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宜怔怔地望著陸嘉年。

他已經好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以至於身體都跟過電一樣顫栗了下，但也正是這一電，將他反而電得清醒了些。

“等等？”沈和宜突然想起件事，“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個‘曾經’？”

“……”

“你怎麽會記得呢？”沈和宜反問，“你不是快穿、來做任務找‘正牌受’的嗎？”

陸嘉年這點上肯定騙不了他，他現在好歹也是沒事就追下快穿文的人。

快穿的主角一般都只會顯示和“正牌受”相關的故事劇情吧？

一般都是正牌受，那個可憐人受到了什麽不公正的待遇——被渣攻拋棄、被反派欺負到黑化之類，才需要像陸嘉年這樣的主角攻去伸手攻略一把。

炮灰在各個快穿世界中的使命不就都是供主角踩在腳下、默默貢獻一波好感度、然後消失在世界上的人嗎……不然怎麽叫“炮灰”？

就算有些快穿文……例如它名字叫什麽《穿成炮灰之我要逆襲》之類，那也是把炮灰扶植到了主角的位置上……嗯，硬說的話那叫假炮灰真主角，和他這種直接被定位成“炮灰”的真炮灰還是有區別的吧。

沈和宜不認為陸嘉年還在意他這種小角色的過去……越想越覺得奇怪，尤其是再結合“炮灰”這個身份來看……

陸嘉年是不是有點對他在意過頭了？

“我……”陸嘉年語塞片刻，“不太了解，畢竟系統故障。但猜也能猜得出，因為你是炮灰且重生，待遇肯定不會好到哪裏去……”

“那你對我更好幹什麽？應該對‘正牌受’更好啊。”

“……”

“陸前輩，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沈和宜還有幾分想笑，認真糾正，“沒關系的，就算上一輩子經歷過什麽……也都和你無關，都是‘炮灰’的劇情而已。這不是還有這一世嗎？已經很感謝了。”

“尤其是很感謝你，還肯出錢給我，讓我解約，還幫忙洗刷汙名……反正之後幫你追到‘正牌受’就能自由了，對吧。”

陸嘉年一直就沒說話。

他沈默著，卻沒松開手臂，依舊將沈和宜困在懷中。

“……這樣不太好，你先放開我。”

沈和宜都只能紅著臉低聲提醒，才找了個趁他僵硬的機會順勢掙脫出來。

他說完了，也稍微釋懷了一些——

對啊，他那麽在意上一世最後陸嘉年身邊那個人幹什麽，管他是工作夥伴，還是什麽更親近的……

左右他上一輩子所有的倒黴事可能都是命中註定，如果不是陸嘉年“系統故障”、“快穿世界”重啟，他可能連重活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不能因為之前的事遷怒或是責怪現在的陸嘉年，看，他根本也不怎麽記得。

沈和宜越來越釋懷，他調整好，直接開口問：“系統有提示你下一個可能的攻略對象是誰、會在哪裏出現嗎？速戰速決吧，別拖著。”

“不急。”陸嘉年也收起手臂，淡定笑了下，“現在還是‘懲罰’時間，一時應該出現不了提示。下午再陪我走一趟吧，共同接受命運，怎樣？”

沈和宜沒註意到，陸嘉年不經意間扶了下手臂，似乎在回味之前這個擁抱的溫度一樣。

……

但不管怎樣，沈和宜還是暫時沒能回去自己在江城的出租房。

他一直被陸嘉年拖著走——這位大影帝可能剛結束完這次綜藝，有那麽一丟丟的自由時間，全拉著他出來閑逛了。

他帶著沈和宜來到著名的“貢坊”區域，那一帶匯聚了不少知名消費場所，是有錢人游樂的天堂。

很多人向他們投來了些好奇的目光，包括店員也是。

可能因為沈和宜衣服都沒換，還是那身淺黃色衛衣出現在這邊，顯得和周圍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沈和宜渾身不自在，只想快點結束掉這場旅行。他總覺得旁邊人都在猜測……猜測他是不是陸嘉年身邊的一個小“玩伴”、或者情人。

為了體現尊重感，他刻意多稱呼了幾句：“陸前輩，您是要帶些禮物回公司嗎……買了這麽多？”

“是的。”

陸嘉年倒是也沒客氣，專門撿了些紙袋讓沈和宜拎著——不過裏面都是些很輕的東西，零食、手信之類，但凡沈點的都由他拎著了。

堂堂影帝出門居然真的不帶其他人、只帶著他？

但陸嘉年都這麽說了，沈和宜也沒再多想。

他也不敢怎麽多想，就真稱職地將“助理”的身份延續下去就好。

他在工藝品小店耐心地幫忙挑選精致、合適的銀飾小禮物，又輔助店家打上包裝，忙活了一陣才發現陸嘉年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沈和宜：“……”

什麽意思，讓他留在這裏付錢嗎？

最好別，他上那個綜藝節目本來酬金就少得可憐，加上跟“藍海”鬧翻……他現在後幾個月的房租都有些勉強。

雖然陸嘉年“心腸非常好”、幫他聯系了律師，承擔了大部分解約事宜，但是他唯獨沒提扣除掉解約費、剩下的錢怎麽給。

可能任務還沒完成，怕他跑掉？

……那陸嘉年可真是太了解他了。

他確實想跑掉。這樣還能正常些，不會每次一被陸嘉年有意無意靠近、就悲哀地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他手機也沒電，幹脆就先讓店家先把禮品袋放在這裏，自己走到屋外來透透氣。

可能是忙前忙後，他還有些口渴，找了半天身上也沒帶什麽錢，就剩張公交卡，只能翻找下之前在“春福園”那邊帶來的袋子，裏面應該還有礦泉水……

他擰了下蓋子，就聽到正前方傳來聲嗤笑。

前方站了個男的，口罩遮掩，但打扮相當浮誇，垂肩發像是為了追尋藝術般在側邊挑染了紅藍紫三種顏色，高聳眉骨間盡是不屑。

他也戴著墨鏡和盆帽，渾身上下都是牌子，刻意挑了下手腕：“喲，小沈啊，你已經淪落到幫人拎包的地步了嗎？”

聲音倒是耳熟。

沈和宜都沒想到在這邊還能見到這個人，腦子裏都嗡地一聲。

但他暫時沒回話，任由冰涼的水先浸潤下喉嚨。

“你忘了我是誰了？”來人挑釁般笑了笑，摘了下墨鏡又戴上，“是因為我過得比你好太多了，也貴氣多了，認不出來了嗎？”

這個人叫柳文賢，24歲，比他還大兩歲。

他出道更早，小時候可能就算是個童星，只是出名的劇就那麽一部，長大以後也沒什麽更大的作為，想考江影也沒那實力，選秀也被拒絕，就勉強簽了不知道哪裏的工作室混著度日。

可能是因為小時候太順利、長大後各種碰壁，又自覺相貌還不錯只是太不走運，他說話永遠都是帶著股尖酸氣，很沖，也從不打算掩飾。

沈和宜本該與他一點聯系都沒有的，也不可能在他的世界裏遇到這種花孔雀。

然而他大學的時候……有個室友。

就是曾經跟他關系非常要好、首次給他起外號叫“小倉鼠”的那個室友，田俊良。

田俊良是個相當正直、憨厚的漢子，昔日外型也有型男的那種感覺，對人也熱情，對演戲也投入，受到很多人喜愛。

沈和宜那時候跟他關系確實非常不錯，有時間就一起去吃飯，上表演課，聽講座……熄燈以後還經常能聽他在寢室講故事，講小時候的趣事，經常把一屋子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昔日的沈和宜覺得，能在學校裏遇到如此熱情的舍友，真的是很幸運。

他們能互幫互助，而且田俊良身上的這種熱量讓他慚愧。他跟不熟的人相處總會下意識緊張，但田俊良就沒有這感覺，天生自來熟。

這點倒是和陸前輩有些相似……？

人都說近朱者赤，那段時間跟著這個舍友，沈和宜都覺得自己的性格稍微變得開放了些。他還曾經介紹方圓過來一起吃過飯，本來大家都可能成為一輩子的朋友……

直到大二的時候，田俊良認識了柳文賢。

出櫃並不算什麽大事，但還是轟轟烈烈了一把——主要是田俊良喜歡的這個柳文賢太能鬧了。

柳文賢雖然已經是個外線演員，但風氣似乎並不好。

據說他們是一場酒局中認識的，柳文賢喝多了，田俊良幫忙照顧……然後可能就陰差陽錯，不知道怎麽看上了。

“小賢就是出身太不好、太可憐了。他要我當他男朋友，我……反正多照顧點他吧，大家也多擔待點。”

田俊良就像是被硬掰彎了一樣，但是笑得還是憨憨的，他提起柳文賢，倒也有那麽幾分心疼的意思，說他家裏沒錢、懷才不遇，還得出去接私人模特的活，怪可憐的。

他是這麽說，別人不這麽看。

——經常出入酒吧、被可疑的豪車接送、疑似跟不少人有一腿……

——地下艷星、還能搜到資源……

風言風語是這麽傳開的，一時間很多人都對他們這一對冷眼相待，持懷疑態度。

沈和宜和其他的舍友都默契地沒傳過話。

隔壁的人邀請他看所謂的“資源”，他都直接拒絕——第一是不想參與到這些之中，第二……

那是田俊良的事，他實在也不好開口。

但柳文賢這都鬧上了門，當著走廊人的面將他堵住。

“你是沈和宜？俊良哥老跟我提起你……你離別人的男朋友那麽近，到底安的什麽心？”

“普通舍友？普通舍友會一起出入那麽多場合？俊良哥能天天誇你？你以為我是傻子？”柳文賢冷笑，“這些流言說不定就是你傳出的吧，還特意發視頻給他看，想挑撥我們的關系，不要臉！ ”

沈和宜想解釋下他沒這麽做。

但解釋了也沒用，柳文賢根本不聽，還動手過來撓他。

其他人過來勸架，他反而假裝一腳踩空從樓梯摔下去，反身就對田俊良說是他故意推的，還呼叫了120。

事情鬧得相當大，也很丟人。柳文賢還加他微信，罵了很多頁，還匿名去學校墻上掛他，罵他勾引自己男朋友，引起轟動……後來還是那個神秘的L出面，將帖子刪除、賬戶封號，壓了下去。

整件事而言，最讓沈和宜難過的是田俊良的態度。他雖然口頭說著相信你不是那種人，但後來卻也不知道為什麽，漸漸很少回宿舍了，見面也不再打招呼，而是閃躲。

他也很受傷。而且或許他真的應該避嫌，避開這風頭。

於是沈和宜自覺搬了出去，去跟方圓同住，住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他在那之後都很少跟田俊良說話了，路上擦肩而過，也連招呼都不會再打，宛如陌生人。

再之後一段時間，聽聞柳文賢和田俊良也還是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不得而知，可能是因為兩人價值觀實在還是過於不同，也可能是因為田俊良家裏做生意賠了上百萬，壓力巨大。

沈和宜已經無意過多打聽。過去的事，那也就過去了。

只是他以為已經不會再看到柳文賢這種人重新出現，誰知道世界這麽小，逛個街居然還能重逢？

他轉身就要回店裏，但柳文賢就硬攔著他的去路。

“聽說你之前過得不怎麽樣啊，公開給人當小三？那怎麽還這麽寒酸，要不要求我一下、認個錯，說不定還能賞你杯奶茶？”

沈和宜皺了下眉。

他手裏的水也沒收回去，也沒怎麽客氣，直接潑出去，灑了柳文賢一臉。

柳文賢似是沒想到他會反擊，擦了把臉上和頭上的冷水，咬牙切齒了片刻，臉上表情更為陰冷。

“抱歉，擋路了。”沈和宜平靜地補了一句，“再糾纏，我可能會選擇報警。”

“喲。”柳文賢笑了，“綜藝節目裏配合劇本當了把影帝的助理，炒了下CP，就覺得自己火了？”

“這與你無關。”

“這麽說吧，沈和宜，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影帝能一直保著你？都是商業需求，別看高自己了。”

“聽我說完。”柳文賢被潑了一臉水還沒放棄，就為了找沈和宜不痛快一樣，“你以為王康有什麽人脈，在娛樂界憑什麽混，總比你個小破十八線強吧，嗯？”

“我有確定的消息——你完了，‘山城’、‘金川’都明確了意思，不敢接收你這種燙手山芋——這就是你擅自解約還得罪人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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