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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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是男人……”

“男……?”

“……男性朋友!”

“嗯。”

經過了這一番有沒有恍然後的暗松口氣不知道,反正充斥著尷尬的對話,諸伏兄弟終於整理好表情和情緒,換了個離臥室較遠的房間再交談。

“他……睡眠比較淺,最近沒休息好,起床氣也有點大。”

諸伏景光對為什麽要離這麽遠的解釋略顯蒼白,但他盡力了,總不能告訴兄長,自己這個朋友是靠近即死的超高危分子,被打擾睡覺會瞬間變得相當恐怖。

諸伏高明點點頭,似乎真的理解並相信了,沒有讓他弟弟更尷尬。

兄弟兩人相隔二十二年,再次得以在昔日的家中對坐,進入正題前皆心緒連篇。

沈默了一小會兒,諸伏景光先開口:“對不起,兄長。”

這聲道歉看似簡單,卻蘊含著無比覆雜的意義。

他先要為自己多年來音訊全無道歉,還要為自己不斷深入險境,好幾次差點無聲無息死在外面道歉。

最後這個不打招呼把朋友擱家裏藏著,還險些誤打長兄……罪過似乎還不是最大的。

因為除了這句“對不起”,前面所提到的一切,以及突然帶人躲在老家的前因後果,他都沒法解釋。

諸伏景光只能正坐垂首,無聲間捏緊的雙拳按在膝上,他以更長的沈默請求兄長原諒,不被原諒也是理所應當的,被責罵他亦不會有怨言。

“……”

諸伏高明看著弟弟,這個態度傳遞出的信息,比他方才猶帶愧惱的言語更清晰易見。

當然不會責怪,景光畢業後在做什麽,諸伏高明也是警察,早就心裏有數,甚至做好了某天突然收到弟弟的遺物,或者連遺物都收不到的心理準備。

如今沒有遺物快遞,倒是直接見到真人了,是件值得高興的好事。

與諸伏景光容貌相似,卻更多幾分沈靜的男人思緒稍轉,開始借機仔細打量一幅任兄鞭撻模樣的老實弟弟。

兄弟二人從小就被迫分隔兩地,實際的聯系一共加起來也沒多少次,見面更是寥寥,上次見面還是諸伏高明來東京上大學,諸伏景光領著好朋友降谷零來打招呼。

那時的景光看上去比他們分開後開朗了很多,但骨子裏還是有些內向消極的情緒在,可見童年陰影對他的影響極深。

諸伏高明心裏一直有些擔憂,但他也沒有辦法解決,只能時而給予鼓勵,相信弟弟能堅強地戰勝夢魘。

他的信心是有根源的,友情的力量十分強大,那個名叫降谷零的混血男孩的出現,就給景光帶來了很好的積極作用,而景光還年輕,他會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遲早可以順暢地走出陰影。

諸伏高明沒猜錯,景光讀了警校後,確實又遇到了四個好朋友,一共五個人,他們對他的人生影響巨大,晴朗溫暖的一面覆蓋了童年陰影,讓他徹底回到了陽光下。

這個事實,大部分是景光親口告訴他的。

諸伏高明還記得,弟弟在電話裏先喜悅地告訴他兇手抓到了,隨後就用抱怨的口吻講述過程,他抱著兇手跳窗逃離火海,底下四個朋友牽著一塊布把他們接住,最後接是接住了,但另一個先前有事沒跟過來的朋友剛好路過,一不小心滑了一下,給了認真繃緊一個角的零膝蓋窩一腳。

——然後零手一滑,我們也一滑!就仰倒摔地上去了。

——摔傷了嗎?

——沒有,呃,是我沒有,兇手運氣不太好,摔下去的時候剛好被我壓在底下,腦袋撞上了地面的石頭,當場就磕破頭加腦震蕩進了醫院……

當時的諸伏高明聽了,有些話沒說出口,但心裏想的是,前面四個努力救人的暫且不提,後面這個“恰好”路過,“恰好”給降谷零來了一腳的……不得不在意。

大概率心眼極小,自家傻弟弟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他,下場會很“慘”。

不過也無所謂,沒有性命之憂就行了。兄長大人覺得這很好,認真問過了降谷零之外的四人的名字,記在心裏,並遙遙對他們表達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景光能與這五個年輕人相遇,著實是命運眷顧,未來的路他自己能走得坦蕩輕松,做兄長的也就放心了。

時間轉回來。

在諸伏高明眼裏,29歲的景光變化頗大。

不只是各方面都成熟了,年齡擺在這裏,不成熟也不可能——最突出的是披瀝過血雨的氣質,那雙兩人相似度極高的藍眼深處,明顯有著歲月的沈痛沈澱。

再加上明顯的黑眼圈,下巴上沒有細致打理過的胡茬,一身趕路留下的風塵仆仆……看起來他就經歷了很多,平日的工作相當辛苦。

唯一可以慶幸的是,雖然外表粗糙了些,但身體應該還算健康,眼裏也還有點精神的光。

諸伏高明默默記下了這些細節,待會兒要加強針對勞逸結合方面的囑咐。

現在他要說的不是這些。

“景光,你要道歉的對象不是我,是你邀請回家的客人。”

性格一絲不茍的兄長眸光凝重,直視他的傻弟弟:“讓客人置身陋室,敷衍招待,不是諸伏家的待客之禮。”

諸伏景光:“……”

怎麽都想不到因為這個被訓了。

準確地說千穆不是來家裏做客的,而且家裏條件的確十分簡陋沒錯,可他“招待”得絕對不敷衍,拼命待客反而被客人打了的主人全天下能找出多少……

但是兄長教育得對,他重新認錯:“是我沒照顧好……”

“不,考慮不周的錯誤在我,沒有想到應該將家裏重新修繕過。”諸伏高明道。

弟弟難得帶朋友回家做客,家裏卻是灰塵漫天,一片狼藉,諸伏家的長子,現今的家主倍感失禮。

“事後,代我向客人鄭重致歉。”

“好。”

“老宅重修需要幾個月,之後找到機會,再正式重新邀請,那時就不能再有疏忽了,景光。”

“嗯……好!不過那時候,可能就不只是這一只……呃,一個人了,那幾個人都會來的。謝謝,兄長。”

“應當如此。”諸伏高明面上異樣不顯,心裏卻想,他是不是聽到了一個奇怪的量詞?

一只……?

兄長凝視弟弟的眼神裏,默不作聲多了一絲怪異。

諸伏景光還不知道自己一句口誤,導致正經人兄長對他進行起人格的暗中審視。

兄長的善解人意給了他極大的寬慰,必須隱瞞實情的負罪感稍輕,他是想抓住珍貴的重逢時間,跟兄長多聊幾句,可剛把自己擺成稍微輕松點的坐姿,飼養員的本能鬧鐘突然在腦中狂響。

諸伏景光當下臉色就變了:“稍等兄長!我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趕緊——”

諸伏高明:“什……”

“不急著回去的話就留下吃個晚飯吧兄長我先去了!”說話的人身形矯捷,一撐一起就直起身,滋溜沖出房間的背影好似有火在燒。

諸伏高明:“?”

被弟弟一秒拋棄的男人心中不解,可以為景光有急到必須立刻出動的要事,他就在原位坐著,不去打擾。

然而。

心急火燎連親哥都暫時不要了的“要事”……原來是,沖進廚房做飯?

諸伏高明沒有親眼去看諸伏景光在做什麽,但他有耳朵,依稀聽得到一點外面的動靜。

諸伏景光一頭紮進廚房,三倍速忙活了一陣,迅速鼓搗出一餐盤色香味俱全配湯的豐富晚餐。

為了收拾那一坨蛇,他大早上出門晚上才回,窩在家裏睡覺的貓早飯沒吃午餐也沒吃,他竟然現在才想起來,這……簡直是諸伏景光手握菜刀以來的最大失職!

諸伏景光很擔心摯友餓死了——不,他自己餓死了千穆都餓不死。

諸伏景光更擔心摯友睡著了又開始掀被子,掀著掀著就夢游出門溜達不見了——不是他怕千穆冷故意多蓋了幾床,千穆能安安心心睡滿七天,保證一下都不會動。

後面補充的內容殘酷卻是事實,奈何諸伏警官寧死不屈,就是要在作死路上一去不回。

過去在這個家上演了數次的慘劇,又開始了。

諸伏景光想方設法把安然入睡的貓薅起來吃晚飯。

諸伏高明聽到了能讓他嘆為觀止、不禁懷疑弟弟這些年到底幹什麽去了的大動靜。

照顧病人……病人是這麽照顧的?給人的感覺更像馬戲團的馴獸師,必須提起十分精神應對吃人的猛獸……

不,他弟弟這個表現,小心翼翼半天才會爆發一次底氣,爆發完又迅速萎靡……實屬不好歸類總結。

而弟弟的這位朋友,又是何方神聖,那五個中的哪個?難道是……

諸伏高明思索著,端起弟弟百忙中竟然還記得給他泡來的茶,茶水還未入口,他就從馥郁的香氣品鑒出這茶的特別之處。

必然非常昂貴的茶葉,不像是節儉的景光舍得下手的。他可能會買,但買來一定不是為了自己喝。

諸伏高明了然,對弟弟正使出渾身解數對付的“客人”的身份,有了更詳盡的猜測。

只能是那位景光提起過的,家裏特別有錢的朋友了。

也就是那位極其護短,心眼小如針孔,不經常參與他們雞飛狗跳的集體行動,但時常卡著點在各個時間地點路過的“源千穆”同學。

來自兄長的精準預感出現了,雖然傳遞不到弟弟那裏去。

景光,很有可能一去不回。

就算這次能回來,下一次也懸了。

——只是一去不回而已,不會出人命,源君肯定知曉分寸。

——那就沒關系了,景光這麽多年始終在外散養,一樣活得很好,完全不需要來自兄長的照拂。

年長的諸伏警官徹底放下心,伴著遠處的砰砰咚咚靜心品茶,絲毫不受環境的影響。

半小時後。

諸伏警官可憐的弟弟回來了,拖著比沖出房間時更疲憊的身軀,眼圈似也比之前更黑了一個色度。

“……”

諸伏景光的解釋更沒有力度了:“哈哈,起床氣,起床氣挺大。”

諸伏高明再度表示理解,支持,並不在意。

諸伏景光露出笑容,家人的體貼真的很暖心,他懷著感動又去了一趟廚房,把自己和兄長的晚餐端過來,兄弟兩人就著一張小案,總算進入了邊吃邊聊的休閑流程。

兄長大人比較遵循食不語的原則,可時間緊,也就不講究這些了。

諸伏高明大致說了一下,他提前回老宅不是心血來潮。

附近幾個鎮子連續出了幾起怪事,報案的民眾均稱自己做了可怕的噩夢,夢醒後要麽床邊突然插了一把匕首,要麽房頂多出被人踩踏的痕跡,懷疑有人故意惡作劇。

他過來調查,沒調查出什麽結果,卻是聽老宅的鄰居提及,前幾天晚上聽到自家院子裏有奇怪的聲音,便專程過來看了看。

結果“惡作劇”的犯人沒發現,反倒撞見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弟弟,和弟弟私藏起來的客人。

“啊,那天晚上的確是我……踩斷了地板。”

諸伏景光捂臉,兄長要是早半天過來,就能真的在院子裏撿到“惡作劇”的犯人了。

他也略提了一句結果,那個犯人已經變成了自己的經驗包,以後不會再有奇怪的“惡作劇”出現。諸伏高明意會到了他的意思,微微頷首,這個離奇的事件很快就會悄悄揭過。

“景光。”

“兄長?”

諸伏景光聞聲擡眼,他的兄長向來平靜的眸中,不知何時浮起淡淡的柔和,還有諸伏景光不會認錯的——肯定。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諸伏高明說。

多年來為選擇的使命無私奉獻自己,很好。

守護住了自己的生命,堅持到與親友相見的今天,很好。

為了重要的朋友,回到曾經思念又恐懼的“家”,勇敢坦蕩地踏過噩夢鋪設過的各個角落,非常好。

“父親和母親都會為你驕傲,在他們的祝福下,你們會一切順遂。”

“……”

諸伏景光一時失言,藍眼中卻閃動起明亮的神采。

雖然兄長並沒有說出來,但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為他驕傲的不只是天國的父母,還有面前這個神色肅然的男人,他現存於世的唯一的血親兄弟。

“兄長。”

諸伏景光壓住眼眶中的酸澀,正色道:“我會繼續努力,繼續堅持,堅持到可以光明正大帶朋友們回家做客的那一天。”

“好。”

諸伏高明擡起手,卻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寬慰般的摸向闖禍了的弟弟的頭,而是以成年人的方式,在黑發男人變得足夠寬闊的肩頭輕拍。

僅此足矣。

諸伏景光也明白。

短暫的晚餐時間就快結束了。

“我不多留,你們萬事小心,切忌急功求進,如果有不便直言的……”

諸伏高明最後叮囑。

他的本意是相信弟弟夠靠譜,一般的事情自己能處理,實在處理不了需要暗中幫助,他隨時可以趕來。

結果話音未落,諸伏景光的臉莫名一僵,表情竟是肉眼可見地迅速掉色。

兄長的一句“不便直言”,突然撬開了這位心裏暖乎乎充滿陽光的警官的一絲記憶,讓他想起來……

自己好像真有一件不便直言的事,在與兄長狹路相逢時就控制不住想說,但後來潛意識一逃避,逃著逃著就忘了。

——不行,不能……不能逃避!

——諸伏景,你忘了你幾天前發下的誓言嗎?你,要做一個勇於承擔責任的男人啊!

內心幾度痛苦掙紮,最終還是人性的光輝獲得了勝利。

“砰!”

諸伏高明眼前一花,弟弟忽然滿臉悲愴地滑跪下來,來了一場五體投地式請罪:“兄長——我,不得不坦白,我犯下了賣了自己也賠不起的彌天大錯!”

諸伏高明:“……?”

直至此刻,見過大風大浪的兄長大人還很冷靜。

景光的彌天大錯估計大不到哪裏去,畢竟他不可能怒從膽邊生殺人放火,至於賣了自己也賠不起……與金錢方面有關?

賭博?網貸?不至於。落入詐騙陷阱?這個有可能,最近確實有不法分子聯合數碼寶貝進行網絡詐騙,受害者根本防不勝防的案例……

“我一時手滑,弄壞了朋友價格不菲的私人物品……”

問題果然不大。諸伏高明理智判斷,只要是能想辦法用物質補償的錯誤,就還有彌補的空間,景光一個人賠償不起,還有他……

等等。

這個“朋友”是景光的哪個朋友,難道,是——

兄長大人忽然感覺事情又沒這麽簡單。

“價值多少?”諸伏高明鎮定的嗓音目前還沒有起伏。

“一……”

諸伏景光極小聲。

“?”

“……一億。”

諸伏高明的心跳略微加速,但很快就平覆下來。

一億日元只是聽起來恐怖,實際並沒有到一輩子都還不起的地步,兩個警察省吃儉用湊一湊,加上家裏的存款,爭取幾年內……

“……美金。”

諸伏高明:“?”

“一億、美金?”

“…………大概、應該、好像,是的。”

“………………?”

控制住僵直抽動的表情和眼神,沒用看一根棒槌的目光看弟弟,已算諸伏高明對弟弟愛得深沈。

但事實上,他的即將穩步進入中年的29歲成熟滄桑好弟弟,就像是一根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晚熟棒槌,險些一棒錘爛了兄長大人百變不驚的鋼鐵之心。

沈默了很久很久。

諸伏高明的聲音再次響起:“景光,你的打算是?”

即將穩步進入中年的29歲成熟滄桑警官慢慢坐起來,在兄長對面低下黯然失光的腦袋:“等他醒了,先向他請罪,然後任他處置……賣身還債也絕無怨言。”

諸伏高明緩慢點頭。

不找借口不逃避,是諸伏家的男子漢,如果不是弄出了正常人想做都做不到的驚天操作,他甚至會深感欣慰。

“理應由我帶你一起上門謝罪,這次不方便,日後補上。”

“……”

諸伏景此時的表情已經夠痛苦了。

沒想到兄長大人的下一句,竟然能幫他把痛苦魔改成駭然後的僵硬。

“要求你改姓……也不可有怨言。”

“?”

諸伏景光嚇得又有了光:“?!”

——不是、兄長、你在想什麽?我怎麽覺得你做的覺悟過於深刻了,想的方向問題很大??

說成“賣身”只是方便意會,他不是真要賣身給千穆啊!

就算他想源千穆也不會要的!這點他非常相信,千穆如果不打算把他殺掉,頂多會讓他給自己打一輩子白工,天天把他指使得團團轉。

……所以說,他都已經黯然失光了,應該不會連“諸伏”也保不住吧???

光想想就覺得恐怖,諸伏景光忙不疊解釋:“兄長你放心——那只貓雖然惡趣味了點,但真的沒有惡劣到這個地步!”

“……貓?”

“呃。”

諸伏景光噎住了。

敬愛的兄長蹙起眉頭,投來了比聽說他負債一億美金時更詭異的視線。

像在沈吟弟弟究竟是怎麽發育成了一個貓塑朋友的變態。

“……因為很像貓,不是我覺得,是我們都這麽覺得……嗯,對,就是這樣的。”

“……好。”

諸伏高明好像信了,真信還是假信只有他自己知道。

接下來的一分鐘,兄弟兩人尷尬互望,相對無言。

於是諸伏高明不坐了,他帶著普通縣警兼普通兄長不該承受的沈重壓力,迅速離開了老家,準備先回去理一理存款有多少,過段時間就請人過來修繕屋宅。

至於憑本事讓親哥撈不動的弟弟要怎麽飛,這一飛走還能不能回——年輕人的事情他管不了,至少弟弟和朋友的友誼看起來很深厚,要求不高,同在一片藍天下,活著就行。

諸伏景光:“…………”

嘗試挽留兄長,好讓自己再解釋幾句的手無力垂落。

諸伏景光意識到了,這沒法解釋,越解釋越抹黑,兄長心目中的他的形象……已經微妙地歪曲了。

男人只能長嘆:“源千穆,我為你付出了太多,你不趕緊醒過來讓我抱怨,簡直說不過去了……唉。”

現在抱怨了也沒人聽,諸伏警官還得咬牙繼續養貓。

他必須承認,之所以堅持不懈吵醒千穆,非要讓放著不管也很好的友人睜開眼,皆因他內心深處還殘留不散的不安。

正因為不知道友人為何會陷入怪異的沈睡狀態,諸伏景光更害怕友人會一睡不起,可見太安詳了也不好。

不過,這一天夜裏,不管白日有多勞累急慮,他都沒有再做噩夢,仿佛血跡斑駁的夢已徹底離他而去了一般。

雖然醒來後記不清內容了,但他做的都是美夢。

到了第二天。

最後這一次入睡前,諸伏景光不知為何困得很早,不到十二點,守在紅發友人身邊的他剛盤腿坐下,眼皮便不住地往下垮塌。

“現在睡還太早了,再守一會兒……”

諸伏景光低聲自語,似是想提醒自己。

可困意來得太過猛烈,他這幾天本來就沒休息好過,沒扛過三秒,已夠頑強的眼簾就不受控制地耷拉了下去。

黑發男人的身子隨即搖晃,毫無防備的他,歪倒在了友人的旁邊,又一次睡死了過去。

他做了夢。

場景卻與現實太過重合。

諸伏景光仍在家中,只是四周是明亮的。

掛在墻角與天花板上的蜘蛛網消失了,地板踩上去不會嘎吱作響,繁多卻不淩亂的家具擺放在記憶中的位置,搭著厚被子的被爐桌就在中間,已經圍坐了三個人,桌旁還空著一個位置

“景光,快過來呀。”

慈愛笑著的女人朝他招手,同時有兩個男人偏頭看她。

一個昨日才與他告別,另一個則是面容與他們相似,但比他們倆年紀都大的男人,他們也在對他微笑。

不看照片甚至記不清相貌的父親和母親,還有始終在鼓勵他的兄長。

在這個幾乎讓他模糊掉現實的夢中,諸伏景光與他深愛的家人們團聚。

不知道是否有淚水淌過面頰,他走過去,掀開一邊被角,停頓片刻,才略有些笨拙地把自己塞進稍顯狹窄的暖桌裏。

“高明和景光都長大了,再用小小的暖桌不合適了呢。”母親說。

“明天換一個更大的吧。”父親說。

“不用換也可以啊。”諸伏景光艱難地縮了縮腿,小心不讓自己踩到兄長的腳,口中卻莫名執拗,“像這樣擠一擠就行,這張桌子還很新呢,丟掉太浪費了。”

“暖桌不貴,就算掛記著還不完的欠款,也不要太虧待自己。”

“那個,兄長……這種時候還是別提欠款了……”

“什麽欠款?景光,你——”

“啊啊啊!”

諸伏景光沒想到跟兄長請完罪,到夢裏還要再向父母請罪,還好記憶裏對他頗為嚴厲的父母通情達理了許多,聽到他說完,沒有氣憤地責罵他,反而笑得很高興。

“景光啊,下次千萬要小心。”

“媽,別笑了,我不敢再有下次了……”

“聽起來,你的這位朋友人很好呢,之後要好好跟他道歉哦,他不會為難你的。”

“我也知道,他不會在意這些。嗯,他很好,不只是對我,對大家都是……可越是這樣,我越不知道,該怎麽還他了。”

“這樣啊……或許,他並沒有想過要你們還呢?”

“確實沒想過,那笨蛋絕對——絕對沒有想過,所以才會一個勁兒地把我們往外推!”

只有在安心的美夢裏,諸伏景光才有機會向父母和兄長傾吐自己的憋悶,雖然還是潛意識地屏蔽掉了機密的部分,但他簡短話語間的迷茫無力,足以讓另外三人明白問題所在。

接受完父母的安慰後,諸伏景光聽到他的兄長說:“合縱連橫,方為破敵之計。”

“嗯?”

“你那位貓朋友再強大也只有一個人,你自己的力量不足,就把你其他的朋友聯合起來。”

“嘶,其實,我和另外兩個可靠人選已經結盟了,其中一個還是尤其擅長對付貓……咳咳,那位朋友的高手,但目前看來,效果不是很好……”

“那只能是你們內部矛盾嚴重,尚未聯合,就已分裂。”

“……”

諸伏景光無法反駁,他著實過不去“一個月”的坎兒。

不過,兄長出馬果然非同凡響,一下子給了他莫大的啟發:和赤井君、小志保的聯盟不夠牢靠,他可以另建一盟,把那四個傻不楞登的同期拉進來啊。

同期聯盟必然牢靠,研二和陣平估計已經半條腿跨進聯盟來了,剩下的就是班長和……

“……我還是和赤井君他們繼續聯盟吧,或者幹脆把研二他們拉過來,全員結盟。”

諸伏景光謝過兄長,心裏終於有了底,後面的話題自然而然輕松了很多。

沒親身經歷過,他根本想不到自己壓力解脫後,能有多話癆,什麽有的沒的,都滔滔不絕跟家人們說。

他說,自己的廚藝變得相當好了,以後有機會做給兄長吃。

他說,他的朋友們各個都是笨蛋加白癡,但各個都是最優秀最亮眼的人。

他保證他會活下來,一定、一定會讓所有人都到齊,他要把他們帶回家做客,希望父母能夠保佑他們,就是他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太能鬧騰了,保佑起來稍微有點累……

“沒問題,你的朋友都很好,所以多鬧騰都可以。”

“如果——如果這裏面有一個可能做過不好的事,也可能沒做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過去,也不知道他曾經是否被逼著做過什麽,我只知道……”

諸伏景光的語句有些淩亂,很快,他斬釘截鐵:“我用我的眼睛,看到了一個溫柔的、善良的、美好的人,他很好,只是不夠幸運,你們可以保佑他嗎?”

“……”

溫柔的母親和嚴肅的父親笑了。

“當然了,你們都是好孩子,好孩子會長命百歲。。”

“——去吧,景光。我們知道。”

“對不起。”

諸伏景光輕輕笑了,眼中的哀傷被堅毅取代:“雖然夜還漫長,家裏只有那麽溫暖……但是,對不起,我還有要去的地方。”

只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屋內點燈後暖洋洋,屋外刮起了暴風雪,他卻莫名無法在像是有人特意為他準備的溫暖處安坐。

而那人獨自在風雪裏徘徊,忍受著未知的殘酷與嚴寒。

諸伏景光渾身仍火熱,他也不怕冷。

因此義無反顧,沖進了足以凍死人的陌生領域。

——源千穆,你又在哪裏?!

他在剎那變色的嚴酷環境中艱難尋找,好似穿過一片冰原,頂著叫人睜不開眼的雪風咬牙前進,最後稀裏糊塗、不知怎麽一頭紮進了落寞成黑色的森林。

是他小時候去過的森林。

是他不久前摸索到小木屋,順利找到源千穆的森林。

諸伏景光下意識又想到了那座木屋,就那隨時會垮掉的破敗模樣,哪裏能擋住刺骨的寒風?

仿若回到幾日前,他疲而不知地奔跑,找到小路盡頭的木屋了,四周的環境不用再檢查,只需要毫不猶豫地破門而入——

可是。

還未及近。

他看到了沖天的火光。

木屋熊熊燃燒。

昏暗無光的世界,只有眼前匯聚起了巨大的烈焰,似要向天發出呼嘯,將黑暗片片撕碎化作燃料。

無情的火焰就要燒到他的身前來了。

諸伏景光卻像傻了一般,停下腳步後呆望著前方。

燃燒的木屋倒映進他的瞳孔,不知何時,變成了被火海覆蓋的廢棄工廠。

七年前,他和零以為千穆被困在了爆炸的工廠裏,一道火海有如天塹,阻攔了他們試圖魯莽前進的腳步,也截斷了通往“真相”的陸。

當時的他們不敢向前。

此時的諸伏景光,有穿過冰原,再沖向烈焰的勇氣嗎?

答案——

是【肯定】。

當黑發男人擡起手臂擋在額前,以超越以往的毅然決然迎向火海的燒灼時。

深處,似乎響起了一聲輕嘆。

被焚盡的木屋坍塌,焦黑融入沈沈的黑夜。

而這一刻,嘆息的主人出現在被火焰撕出狹縫的黑夜中。

搖曳紛飛的火花,就像他飄逸的紅發,背後黑暗開裂的狹縫,卻是一雙雙怪物的猩紅的眼睛,和他一同靜靜註視不肯沈溺於安寧與溫暖的友人。

並不意外的結果。

但,為了重要的儀式感。

他最後再向他確認一遍:

“你確定——你有直面黑暗中怪物的覺悟了嗎,景光?”

“確定……當然確定啊!什麽樣的都盡管來!還有,不要用那個詞來說自己!!!”諸伏景光大吼。

“……唉,那就沒辦法了。好吧,等你醒來,我們就進入正題吧。”

“哎?現在不能說嗎?”

怪物微笑:“我睡夠了,要起來了。至於你,繼續睡你的覺。”

現實世界。

諸伏景光還在睡,不知何時翻了身,一只手橫在了原本友人躺著的位置。

那裏一片空蕩,鋪平的床被下,溫度漸漸散了。

浴室響起了嘩啦的水聲,不久後便停。

披著濃濃的水汽,男人為自己系好襯衣的每一顆扣子,過腰的紅發散在身後,這次吹了半幹,沒有往下不斷滴水。

破舊老宅浴室裏的鏡面有長長一道裂痕,從鏡前走過時,他稍稍停頓了半步,轉首看向鏡中。

碎裂的鏡面,恰好將他的面容分隔,單獨劃開更顯殷紅的緋瞳,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凝視。

“玩夠了,該重新系上了哦。”

千穆笑著說。

右手食指落在鏡面,沿著裂痕的軌跡,從下往上輕劃。

——之前解開的那道鎖鏈,再度在他輕描淡寫的微笑中,沈重禁錮了世界。

他收回手。

“哢噔。”

浴室的門在他身後關攏,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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