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帶著陳舊的氣息, 宋勉的這處房間一年多沒人住，上面的家具都套上了防塵布，地上沾了些許灰塵, 但是並不厚重。

他把防塵罩摘了, “今晚你應該跟我睡這裏。”

“正好我們把這邊收拾收拾。”

謝燦然說“好”，幫他一起摘了防塵布，然後折疊好堆在一邊。

他去打了水過來，把桌子和椅子擦了一遍, 謝燦然幫忙換床單被罩，還有地也一起拖了。

奶奶在底下炸奶糕，聽見動靜端著奶糕上樓, “你放著跟同學去玩吧, 一會我打掃。”

“嘗嘗新鮮的奶糕。”

宋勉脫了外套，奶奶這邊比較冷，但是屋裏有暖片，他幹了一會活，已經感覺到熱了。

“我已經打掃完了，奶奶你歇著。”

他到了奶奶面前，聞著奶糕香，用簽子插了一個, 炸奶糕遞到了謝燦然唇邊。

謝燦然在揭桌子上的舊報紙, 他唇邊碰到熱乎乎的奶糕, 微微低頭咬住簽子。

“嘗嘗怎麽樣。”宋勉簽子沒扔, 自己也紮了一個。

奶奶又下去了，在廚房裏搗鼓, 謝燦然小聲說, “好甜。”

裏面是酸奶, 一咬就化開，一點也不膩。

宋勉笑笑，“要吃自己紮。”

謝燦然暫時沒管一邊的奶糕，從抽屜裏找到了相冊，問宋勉，“哥哥，我能不能看看？”

“可以。”宋勉站在謝燦然身旁，這相冊是他奶奶收集的，上面都是他小時候的照片。

謝燦然翻開了相冊，相片是幾年前的，邊角略微泛黃，相片上的宋勉約摸七八歲的年紀，看上去很稚嫩。

小時候就長得很好看，黑頭發黑眼，唇紅齒白，看著鏡頭帶著些好奇。

越長大氣質越沈著冷靜，相框裏的少年神情冷淡，像是風中屹立的青蔥白楊樹，挺直又堅韌。

謝燦然指尖在相冊上略微摩挲，把每一張都認真看完了。

“我家的相冊都被你翻完了，”宋勉後知後覺，“你的呢？給我看看。”

宋勉估計謝燦然不會願意給他看，因為謝燦然說過了小時候一直都是穿裙子的。

誰知他說完了，謝燦然打開了終端，略有些別扭，點開了相冊給他看。

謝燦然保存的照片非常清晰，宋勉掃一眼之後就移不開視線，上面的小孩粉雕玉琢。

留的是刺頭，金發毛茸茸的一層，穿著粉色的小裙子，神情看上去有點陰郁。

睫毛非常長，五官精致，像是童話裏的小公主。

“我看看，”宋勉神情冷淡，從謝燦然手裏接過來終端，然後點了發送，發送到自己的賬號，評價，“你小時候看起來很兇。”

但是好可愛。

“我以前和現在變化很大。”謝燦然笑著說，“我把照片發給了哥哥，哥哥能不能也給我一張。”

宋勉看一眼自己的相冊，“你選一張。”

謝燦然選了最後一張，最後一張是他高一時候拍的，看上去和現在最相近。

他們兩個磨蹭的這一會，奶奶在樓下喊人了，“勉勉——”

宋勉和謝燦然一起下樓，院子裏很安靜，角落裏有幾株月季，他發現謝燦然在朝那邊瞅，說，“那是我母親種的，嫁接的月季，玫瑰能夠開成月季的大小，很像你院子裏的朱麗葉。”

不過朱麗葉可要值錢多了，這種嫁接的品種便宜，開出來很好看，用來哄他奶奶開心的。

奶奶這會已經把飯做好了，宋勉和謝燦然坐了三個小時的車，這會確實有點餓。

他進小廚房幫著端菜，讓謝燦然幫忙盛米飯。

“你怎麽老是使喚人家，盛米飯你去盛。”奶奶瞪他一眼。

宋勉對奶奶的態度溫和許多，他掃一眼用木勺盛飯的謝燦然，感覺有點可愛，他笑起來，“只是盛個飯，又不會累到他。”

謝燦然也朝奶奶笑了笑，奶奶等謝燦然走了才說，“你這同學長得比小姑娘還水靈。”

“嗯，是挺水靈的。”宋勉說。

水靈的謝燦然老老實實的坐在餐桌旁，餐桌帶著花紋，謝燦然在瞅上面的花紋。

眼看著謝燦然要上手摸，宋勉按住了謝燦然的爪子，謝燦然不明所以的瞅他。

他言簡意賅，“別亂摸，上面很多油。”

謝燦然於是乖乖地收回了手。

他們三個人吃飯，謝燦然盛了三碗白米飯，一人一碗，米飯看起來一般多。

吃飯的空檔，奶奶慣例問了宋勉的情況。問的不是學習成績，而是宋勉平常的生活和身體。

“平常中午在學校吃飯，早飯買著吃，早飯一般喝營養液還有門口小區的早餐攤，晚飯自己解決，或者在學校吃。”

“身體挺好的，奶奶放心好了，我自己有數。”

宋勉本身就不是讓人操心的性子，他耐心的一一交代完了，吃完飯和謝燦然幫著把碗刷了，然後拉著謝燦然出去。

“現在還早，我帶你出去逛逛。”

這邊劃分的工業改造區和居住區有明顯的虛擬屏幕隔著，他們沒有身份卡進不去。

“哥哥暑假待在這裏每天都在家？”謝燦然問他。

“差不多，每天早起跑步，幫奶奶買菜，去街上溜一圈，或者去爬山，然後回來寫卷子或者看書，晚上和奶奶出去散步，夜裏睡覺。”

宋勉回想著，“已經是前幾年了，去年暑假我沒有在奶奶家。”

他回憶去年暑假，那裏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他的記憶被消抹，當然不會記得，只知道在哪裏過的。

“那哥哥去年暑假沒有回去？”謝燦然問他。

他們兩個走到河灘，這裏的河流是黑海的分支，在白天看上去是碧綠色波光粼粼，底下的礦石折射出來銀光。

宋勉搖搖頭，“沒有回去，我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有多遠。”

“按照星都算，從中心到星都邊緣，算不算遠。”

謝燦然俯身從河灘邊撿起一塊石頭，石頭後半身是黑色的，中間裂開的縫隙閃閃發光。

“哥哥，你看，這個石頭是不是墨硝。”

陽光落在謝燦然的發絲縫隙裏，謝燦然捧了石頭給他看，他感覺湖面亮的有點刺眼，刺的他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連著謝燦然的臉也在此時模糊起來。

他好一會反應過來，在謝燦然又喊了他兩聲哥哥之後，他慢慢地回神，看了一眼謝燦然掌心裏的石頭。

“是墨硝，潮水沖上來的。”

謝燦然在河灘邊撿了一些石頭，五彩繽紛的匯聚在一起，看上去好像在發光。

他們兩個人在河灘走了一圈，夕陽落下的時候天邊落下一道地平線，慢慢地天就黑了。

宋勉領著謝燦然回去，奶奶在院子裏聽收音機，收音機不怎麽顯聲，他拍了兩下，謝燦然接了過來。

“哥哥，不能這麽拍，你給我吧。”

謝燦然接過收音機，用鐵絲把裏面的零件拆卸，然後重新組合一番，再依次裝好，收音機就恢覆了正常。

夜晚他們兩個擠一張小床，宋勉這間屋子窗戶靠床，他能夠看見外面撒進來的淺淺月光，夜晚非常安靜，能夠聽見他們彼此的呼吸聲。

宋勉鼻尖前充斥著謝燦然的信息素味道，他睡得早，夜裏做了個漫長的夢，夢到自己抱著一只兔子，兔子依偎在他懷裏，他和兔子一起睡過去。

夢裏的他非常滿足，好像兔子在他懷裏，他就感到安心。

經常做夢夢到兔子，宋勉在奶奶家待了兩天，第三天謝燦然被秦嶼叫走了，他把謝燦然送到了車站。

“哥哥，我不去星都，你送到這裏就好了，我會早點回來的。”

宋勉神情很淡，“以後有任務你都得過去？”

謝燦然看出來宋勉似乎不大高興，他耐心解釋道：“是和實驗項目有關的，關於Alpha的信息素問題，只有我能辨別，所以需要我過去。”

“如果徹底解決了，就不用我再過去了。”

謝燦然說：“哥哥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宋勉在原地站著，他心裏冒出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舍不得，他自己意識到了，是自己在動搖自己。

有時候會覺得謝燦然好像離他很遠，像是一只抓在他手裏的風箏，風箏線隨時都有可能斷掉。

他不喜歡這種抓不牢的感覺。

“哥哥不要不高興。”謝燦然一看到宋勉有點動搖，他心裏更舍不得，用嘴巴輕輕碰了碰宋勉的面頰，輕輕的親吻一下。

“我很快就回來了。”

宋勉哦了一聲，看著謝燦然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列車轟然遠去，站臺空蕩蕩的只剩下他在原地。

他又回到了奶奶家，奶奶家一如既往的安靜，收音機裏放著星都新聞，主持人用機械的聲音重覆。

“今日淩晨，星都九十字街發生一起惡意傷人事件，肇事者為星都允華集團董事長，受害者有二十人……其中一半的受害者為omega。”

宋勉按了一下收音機的按鈕，收音機自動換了頻道，換成了甜美的音樂頻道，舒緩的歌聲傳來，與午後的陽光非常相配。

奶奶坐在院子裏摘豆苗，問他一句，“你不一起回去？”

宋勉說：“我沒打算今天走。”

奶奶把豆苗放在籃子裏，說，“你去閣樓看看，過幾天我要收拾閣樓，看看還有沒有要的東西。”

奶奶說的收拾閣樓裏面的東西估計都不會留著，宋勉心想他沒什麽東西，這麽想著，還是上樓了。

閣樓原本是他的小房間，後來被改成了雜物間，上面堆積的都是平常不用的東西。

宋勉用鑰匙開了門，閣樓背光，光線有點暗，地上堆積的有好幾個大箱子，其中兩個都寫著他的名字。

兩個紙箱一個有點破了，裏面的玩具和畫板露出來，是他從小到大的玩具，家裏放不下，就寄到了奶奶這裏。

還有一個箱子應該是他平常的雜物，他用小刀把上面的膠帶劃開，入目的是初中時他的作文本。

他的作文本因為很多寫的是瑣事，所以他留下來了，他把作文本翻出來，底下還有他高中時候的筆記本。

差不多都有印象，這些東西他都不打算扔，他一樣一樣的翻出來，在箱子底下是一個完好精致的盒子。

他把盒子拿出來，這個盒子沒見過，可能是奶奶提前給他收納了。

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塊完整無損的墨硝石，還有一張便利貼，歪歪扭扭的畫的是一只兔子。

宋勉覺得他真是和兔子扯不開了，墨硝石平平無奇，兔子看上去畫工也非常差，印象裏沒有這兩樣東西。

他把東西又放回去，翻了一圈沒有什麽值得留的東西，他放下東西出去，下樓沒走兩步，最後又轉回去。

把那個盒子拿出來了。

宋勉在奶奶家裏待夠了四天，臨走的時候奶奶給他塞了一堆特產，一部分是給謝燦然的。

他下車站的時候拿東西費了一番功夫，跑了兩趟才把東西都帶回家。

在奶奶那裏，他基本上沒怎麽看信息，在家裏抽空看了眼，有群聊有私聊，他按照關系熟練程度去回覆。

閻池這幾天每天都給他發消息，他翻著看了眼，沒有回覆。

列表的兔子頭像再一次變成了灰色，宋勉放下終端，照常到過年，謝燦然那邊都沒有消息。

他每天去圖書館一趟借兩本書，差不多隔一天去一次的頻率，湯然正好在圖書館打工。湯然在圖書館也是隔一天休息，和他的頻率差不多，他們兩個見面的次數還挺多的。

上次他還沒有來得及感謝湯然，湯然也沒有當一回事，他們兩個在圖書館頂多打個照面，然後就各忙各的。

這一天下雨，宋勉來的晚了點，他去圖書館借的書和學校裏的都差不多，基本上都是理論知識的拓展。

宋勉去了常去的書架，他選了一本量子物理新刊，指尖剛碰上去，身後一只手在他前面碰到了他要拿的那本書。

他聞到了很淺的薄荷信息素氣息，扭頭去看，對上了一雙溫潤的眼。

閻池看著他，眼裏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學弟，還挺巧啊。”

宋勉點點頭，確實有點巧了。

幾分鐘後，他和閻池坐在圖書館裏的咖啡廳，閻池幫他叫了一杯咖啡，特地幫他加了奶和糖。

“你來這邊買書？”宋勉問。

“你不是答應我跟我一塊吃飯，”閻池微笑，“都半個多月了沒有音信，我於是自己找過來了。”

宋勉：“前段時間忙。”

閻池很體諒的說，“忙著照顧小殿下？他確實還不成熟，應該的。”

“他不在我這裏。”宋勉斟酌著說，閻池知道的似乎挺多的，他說，“吃飯可能不行，我等會還要回去，有什麽事可以在這裏說。”

“在這裏說不清楚，”閻池眼睫闔了闔，按著自己的晴明穴，壓下眼底的紅血絲，對宋勉說，“我們換個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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