫摸撒嬌的貓似的捏住她的後頸，語調也柔和。

“怎麽還不睡。”

“我在等你……”她擡起眼睛，像是帶著一點哀求的意味。“陪陪我吧。”

北殷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我一會還要出去一趟。”

葉情默默地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能……不走了嗎？家裏太空，我……有點怕。”

北殷確實讓葉情享受到了非常好的物質，這一整個大平層，玻璃花房，空中花園，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一會是商務談判。”

葉情沒有再說話，臉色蒼白了幾分。她一直垂著頭，北殷便一直抱著她。然後，幾滴晶瑩的眼淚滲在他的手背上。

空氣沈默了幾秒。

北殷小心翼翼地問：“你哭了？”

葉情伸出手背擦了擦眼眶，什麽話也沒說。

北殷攬起她的腰，將她的頭按在自己的頸窩。“又難受了嗎？”

“能不能不走啊。”葉情小聲嗚咽，那聲音夾雜著濃烈的委屈。“你陪陪我吧，行嗎，求你了。”

北殷的心臟像是被什麽利器紮了一下，他艱難地開口。“一會的那場真的很重要。”

“能不能不走啊……求你了……”

在北殷出門之前，葉情一直蜷縮在沙發上，重覆著這句話。

“你等我回來，我很快。”他說。

她總是在等他。

無休止地等。

北殷再回家的時候，家門口圍著一圈警察。

他覺得奇怪，別墅區怎麽會有這麽多警察，有人又入室搶劫了嗎？

周圍的人窸窸窣窣，竊竊私語地談論著一件事：有人跳樓了。

北殷心中奇怪，別墅區也會有人跳樓？

這種奇怪，迅速地演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怪異情緒。他說不上來是哪裏怪異，但確實令他覺得難受。

死的人……是誰？

直到警察過來找他，問他是不是自殺者的家屬。

死的人是……葉情？

北殷不可置信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分明地看到地上躺著一個熟悉的人，素藍色睡裙上，沾染著大片的血跡。

她還完整，甚至臉上也沒有什麽創口，閉著眼睛，神情也恬靜，竟像是正常的入眠。只是啊，她身上有好多好多血，蜿蜒流在地面上，有些都凝固成了黑紅色。

北殷又後退了一步。

是葉情。

是他的妻子，葉情。

最新評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