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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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光,好耀眼,像灼人的烈焰。

我喉嚨幹枯,唇舌凝噎,頭皮發緊,像箍著緊箍咒,感覺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被夢魘住了,醒不來。

我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大聲說話,沒聽清楚說什麽,接著看到一張熟悉的笑臉,越來越清晰,是林越澤。簇擁來好幾個穿白衣服的陌生面孔,他們看著我微笑。

我想我應該在醫院。

我很快恢覆了意識,想起了昏迷前發生的一切。我想穿過馬路去救人,一輛車子向我沖來,地面很滑,我雙膝一軟,倒在地上,天旋地轉,雪很涼。

我與死神擦肩而過,他的身影遮天蔽日,他的內心冷酷傲慢,我感受到那種堅不可摧的力量,我聽到他巨大的喘息,在他面前我的生命那麽渺小,脆弱,不堪一擊。

“熙雯,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知道了,我又沒傻。我的人生繞不開你,是我經歷的最魔幻的事。”

護士笑了,說道:“你昏迷快兩天了,你男朋友一直守著你,你爸媽剛走,把他們都急壞了。”

我想找到那雙守護我的手緊緊地握住,才發現我的手剛好被他握在手心裏。

護士為我撥了輸液針管,把體溫計遞給林越澤之後就離開了。

窗外下著雪。

“下雪了!”

“天氣預報說這雪要下三天。”

“真好!”

“什麽真好?”

“雪下的真好。”

“這不是最平常的事嗎?”

“我差一點看不到了。”

他看著我,眼神裏寫滿疼惜。

“扶我起來,我想喝水。”

他打開床頭櫃取出水杯,我無意中看到床頭櫃上面擱著他從前送我的那顆石頭。

“我的石頭怎麽在那裏?”

“你一直握著它,昏迷都沒有松開。”

我接過水杯,低著頭只顧喝水。

“心事又被我說中了吧。”他笑了,笑容依舊很溫暖。

“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我對你的感情不但要與時間和距離作鬥爭,還要與你的冷漠作鬥爭,我總有被打敗的時候,但是我重整旗鼓,又回來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再不走了。遇見你之前,我來去如風,無牽無掛感覺很自由,可是現在你就是我的牽掛……”

“你看。雪花這麽美,這麽飄逸,可惜它落到地面上,屋頂上,亭子上,這些東西怎能解雪花的風情。雪要是能落到屋裏,讓我摸一下,那該有多好!”

“落到屋裏雪就化了。最好是有一間有大陽臺的屋子,你站在陽臺上,雪落到你頭發上,睫毛上,融化在你掌心裏才美。”

“我想去走走。”

“好,把衣服穿好,我扶你出去。”他找出羽絨服幫我穿好。

站在醫院的屋檐下,努力伸出手接著一片一片落下來的雪花,它們一落到我掌心就融化了,淚水掛在臉上我竟然覺也沒覺得。

“熙雯,你怎麽了?”

“沒事。雪下到我心裏了,化成水流了出來。”

雪的淚也是熱的,從我眼裏淌出來,止也止不住。

聽說小城的後母傷勢挺嚴重,一條腿截肢了。

做人用力過猛容易惹禍上身。

我再沒見過她的家人。

在紛雜的道路中,我仿佛找到了迷宮的中心,在那裏我看到了自己心靈的地圖,猶如獲得了新生,內心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春天來了,起風了。林越澤打來電話:“熙雯,你出來吧,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我笑了,“我是風沙過敏型體質,不想出門。”

“你矯情的方式每次都讓我耳目一新。別矯情了,出來吧!”

他帶我去了一家別致的咖啡館。“這麽大的風,就是讓我出來喝咖啡呀?”

“你看這裏怎麽樣?”

咖啡館的色調像明亮絢麗的印象派風景畫,磨制的咖啡和烘焙的松餅氤氳出一種禪意。

“挺好的。”

“以後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什麽?”我覺得不可思議

“咖啡館啊。這不是小城的理想嗎?樓上還有一個工作間。”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小城努力在這個世界想要爭取的一席之地,就這樣擺在我面前。我像一只懵懂無知的青蛙,得到了幸運的一吻,就能搖身一變成為王子。

“謝謝。”這兩個字顯得這麽的綿薄,不足以勾勒我內心的波瀾,但我還是要用單薄的“謝謝”致以敬意,向眼前默默地為我付出的人,向小城的理想,向過往的時光。

我們將小城的畫掛在咖啡館顯眼的地方,陽光灑在畫上,它散發出一種異彩,詭異的黑暗中超脫出無可比擬的明快,看到這幅畫的人們心中泛起種種遐思,在某個瞬間點燃他們的靈魂,小城的思想在每一次仰望和感慨間潛移默化地傳遞著,這讓我感到欣慰,這就是她人生的意義,這種意義突破了世俗定義給一個女孩狹隘的成功,超越她的生命在時光中熠熠生輝。

我同才華橫溢的小城一起成長,我一個人走兩個人的路,不管前路多麽艱難,我都不會放棄,不會就勢生存,不會隨波逐流,因為小城最後的囑托“保有我的初心。”

我們用心經營著咖啡館,還去看了大海,在海邊拍照。

林越澤說:“熙雯,你看海水多藍啊!我們應該感恩。”

“感恩什麽呀?”

“感恩一切。”

我笑了。風停了,沒有了那麽多紛繁的羈絆。我說“我們一直相愛好嗎?原諒我不會表達愛,其實我心裏……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說,我想你明白……”

“熙雯,太好了!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那我們都什麽也別說了!”

“不,一定要說,你就是我人生的慰藉,不管人生多麽艱難,我會一路護著你的……”

“你個傻瓜,我又不是去西天取經!”我笑了。

“去西天要走一輩子的。”

“那就走一輩子吧!”

在咖啡館的二樓,專門開辟出獨立的一間,我每天下午坐在落地窗前,用拙劣的文筆記錄著發生過的事情,這種記錄只是這個紛繁覆雜故事的刪減版本,一個人的生活包括了他每日的所思所想,人的心最覆雜,我們對於他人的痛苦和快樂缺乏想象力,導致了記錄的單調,但記錄的意義在於緬懷和致敬。像《愛樂之城》裏描述的,致我搞砸的事情,致受挫的心,致有夢想的傻子,無論看起來多麽愚蠢,致我們破碎的內心……

我向機車王遞交了辭呈,離職那天,她熱情地擁抱了我,給我送了一些祝福的話。

搬上自己的東西剛跨出那幢大樓,聽到身後有人叫我,我回過頭,看到羅珊珊亂發飛揚站在春風中。

“熙雯……”

“有事嗎?”

“你還怪我嗎?”

“沒有怪你。阿姨康覆了嗎?”

“還沒有完全康覆,不過現在病情還算穩定。”

“那就好,希望她早日康覆。”

“一直想親口對你說聲對不起,我想今天不說再就沒機會了……”

“沒關系的,真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好好保重。”

“再見,熙雯。你也好好保重。”

過了幾天,我請同事們去火鍋店聚了餐,之後又去KTV,幾曲離歌唱吧,才曲終人散。

蘇安來看過我一回,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喝了酒,打著車從另一個城市來找我,在電話裏我勸他別來了,他說只是想見見我,看我一眼就好,因為是生日我沒有強烈的拒絕。

我讓他等在樓下,黑暗中,他形單影只地站在路燈下,有一種燈火闌珊的感覺。

我微笑著走到他身邊,說了句“生日快樂。”

他說:“寶貝,不來抱抱嗎?”

“你醉了。”

“我離開這麽久都不能給我打個電話嗎?”他哀怨地說道。

“我以為你過得很好,不忍心打擾。”

“我那麽努力只是想為我們創造一個更好的未來。”

“為什麽你現在還沒有明白,那是你自己的未來,不是我們的。”

“你過得好嗎?”

“有過很痛苦的時候,但人的情緒不是靜止的,就像一列火車,到了一個站點,就會換一個方向,不會一直痛苦,也不會一直快樂。”

“我一直沒變,但是你變了,我能從你眼神裏看出來。”

“是啊……我變了,你沒變是因為你沒痛過吧。”太多兵荒馬亂悲歡離合是三言兩語說不清的,但是我已經不想解釋了。

“我們回不去了嗎?”

“回不去了。你好好生活,不要來找我了。”

蘇安走了,我往事如煙地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清明節的時候,我和林越澤去給小城掃墓,我們去了之後,那裏一塵不染,墓碑旁已經放著鮮花和新鮮的祭品,說明在我們之前有人來過,陽光灑在上面,周圍還開著淺黃色的小花,有一種唯美的哀傷。

曾經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節目,節目裏講到一個墓園,冬天裏沒有一點積雪,秋天裏沒有一片落葉。

守墓的老人說,“我看守的不是墓園,我守護的是一個熟睡的孩子,我做這些是因為自己內心的情感。”

看到那裏,我瞬間淚目。

這裏住著一個熟睡的孩子,有一個用心守護她的人。

林越澤說,“小城最讓人遺憾的地方,是她對自己擁有的美貌,才華,聰慧,完全不自知。她擁有常人無法擁有的,卻沒有跨過人生最黑暗的那一天。”

“小城不屬於人間,她比人間美麗。”

那個掙脫了人間羈絆的孩子,一定觸摸到了她向往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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