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結束的這個假期，就像是往湖裏丟了一小塊石子，它在濺起的水花裏撥開了漣漪，喜悅一圈一圈漾開，又漸漸趨於平靜。直到成績公布，湖裏又被擲進一大塊石頭。

嫣然發揮正常，甚至比預期還要好。

外婆高興壞了，一直嘟囔著“我們家嫣然要去大學了！嫣然要漂漂亮亮地去上大學！”拉著嫣然去了鎮上的小餐館。

手術也已經預約好了。

蔡婭婭打開電話，隔著話筒都能感覺到她的雀躍。

一切都是那麽幸運。

可是那天嫣然失眠了，她怎麽也睡不著，最後起身坐到書桌前，敞開了窗戶。夏夜裏，風終於不那麽悶，輕輕掃過大片的玫瑰，將某種清新的味道，混著花香送進窗裏。

手機屏幕亮了，是一條垃圾短信。不是白禮的消息。

他們兩個人其實不大聯系的。上一次發短信還是她祝他“生日快樂”。

她也對給白禮發短信不那麽感興趣，因為白禮的文字隔著屏幕就像是單純的文字，不像蔡婭婭至少會用感嘆號強調自己的感情。哪怕是同樣的話，她也想站在白禮面前，聽他說，哪怕他本人的語氣也總是平平淡淡的。

何況他們以前算起來也是很常見面的。自從嫣然意識到了什麽之後，晚自習結束後，那一條從學校回家的路就變得格外美好。少女的心思本藏在夜裏，卻在散落一路的月光下顯得晶瑩剔透，可惜月亮不知道。

可是現在高三結束了，她再也沒有和白禮一起回家了，算起來有一個月沒見了。但是現在她好想見白禮，在這個時間點。

她看著窗外月光勾勒玫瑰花叢的樣子。突然發現，那一簇玫瑰花盛開了，配合著風，很輕很輕地搖曳著，隱約間嫣然好像聽到搖曳的聲音，搖著搖著，像是晃動了她的心。

她給白禮發了一條短信，發現手心裏有點出汗。

手機屏幕亮了。白禮居然回她了。

嫣然的心一緊。他還沒睡。

嫣然急急忙忙起身換衣服。她忙手忙腳的，差點穿反了T恤。

出門前，嫣然去到後院的玫瑰園，從她房間窗前的玫瑰叢裏摘了七朵開得最好的玫瑰。

她的動作很小心，用剪刀處理了刺，最後用自己的一條絲帶，將玫瑰捆紮在一起，打了一個蝴蝶結。

等到她懷裏抱著玫瑰，關上大門的時候，她的心突然跳動得特別快，快得不像話。

因為她的大腦告訴她，她想要去做點不尋常的事。

那些嫣然花種都已經開花了。

而那一顆喜歡的種子，藏在心裏，見不到陽光，是沒法生根發芽結果的。

她沿著路向山上走去，一路上雖然有光照亮，但夜終究還是黑乎乎的。可嫣然感覺不到害怕。因為她知道她敲開了那一棟山上房子的門後，迎接她的會是一彎月亮。

白禮站在門前，微微低頭看著她，白色的睫毛低垂，像是羽毛投下陰影。

“這麽晚，路很黑。”語氣隱隱透出不高興。

“嗯。”嫣然低低地應道，太過緊張而忽視了那一絲絲不高興。

她給白禮發短信，“白禮，你在家嗎？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

白禮回道，“在。不急的話，明天我去找你。”

她以為自己的回覆發了過去，就沒再看消息。可是那條“沒事，我現在去找你吧”被信號鎖住了。

嫣然感覺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就好像是往火裏丟了一把柴，劈裏啪啦地在燒。

溫度一點點燒起來，高起來。燃燒的煙氣順著咽喉向上，煙氣帶著很高的溫度，把一切都燒得發燙。

好像有股無形的熱氣往上湧，嫣然覺得自己的臉頰、耳朵甚至舌頭都是燙的。這種陌生的感覺，讓嫣然開始感到緊張、害怕。

“你……想和我說什麽？”白禮猝然開口。他的目光已經落到她手上的玫瑰，像一束月光，映出了花的輪廓。

嫣然嗓子眼都是煙氣，煙好像都散去了大腦，帶來一剎那的空白。

“額……你要買花嗎？”窘迫的情緒取代了原本的孤勇。嫣然慌忙找了個借口。“嗯……我是說……”嫣然覺得自己的聲音幹得很。

“買下的話，需要多少錢？”白禮很輕地應道，不見堂皇。

“嗯，大概……可能五塊錢，不是……”嫣然覺得自己的嘴巴突然變笨了，“我不是說想要錢，這些花是你之前送我的種子……”

“你考得怎麽樣？”白禮忽然問道。

“啊……考得挺好的，比想象中好。”嫣然因為突然的話題轉折楞了兩秒，“你呢？”

“也挺好的。你想好志願了嗎？”白禮看著嫣然的眼睛，那淺色的瞳孔流露出某種暗潮湧動的平靜。

“我……想去A大。”嫣然錯開白禮的目光，心卻一下子揪了起來。那些煙好像瞬間都散去了，剩下一堆黑乎乎的柴火，等待會不會被再度點燃。

“真巧，我也打算報A大。”白禮輕輕地笑了笑。在嫣然印象裏，他一向不怎麽笑的。

木柴又蹦上了火星，像是又倒進了助燃劑，一下子燒了起來。煙直接躥了上來，嗆鼻子辣眼睛。

“把花給我吧。我買了。”

嫣然的大腦又被煙熏得停止了轉動，她下意識遞出了花。

白禮伸出手，右手掌輕輕一帶，嫣然就像那一束玫瑰花，花落到他手裏，嫣然落到他懷裏。

這是一個很輕的擁抱，輕到像被月光簇擁。

“你可能就是我人生中某一天的月亮，而我為此攢了一懷的玫瑰。你授以月光，我售以玫瑰。”

那天嫣然的小本子上多了這麽一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