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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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栗早上從不賴床,今天是個例外。昨晚為了寫演講稿,熬到淩晨一點才睡下,又因為喝了兩杯咖啡,精神太亢奮,臨近天亮才睡著。感覺才睡了一會兒,睜開眼睛一看時間,卻已經七點半了。

她今天第一節有課,必須八點準時到校。只用了十分鐘的時間穿衣梳洗,沒化妝,穿上鞋,急急忙忙拎著包就往外沖。

正是上班上學的高峰,等電梯半天不下來,她急得直跺腳,當機立斷決定走樓梯,不就是十八層樓嗎?反正她穿平底鞋。

一轉身,撞上一個堅實的胸膛,額頭處有微微的痛感,同時淡淡的香水味鉆進她鼻子裏。擡頭一看,又是嚴時。

他穿著立領白色襯衣,深藍色休閑褲,一雙深邃大眼仍然炯炯有神,薄唇輕抿,唇邊笑意淺淺。明明昨晚他也熬夜,不知他為何還能精神奕奕。

他的心情似乎特別好,彎著腰跟她打招呼:“早上好!”

她不想搭理他,尤其現在趕時間。但她還是不失禮貌地對他笑了笑:“我快遲到了,先走一步!”

轉身就走,他一把拉住她,準確地說只是拉著了她的皮包。

她回過頭,詫異地瞪著他。

他連忙松手,說:“我開車送你,反正我現在也要去學校了。”

她想起來他的演講是在上午進行的,也是這個點要去學校,反正順路,她答應了。

十分鐘後她後悔,因為路上大塞車。她很苦惱,為什麽不去擠地鐵,而是上了他的車。

“真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點會塞車。”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臉向她道歉。

他理解不了打工人上班快遲到那種焦急心情,尤其她遲到了,不能及時去課室上課,那可是重大教學事故啊。

她立馬給同事打電話:“你好!江老師,我是唐栗,我現在還堵在路上呢,第一節一班的課恐怕上不了了,能不能麻煩你……”

幾分鐘後,掛了電話,同事願意幫忙,先替她去上課,她這才長舒一口氣。

嚴時也給校長打電話解釋了唐栗遲到的原因。校長表示理解,還讓他們慢慢來,註意行車安全。

接下來只有等,等著交通舒緩。唐栗想起自己沒有化妝,連忙掏出小鏡子和化妝袋,抓緊時間化個淡妝。

她昨晚睡得不好,兩只黑眼圈十分明顯,大大的眼袋簡直要垂到臉蛋上去了……幸虧她皮膚底子好,像剝了殼的雞蛋,除了黑眼圈和眼袋,並沒別的瑕疵了。

她正往臉上塗著遮瑕,他側過頭看著她,煞有介事地說:“我覺得你真的很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

尤其是她剛才不施粉黛的時候,那張清純的小臉和那雙清澈純凈的大眼睛,跟十二年前那少女是多麽的像。

當然像,因為她就是她。

人說女大十八變,是真的。多年前她留著櫻桃小丸子式的齊耳短發,厚劉海遮住額頭,有點傻乎乎的。個子很瘦小,皮膚幹黃。而現在的她,長發飄飄,五官張開了,身體抽條了,膚色白得像牛乳……誰能認得出她?

她的個性跟從前也截然不同。那時年紀小,成天咋咋呼呼,驕縱任性。現在變得溫柔可人,會替人著想,身上還沾了書卷氣……

他認不出她來,太正常了。

她不想跟他相認,只是一言不發,專心化妝。塗完遮瑕,又擰開口紅,塗抹嘴唇,輕輕抿了抿。

他註視她片刻,又說:“不過你是你,她是她,你再怎麽像她,你也不會是她。”

“哦?為什麽呢?”她忍不住追問…

他淺淺一笑,“因為她在十二年前就出國了,她現在應該在意大利學音樂,或者在巴黎學美術,沒準兒在莫斯科學芭蕾舞。”

“哦?是啊?那她應該是個出身很高貴的女孩吧?”她順著他的話說。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是,她家裏本來很有錢,後來出了點事……”

他頓住不說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他跟唐栗不過才認識兩天,說得太多,恐怕會給她一個嘴碎的印象。

他不說,她也沒再問。

這時前方的車子開始移動,交通漸漸恢覆通暢,他重新啟動車子,緩緩前進。半個多小時後,終於到了學校。

轎車駛進校園,在教學樓前穩穩停下。嚴時紳士地替唐栗拉開車門,她一下車就小跑著進了辦公室。

距離第二節課開始還有二十分鐘,唐栗放下包包,拿起杯子去泡了杯茶,喝了兩口,剛緩過氣,同辦公室的女同事張儷湊了過來,八卦地問:“唐栗!我剛才看見有人送你回來哦,是誰啊?男朋友?”

唐栗尷尬地笑笑說:“不是,不是我男朋友。”

“那是誰?我看他長得蠻高蠻帥的,開的還是賓利耶。”

“是……一個鄰居。”

“哦?鄰居?看來住個高檔小區還是很有必要的啊!我咋就沒有開賓利的鄰居呢?”

張儷也是個單身女老師,快三十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對象。她一直把這歸咎於她沒有個好的生活圈子她住教師宿舍,周圍不是已經成了家的同事就是她看不上的小年輕。

“張老師你住哪裏不是一樣?以你的魅力,只要緣分到了,嫁入豪門分分鐘的事兒!”範芳從外面進來,插嘴。範芳已經結婚生子,熱心腸是她的特色,像居委會大媽。

“哎呀!其實我不是要嫁進豪門啦!我們是教書育人的!不能拜金主義!”

“那張老師你要找什麽樣的?聽說你今年都相親過七八回了!”

“唉!是啊!我就想找個比我好點的,怎麽就是找不到?”

“也許今天就能找到,待會兒意好飲食集團的董事長來我們學校演講,演講完之後,你可以大著膽子去搭訕。”

“飲食集團董事長?那太高級了吧?我們這些小教師,人家哪看得上?”

……

兩位女同事聊得熱火朝天,唐栗並不搭嘴,她對於所有關於戀愛結婚的話題,全不感興趣。何況還有幾分鐘她就要去上課了,她得抓緊時間把要講的課文再看一遍。

一小時後,上完一節課回到辦公室,唐栗很驚訝地發現在她的辦公桌上,多了一份早餐。

她還沒開口問,張儷就走過來,酸溜溜地告訴她:“剛才你去上課的時候,有個帥哥給你送早餐來了,你真幸福!”

頓了頓張儷又說:“唐栗啊,你真厲害!今天有人送你回來,還有人給你送早餐,平時老說不想談戀愛,合著你是深藏不露啊!”

唐栗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這份早餐是誰送來的。誰會清楚她吃沒吃早餐呢?

留意到底下壓著一張小卡片,她拿起來一看,上面就寫了兩句話:“今早出門匆忙,早餐肯定還沒吃吧?我讓秘書給你買了一份,趁熱吃。”署名嚴時。

她終於反應過來,是嚴時。在他車上的時候,她的肚子就幾次不爭氣地咕咕叫,只是那時她急著上班,都沒當一回事。他竟然留意到了,讓秘書給她買來早餐,還寫了卡片囑咐她趁熱吃。

她打開蓋子,裏面是龍蝦伊面,還是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她此時饑腸轆轆,大腦就想著吃,啥都不願意思考了,舉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吃完之後,胃裏變得充實,大腦也就清醒多了。突然,她意識到一個問題,嚴時不是說他的秘書請假了嗎?怎麽還能幫她去買早餐呢?難道他的秘書根本沒請假?也就是說,他撒謊了?那她昨晚幹嘛要聽他講一晚的個人事跡?還要給他寫一萬字的演講稿?合著她白熬了一夜?白當了一夜免費勞工?

憤怒的小火苗蹭地點著了,她第一時間想直接打電話給嚴時,先質問一番,再痛罵他一頓。

她拉開抽屜,拿出家長聯系冊,一行行地尋找嚴時的聯系號碼,這時手機突然振動一下,響起一聲微信提示音。打開手機查看,發現在微信聯系人通知欄那裏多了一個紅點,有人要添加她為好友。她點了進去,顯示的頭像是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影,驗證信息是嚴時。

哦?她正生著氣呢!正想找他質問呢!他倒主動湊上來了?

她突然又不生氣了。因為她轉念一想,覺得犯不著生氣。也許他只是覺得她好騙?又或者他認為,免費的勞工,不用白不用?昨天是校長開口,讓她幫他寫演講稿的,都怪她沒有勇氣拒絕。不幹都幹了,現在生氣又有什麽用?不顯得幼稚嗎?幹脆不理他就是了!以後他別想再占到她便宜!

這樣想著,她把手機放到一邊去,不理他。

兩分鐘後,手機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幾秒,才接聽。

“唐栗,我是嚴時,你吃過早餐了嗎?”

竟然是嚴時打來的,不得不說,他的聲音很好聽,富有磁性,略略低沈,通過電波傳過來,像一杯水果酒。

唐栗翻白眼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反正電話那頭的人是看不見的。語氣還是盡量保持禮貌客氣:“吃過了,有什麽事?”

“我現在在學校的接待室裏面,在準備待會兒的演講。”

“嗯,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把你昨晚寫的演講稿發給我看看?”

唐栗這才想起,昨晚她寫完演講稿之後就上床睡了,還沒有給他看過呢。她為了今天的演講,不僅寫了一篇演講稿,還制作了一個簡單的PPT,都放在一個U盤裏了。

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她想為難一下他。

“你的演講稿呀,我都放在U盤裏了,你來我的辦公室拿吧。哦,不,不用你來拿,你讓你的秘、書來拿就是了。”講到秘書兩個字的時候,她特意加重語氣強調,小小地表達她的不滿。

電話那頭的人當然察覺到了,嚴時幹笑了兩聲,說:“好的,我現在就讓江城去拿,謝謝你……”

不等他說完,她掛了電話。

約莫五分鐘後,嚴時的秘書江城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輕輕敲了敲門,然後走了進來,徑直走到唐栗的座位。

此時張儷和範芳都在呢,她們頓時雙眼放光,緊盯著江城。

江城也是個帥小夥,文質彬彬。他微笑著對唐栗說:“唐老師,你好!我是嚴董事長的秘書江城,我來拿……”

唐栗笑著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你是來拿資料的,都在這裏了,你拿去吧。”說完很爽快地遞過去一個白色的小U盤。

江城雙手接過來,禮貌地點頭道謝。

唐栗轉動著眼珠,似是隨意實則有意地問:“江秘書,聽說你請了兩天病假呀,怎麽今天就工作了?身體好了嗎?”

江城楞了楞,心想,他啥時候請假了?他沒有請過假啊!作為一個全能型敬業男秘書,他就算重感冒發燒燒到四十度,都不會輕易請病假的呀!

唐栗見江城楞楞的樣子,已經知道怎麽一回事了。她抿嘴笑了笑,說:“江秘書,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放在心上,快把資料拿給你老板吧!這可是我熬到淩晨才做好的呢!保證有驚喜!”

江城拿著資料,納悶地走了。

嚴時的演講安排在學校大禮堂舉行,十點半開始,十一點半結束。

在演講開始前,發生了個尷尬的小插曲。唐栗給江城那個U盤,裏面並沒有演講要用的資料,只有一系列小豬佩奇的動畫片,而且那動畫片還自動播放了。

“hi 寶貝,這是我的豬媽媽,這是我的豬爸爸,這是我的弟弟喬治……”

聽到這熟悉的開場白,唐栗就知道自己搞錯了。今天出門太匆忙,她肯定是拿錯了U盤,為嚴時準備的資料都在另一個U盤裏。

臺下的小學生笑成一片,她為嚴時捏了把汗,不知他將如何進行這場演講?

只見嚴時不慌不忙,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就著話題侃侃而談,沒有一點卡殼,仿佛準備很充分,其實大半是臨時發揮。

演講結束後,組織學生有秩序地離了場,唐栗尋思著要親口跟嚴時說聲抱歉,畢竟是她大意了。她望向臺上,嚴時正被一波單身女老師團團圍著,都要跟他合照呢。

她也就不去湊熱鬧了,默默地走了。

後來在校園裏,她又碰見他,那是半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他似乎故意等著她。

他站在爬滿了淺藍牽牛花的一面墻下。秋日的中午,陽光淺淺,淡金色的光芒照在他身上和臉上,顯得他的五官更加立體深刻,他整個人簡直像精雕細琢的藝術品,歐洲小國廣場上的雕像似的。

“謝謝你。”他先開口,聲音有點疲憊的沙啞,卻聽得出來他是真心實意的。

她一楞,抿唇一笑:“謝我什麽?我都沒幫上忙,還讓你……”

她想起在大屏幕上自動播放的小豬佩奇……

他搖搖頭,笑著說:“沒事兒,剛才的演講他們都說好。”他雖然年輕,但什麽大場面沒應付過?童年時正吃著飯突然被父親要求表演拉小提琴;出席學弟的畢業禮卻臨時被抓上臺發言;發著呆的時候被教授叫起來解高數題……哪一件不比今天刺激?給小學生們演講,對他來說不過小菜一碟。

她瞬間板起了臉,既然他這麽能幹,昨晚還折騰她幹嘛?好玩?她突然有種被人愚弄的氣惱。

他小心翼翼問:“一塊兒去吃飯好嗎?”

她聲音冷冷:“我已經吃過午飯了。”

“我說的是晚飯,今晚我請你吃晚飯好嗎?畢竟你幫了我的忙……”

“不必了,嚴先生,”她仍然板著臉,語氣也嚴肅起來,“你是學生家長,我是老師,我是不能接受你的吃飯邀請的,你要謝我,我心領了。”

看得出來他有點失望。他勾唇笑了笑,還要開口說話,但她不想多說,轉過身就走,走進淺金色的陽光裏。剛好一陣清風吹過,吹起她純白色的裙擺,飄起她烏黑的長直發。

他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站在原地上發楞。

直到江城來電,提醒他下午要開會,他才移動腳步,步行去停車場取車。

找到車子,上了車,剛系好安全帶,餘光瞥到到副駕駛座上有一個圓形小鏡子,是唐栗早上落下的。

他立即給她發了條信息:“唐栗,你的小鏡子落在我車裏了,下次見面還給你。”

唐栗回覆:“哦,好的。”似乎有點冷淡。

他:“昨晚真的辛苦你了,我真心想請你吃晚飯。”

唐栗:“不用啦,你已經請我吃過早餐了,龍蝦伊面很好吃。”

他思忖幾秒,回覆:“那是Conte de fées西餐廳的出品,你要是喜歡,可以去現場品嘗。”

Conte de fées是嚴時去年開的一間高級法餐廳,唐栗在網上搜了一下,每餐人均消費2000+。她回覆過去:“好,不過要等我發了薪水之後。”

他在輸入框裏輸入“我請你呀”四個字,又很快地把它刪了,回道:“隨時恭候光臨。”

她沒有再回覆。

他放好手機,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望著前方沈思,忽然又伸手拿起了她的小鏡子。很奇怪,鏡子裏映出的明明是他的臉,但在他的腦海裏,想的卻是她的臉,和她那雙澄澈純凈又有幾分熟悉感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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