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8章.出來混,都是要還的(大結局)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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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客氣,於是我們兩個,差一點沒把臉埋到了碗裏。

我聽到那幾個小姑娘發出了“嗤嗤”的笑聲,但我才懶得理她們!她們又沒挨過餓,當然不知道挨餓是什麽滋味!

話說,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了。

這個女人,隨便一招呼就有這麽多好吃的,她一定很有錢吧?

因為這一頓飯,我對她的敵意弱了一點,這才想起向她道謝。

那女人只是溫柔地笑著,好像剛才的小齟齬根本沒有發生一樣。

於是我又放了心,跟幹爹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樂乎。

然後,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醒來之後,我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帳子精致得像天宮一樣,就連床頭的木架子,都是雕花的。

可是我的雙手,卻被繩子緊緊地綁在床頭的柱子上,一邊一只,繃成一個抻懶腰的姿勢。

蒙汗藥!我立刻想到了那桌飯,和那個女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被綁架了!

我嚇得幾乎要哭。

那女人綁我幹什麽?她已經那麽有錢了,總不能是向莫三郎要贖金吧?

那也說不準,沒準她知道莫三郎剛剛得了一大筆彩禮錢呢?

我越想越怕,忙叫“幹爹”,可是這屋子裏,哪有幹爹的影子?

完了,幹爹該不會真的被那女人扒了皮做成了靴子吧?

我越想越怕,忍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

早知道外面壞人那麽多,我就不逃婚了!

“轟”地一聲大響,有人從外面撞了進來。

我掙紮著擡頭一瞅:好家夥,進來的這個女人,噸位差不多能趕上一頭懷著崽的老母豬了!

身穿大紅衣裳、臉上搽胭脂的老母豬可真不多見!

那女人咧嘴一笑,眼睛鼻子都看不見了。

我聽見她的血盆大口裏發出破鑼似的聲音:“甭哭了甭哭了!你娘死了啊你哭成這樣!把你的尿泡擦幹了,給我乖乖躺著!”

你叫我不哭我就不哭啊?我偏不!

我的手是被綁住了,可是腳沒綁啊!

等那老母豬走近了,我擡起腳毫不客氣地照著她的胸口來了一下子。

嘿,可別說,老母豬的胸口就是軟!

因為肉太多的緣故,那一腳應該沒有踹實落,可是那老母豬還是很生氣。她張開血盆大口向我撲了過來:“反了你了!”

我相信,她那張大嘴一定會把我整個人吞下去的!難怪她那麽胖,原來她吃人!

我嚇得魂飛魄散,閉上眼睛尖叫起來。

“三娘,三娘!”外面有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進來。

老母豬有些不情願地放過了我。

我看見她站直了身子,嘟著嘴擠出細細的聲音:“是牛爺來了嗎?”

“廢話,不是你牛爺我,你還有別的貴客不成?”那男人吼了一聲,震得屋頂“哢哢”響。

老母豬扭著身子從門口擠了出去。

我聽見外面一陣桌椅亂響,那牛爺的聲音響亮地嚷道:“聽說你這兒來了新貨?在哪兒?怎不叫她過來陪酒?”

老母豬“嘿嘿”地笑了兩聲,陪著小心:“陪酒只怕不行,那雛兒性子烈,怕您嫌咯牙!”

“嘿嘿,騎馬要騎自己馴的,玩妞要玩自己壓的!爺平生沒別的喜好,就喜歡來一口性子烈的!”那牛爺笑得十分猥瑣。

我雖然聽得有些糊塗,也知道絕不是什麽好話。

我知道我應該跑,可是兩手都綁著,我該怎麽跑?

我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也沒能把繩子掙脫一分。

我實在是怕極了。

這時候外面那一牛一豬已經談好了價錢,說什麽“五十兩開苞,三百兩一個月”之類。我只聽得如墜五裏霧中。

但我知道,我要逃跑,能用的時間可不多了。

我聽到了那牛爺推椅子站起來的聲音,慌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聽那頭老母豬的意思,那頭牛是真的要吃我啊!

瞅瞅我這細胳膊細腿的,估摸著還不夠人吃一頓的!

這可怎麽好?要不我就跟那頭牛說我是喝農藥長大的?

再不然就跟他說,我剛得了天花,吃不得?

實在不行就幹脆裝死好了,他不是愛吃新鮮的麽?死了可就不新鮮了!

我滿腦子裏胡思亂想,聽見那腳步聲響一下,我的心臟就“咚”地大跳一下。

正在這時候,窗子“嘩啦”一聲響,一道黑影竄了進來。

我大喜過望:“幹爹!”

幹爹“汪嗚”一聲歡呼,飛撲上床,三下兩下就咬斷了我手上的繩子。

這時候那牛爺已推門進來,扯著嗓子亂叫:“怎麽回事?屋裏怎麽有黑狗!”

“轟——轟——轟”地動山搖,定是那頭肥豬奔了過來。

我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飛撲下床,跟著幹爹一起從窗口跳了出去。

我沒有穿鞋,地上的石子刺得腳底生疼,我也顧不得矯情。

幸虧我不是嬌生慣養的孩子,幹爹也不是。

我和幹爹沖出門外,鉆進了一道狹窄的巷子,一路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後面傳來了牛爺和那頭肥豬震天的怒罵,我也無心去聽。

那一豬一牛是不會追來的。追上來的是幾個身手很利落的男人,不知道是他們的什麽人,總之是一個窩裏的耗子就是了。

我在秦家莊是跑得最快的,本來不怕跟人賽跑。可是今晚不知道怎麽了,我覺得頭也暈,腳也軟,闖出幾步就覺得東倒西歪,眼看就要被他們追上了。

番外之莫丟丟篇——一只白狐貍

想我莫丟丟一世英名,難道要栽在一頭老母豬和一頭牛的手裏?

想想就覺得憋屈!

正在我急得險些要尿褲子的時候,我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我聽得清楚,正是先前一直沒露面的那個小鬼。

他好像也急得夠嗆,原本就沙啞的聲音,比以前更難聽了:“你蹲在墻根後頭別動,我去引開他們!”

我本能地點頭,又覺得不對:“可是他們看不見你——”

沒等我說完,幹爹已經像火燒屁股一樣飛快地竄了出去。

咦,幹爹?

我記得那小鬼說過他是我幹爹來著,難不成是真的?

我幹爹會說話?

這可真是見了鬼了!

這件事要是說給旁人知道,肯定會有人覺得我是小時候吃羊糞蛋兒吃多了,變傻了!

不過,這在我這兒倒也不算什麽稀奇事。

誰叫我是神棍莫家的人呢!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幹爹已經狂叫著把那些壞人引走了。

那些壞人一邊追,一邊胡亂地喊著什麽“瘟狗”“宰了喝湯”之類的混賬話。

我的眼淚“唰”地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幹爹……

幹爹已經很老了。那些壞人跑得那麽快,人又多,幹爹能逃掉嗎?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帶幹爹出來了!

我叫人給賣了,是我自己蠢,最後受罪的反倒是我幹爹。

我怎麽那麽混賬啊!

我越想越傷心,也不管會不會引來旁人了,縮在墻角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忽然聽到有人在我的耳邊問:“你為什麽在這裏哭?”

“幹爹!”我驚喜地叫了起來。

可是來的並不是我的幹爹。

站在我身邊的是個穿白袍的男人,聲音很好聽。

他好像不是壞人。但是,誰知道呢?縣城裏遇到的那個壞女人,第一眼看上去不是也不像壞人麽?

我這麽想著,撐著墻根站了起來。

我的身高只看得到他的胸膛,不過沒關系,我可以裝作不害怕。

我靠著墻根站穩了,昂起頭來硬邦邦地回道:“我不在這裏哭,難道到你娘的墳頭上哭麽?”

那人楞了一下,隨後竟然笑了:“當然可以呀!正好我娘臨死前,吩咐我一定要在二十歲之前找到媳婦,我下個月就滿二十了,你這會兒去哭,正好應景。”

“什麽應景?”我聽得有些糊塗了。

那白袍的家夥賤兮兮地笑了:“你這會兒去哭,我娘會以為你是我媳婦,我就不用著急啦!”

“你這個混蛋,臭流氓!”我又氣又惱,憋了一晚上的怒氣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出口,當下毫不客氣地掄起拳頭,對著他的胸膛招呼了下去。

那白袍的家夥竟也不生氣,也不躲閃,等我打累了,才笑嘻嘻地說:“秦某平生最喜歡挨小姑娘的粉拳,今晚一次挨了個夠,神清氣爽,真真痛快!”

我徹底拿這個混蛋沒了辦法。

想我莫丟丟可真夠倒黴的,剛逃出了豬窩,又遇上了一只白狐貍……我不就是出門沒看黃歷麽,至於這麽對我嗎!

我越想越氣,越想越惱,忍不住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聽見我哭,那白狐貍好像很別扭似的,趔趄著向後退了兩步才哀告說:“你別哭了成嗎?再哭下去,這條街都被你淹了!”

我一個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後來,我就跟著這個人上了馬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相信他,總之就是覺得他不是壞人,至少不會比那頭老母豬壞。

後來的事證明,白狐貍確實不是壞人。

第二天他就要帶我去京城,我告訴他我要找幹爹,他竟然真的陪著我坐馬車在城裏找了三天。

那時我才知道這裏原來是省城。白狐貍說,我一定是被那個漂亮女人賣過來的。那個老母豬,應該是開暗門子的。

我不懂“暗門子”是什麽,白狐貍不說,我也就不敢問。

我們到最後也沒找到幹爹。

白狐貍說,多半已經遭了不測了。

我問他什麽是“不測”,他不肯說,只說幹爹可能是自己回了老家了。

是麽?我不信。

我幹爹不會不打招呼就走的。

我很想在這裏一直找下去,可是白狐貍說,如果我不走,可能會被老母豬抓回去的。

白狐貍還說,我幹爹那麽聰明,他一定會順著氣味找到京城去的。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理。

所以,我就跟他走了。

跟他走的另外一個原因是,他長得挺好看的。

幹爹說了,找夫君一定要找長得好看的。因為男人都花心,而醜的男人不僅花心,還醜。

我坐在從來沒有坐過的舒服的馬車裏,看著那只白狐貍,偷偷地笑了。

要是幹爹也在多好啊!

可是幹爹已經不在了。

我不敢跟白狐貍說,怕他覺得我是妖怪。

昨晚我做了個夢,夢見了幹爹。

幹爹在夢裏說,我這次去京城,就可以找到我的如意郎君,還可以找到很親很親的親人。前面已經沒有危險了,我已經不需要他陪了。

幹爹已經很老了,他要走了。

我哭醒的時候,正好響起第一聲雞鳴。

我看見了幹爹,他比平時健壯了很多,背上的毛黑得閃閃發亮。他朝我搖了搖尾巴,笑著走了出去。

然後就消失在了陽光下。

我擦幹了眼淚,裝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我莫丟丟是個沒心沒肺的蠢丫頭,不會哭的。

我跟著白狐貍,一路上住的都是最好的客棧,那些店小二見了我都點頭哈腰的,就像對待那些千金小姐一樣。

到了京城之後,白狐貍帶著我進了一座很好看很好看的房子。

我不認字,想不出那麽多花樣來形容。但是我心裏想,這麽的好看的房子,一定就是皇宮了吧?

我忍不住拿這句話來問白狐貍,他聽了,笑得露出了滿口白牙:“你想進皇宮嗎?”

我傻傻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帶我去見了這房子的主人。

我以為見了皇帝,嚇得不敢擡頭,趴在地上跟個小蛤蟆似的。

白狐貍在一旁笑著叫我不要怕。

他說,主人叫“五爺”,是皇帝跟前當差的。

我不在乎主人是誰,只要肯收留我,管飯,就成。

白狐貍又說,我得在這園子裏住一陣子,學會了讀書認字、學會了彈琴唱曲,才能進宮裏去。

其實我很想說,我也沒那麽想進宮。我不知道皇宮是什麽樣,總不能比這裏還好吧?

白狐貍沒有回答我,他只是揉了揉我的頭發,說“真是個傻丫頭。”

我承認我是傻丫頭。在家的時候,大姐也常常這麽說我。

就這樣,我在這座跟皇宮一樣漂亮的園子裏住了下來。

園子裏的女孩子有很多,一個個都漂亮得像花兒一樣。

我有點兒擔心,但是白狐貍說,我跟她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呢?大概是我比較蠢吧?

我變得不那麽喜歡笑鬧了。我開始學著別的小姑娘們,輕聲細語地說話,步子邁得很小,笑的時候要遮住嘴。

白狐貍說,我現在這個樣子,叫做“邯鄲學步”。

我不太懂什麽邯鄲什麽洛陽的。但是白狐貍笑得開心,我也就跟著笑。

時間長了,白狐貍也就不笑我了。

我學會了彈琴跳舞,也認得了很多個字,只有刺繡學不會。

嬤嬤們都說我笨,白狐貍就教訓她們,說不用費心教我,我現在這個樣子就很好。

我很高興。

白狐貍很久都沒來園子裏,一來就幫我,我當然高興。

一轉眼,我在園子裏已經住了兩年。

這兩年裏,我懂得了很多事情,從一個什麽事也不懂的小村姑,變成了一個“聰明慧黠”的俏丫頭。

上面那句是白狐貍的原話。

這園子裏的小鬼很多,我懶得管,也管不了。

自從幹爹離開我之後,我見到的小鬼好像越來越多了。

不過,它們都不來惹我。

我在園子裏看過幾本醫書,對那些千奇百怪的毒藥很感興趣。園子裏的藥草很多,我閑著沒事幹的時候,就自己琢磨著配藥。

旁人配藥都照著方子,我就是自己亂來。那麽久都沒有失手把我自己毒死,倒也算是件怪事。

比我來得早的小姑娘們死的死、殘的殘,剩下的一個接一個地被送進宮裏去了。

可是我一直都沒有去。

有些不識趣的小丫頭開始對我指指點點,說我粗魯愚笨,五爺根本不會把我送進宮裏去。

聽到這樣的話,我不但不生氣,反而有些慶幸。

我漸漸地開始明白,其實我一點都不想進宮。

後來白狐貍聽到了那些閑話。

他特地找到我,勸我不要傷心,還耐心地解釋說,不著急送我進宮,是因為我比那些女人更有用。

我本來不傷心的,聽了他的話之後就開始傷心了。

原來我還是要進宮的。

我沒想過反抗。

五爺的手段有多厲害,這兩年裏我見識了幾十次了。

白狐貍也怕五爺,我不能讓他為難。

所以,我還是要進宮的。

坐在進宮的馬車裏,我想:幹爹是個騙子,京城裏根本沒有如意郎君!我來京城兩年了,連一只生得好看些的的小鬼都沒有見到!

除了那個妖孽的五爺之外,我見到的最好看的人就是白狐貍了。

可是,他一點都不“知情識趣”,簡直是一塊榆木疙瘩!

我越想越生氣。

進宮那天,他沒有來送我,我也沒打聽他去了哪裏。

從出門直到上馬車,我一直跟寧兒說說笑笑,裝作很高興的樣子。

白狐貍還是沒有來。

簡直太過分!別的姑娘進宮之前他好歹還肯送一送,到了我這裏幹脆連送也不肯送了!

那個該死的白狐貍,我以後可不理他了!

番外之莫丟丟篇——傻帝呆後

就這樣,我糊裏糊塗地被送進了宮。

原來宮裏的小皇帝是個傻子。而我被送進宮裏,就是來伺候這個傻子的。

小傻子很乖,可是我不喜歡他。

他的臉蛋圓圓的,不像白狐貍那麽有棱有角;他的眼睛裏總是水汪汪的,不像白狐貍那樣一直帶著笑;他的身形是弱不禁風的,不像白狐貍那樣挺拔……

比來比去,這個小皇帝哪一點都比不上白狐貍。

白狐貍只有一點不好:他從來不肯來看我。

有時候他會跟五爺一塊進宮,但是就算在路上撞見我,他也只會低下頭施個禮,叫我“皇後娘娘”。

你瞧,一轉眼,我都成了皇後娘娘了。

小皇帝很喜歡纏著我。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會講故事。

我是在鄉下長大的,什麽稀奇古怪的事兒沒聽過?那些新鮮事兒,我添點油加點醋說給他聽,每次都把他聽得兩眼放光。

他聽故事聽累了,晚上就宿在我這兒。

我每天晚上都給他泡一壺茶,他每次都跟喝酒似的一口喝幹,什麽都沒多問過。

哈哈,小傻子就是小傻子!

我給他泡了大半年的茶,靠著講故事當上了皇後,日子過得還算舒心。

時候長了,我的心裏開始覺得不是滋味。

其實小皇帝待我也不壞……

他一門心思信任我,我卻每天給他下藥,是不是有點缺德?

雖然我神棍莫家從來不知道“德”是什麽,可是這樣還是不太好。

話說,我當初是為什麽給他下藥來著?

我好像有點記不住了。

大概是怕他睡覺不老實,把我踹到床底下去吧,我想。

在宮裏配藥很不方便,後來我的藥用完了,就沒有再配。

很久沒有見到白狐貍,聽人說他現在不常在京城了。他有時候在巴蜀賑災,有時候在海濱築堤,總之一直很忙。

我漸漸地不常想起他了。

大概是因為小傻子已經霸占了我所有的時間吧,我都沒有閑工夫去想旁人了。

其實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我是來自窮鄉僻壤的小野兔,跟白狐貍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忘了更好。

不常想起他之後,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開心了。

小皇帝雖然傻,對我卻很好。太後找我麻煩的時候,他幫我;旁的妃子惹我生氣的時候,他還幫我。

這輩子除了幹爹,好像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

那段日子,我覺得我過得很幸福。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那個很煩人的國師總來找我說話聊天,還硬要認我做孫女。

真見鬼!我爺爺莫老頭三十多年前就無影無蹤了,我哪裏又跑出個爺爺來了?

我很想叫人把他打出去,可是小皇帝說,他是國師,打不得。

可是他真的很煩啊!

我不想認他,他倒是不依不饒,搜出了一大堆證據來證明他就是我爺爺。

什麽莫二豹小時候尿褲子啦、什麽莫三郎躲在牛肚子底下吃奶被踢啦、什麽堂屋東南角地下埋著一壇老酒啦……

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別說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又能證明什麽?

我是一肚子不以為然,那老頭倒是得意洋洋,好像我已經認了他當爺爺似的。

我才不稀罕咧!

那老頭的臉皮倒是真夠厚的,我都說了我不會認他,他還是死皮賴臉地往我這兒湊。

這下好了,宮裏本來就沒人敢惹我的,現在因為那個老頭的緣故,連個跟我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我本來想找幾個小鬼打聽一下那老頭的底細,可是說來也怪,這宮裏本來到處都是的小鬼,這一陣子倒是一個也沒有了。

這個見鬼的國師,該不會真的有幾分道行吧?

可是一個有道行的老家夥,為什麽一定要認我當孫女?

我實在是糊塗了。

我心裏納悶,在宮裏的日子就覺得有些無聊了。

好在五爺發了善心,叫寧兒進宮來陪我。

我本來想著,寧兒來了,那老頭為了避嫌,應該不會再往這宮裏跑才是,沒想到他還是照舊。

果然是人越老臉皮越厚!我是徹底拿他沒辦法了!

後來的事情,越來越覆雜,我也懶得想了。總之,那小傻子皇帝竟是個大大的混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裝傻,唯獨瞞著我。

可笑我竟把他當真正的傻子,掏心掏肺地照顧了他那麽久!

那段時日,寧兒也過得很苦,我和她算是同命相憐了。

五爺坑了寧兒,小傻子騙了我。

我恨極了他們兩個人,寧兒那個傻丫頭倒還是至死不悔地念著那個死太監。

真是見鬼,她中邪了嗎?

我一邊罵她,一邊暗笑我自己。

其實我也不比她清醒多少吧?

那段最灰暗的日子,加上國師的攪擾,實在是過得煩不勝煩。

不過,繞了很多個圈子,爭吵了無數次之後,我還是弄清楚了那個國師的底細。

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可他好像確實是我家那個消失了三十多年的老神棍。

原來,三十多年前,這個糟老頭子是很有幾分名氣的。

那時世祖皇帝想召他進京輔佐明德太子,當時還只是皇長子的仁宗皇帝卻先下手為強,送了他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當小妾。

聽故事聽到這裏,我已經知道這個糟老頭子絕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了。

果然,娶了那個名叫翠花的小妾之後沒多久,糟老頭的老婆和原來的小妾就前後腳死掉了。

“哈哈,好色之徒的下場,活該!”我毫不客氣地嘲笑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國師。

糟老頭氣得胡子亂顫,偏拿我沒辦法。

隔了很久他才忍住怒氣,繼續給我講:“那天夜裏,那女人現了原形,原來是一只九尾狐妖!只見她露出滿口白牙,九根尾巴張牙舞爪地豎著……”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冷笑。

九尾狐妖?他怎麽不說是地獄閻羅呢?

要是仁宗真有本事支使得動九尾狐妖,還會把他一個小小的神棍放在眼裏?

不用細想也知道,那個翠花最多不過是個有幾分武藝的尋常人罷了。這糟老頭子為了吹噓自己英明神勇,硬是把一個尋常女人說成是九尾狐妖,也真不害臊!

那糟老頭子洋洋自得地敘述了一場驚天大戰,那叫一個驚心動魄地動山搖。我把他那番話裏頭的水分拎幹,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大概是因為糟老頭子不知趣,一門心思想進京,那個翠花最終還是向他下手了。

可是那個女人的運氣不太好,下手的時候被糟老頭的大兒子,也就是我的大伯莫大虎發現了。

後來,多半是翠花殺了莫大虎,糟老頭殺了翠花,然後糟老頭處理掉兩具屍體,用了一點小手段偷偷摸摸地離了家,躲開監視的嘍啰們,進了京城。

這樣,就可以解釋當時三人同時消失的原因了。

糟老頭證實了我的猜測,一個勁地向我解釋,說什麽“迫不得已”、“掩人耳目”之類的話。

這些我都懂,可是不管有多麽迫不得已,他丟下兩個年幼的兒子在家中受盡苦難,自己卻在京城逍遙快活這總是事實。

作為莫三郎的女兒,我對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長輩,實在敬重不起來。

他口口聲聲說什麽“家國天下”,那些事情我不懂,也不想懂。

不過後來,糟老頭幫過我幾次忙,害得我不好意思當面罵他了,只好背後偷偷罵。

有了糟老頭撐腰,我在宮裏的地位更加穩固了,從太後、嬪妃到宮女太監們,沒有一個敢讓我不痛快的。

我覺得我已經用不著那個裝傻的小傻子給我撐腰了。

寧兒離京,追著韓五去了漠北。

我在宮裏的日子更加無聊了。

這時候白狐貍卻回到了京城,還到宮裏來了。

按照規矩,他是不能進內宮的,可是他來了。這次不是跟在韓五的身邊,是自己來的。

我覺得奇怪,也沒有多問,只叫宮女帶他去找小傻子。

可是他說,他不找小傻子。他是來找我的。

找我?奇怪。

我端端正正地在昭陽殿中坐著,儼然已經是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後。

“這幾年,你變了很多。”白狐貍看了我一眼,由衷地說。

這我知道。

白狐貍說是來找我的,可是他又不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他沒話說,我當然更沒話說。

默坐了一會兒,我覺得煩了,就只管低下頭去,一下兩下漫不經心地敲著桌子。

白狐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當初……真不該帶你進京的。”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我不想問。

我等了很久,發現他好像沒有旁的話說,就叫小宮女送他出去。

現在我是皇後,他當然不敢不聽話。

我看見他乖乖地站起來跟著小宮女往外走,心裏忽然覺得有些發堵。

我好像忘記了一些事,可是,是什麽事呢?

我一直都比較笨,記不住太多事情的。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卻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看著他自己的腳尖。

他說:“如果可以,我真想帶你走……”

這話說得奇怪。

他說要帶我走,我就會跟他走嗎?

何況,這麽結實的一座籠子,要是能走我早走了,還用他帶我麽?

這兩年,這個人是越來越怪了。

我懶得接他的話,他停了一會兒,就慢吞吞地走出去了。

後來小宮女告訴我,他在昭陽宮的墻外站了很久。

怪人。

這宮裏又不缺侍衛,他站在那裏幹什麽?難道是因為生活艱難,想多掙一份工錢麽?

番外之莫丟丟篇——相逢一笑泯恩仇(全文完結)

後來,天下易主,我和小傻子如願出了宮,過上了耕田織布、擔水劈柴的日子。

在籠子裏關了那麽久,忽然被放了出來,我簡直高興得要瘋掉,恨不得每天在田間地頭瘋鬧。

小傻子很遷就我。地裏的事兒,他什麽都不懂。我帶著他,像是帶著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附近的孩子們見他什麽都不懂,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叫他“傻子”。

看來,他這輩子,是擺脫不掉這個“傻”字了!

好在小傻子對這些事兒樂此不疲,我們的日子過得倒也挺有意思的。

莫老頭回了一趟榆柳鎮,沒多久就回來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我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故作深沈地捋著胡子說:物是人非。

見鬼!

莫三郎沒死,我娘也沒死,莫二豹和他老婆也沒死,哪來的“物是人非”?

其實我知道莫老頭為什麽鬧別扭。

不用說,肯定是榆柳鎮秦家莊已經沒有人認識他了!

就算認識,多半也要假裝不認識。

想想看吧:一個須發皆白的糟老頭子,擔不得水劈不得柴,只會吃飯喝酒耍脾氣,誰願意認他呀?

我故意裝著什麽也不知道,那糟老頭子果然沈不住氣,嘟嘟囔囔地說什麽“無知婦人定遭天譴”之類的話。

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在莫二豹老婆那裏吃了虧了!

那女人可是出了名的厲害,莫老頭想回去受她的供養,那不是自己找晦氣麽?

看,相比之下,我還算是個善良的呢!

至於莫三郎家的事,我一點也不想打聽。

賣女求榮的莫三郎,只會哭哭啼啼的娘,以及只會欺負我的姐姐們……就算我記得他們,他們也不一定記得世上還有個莫丟丟吧?

在秦家莊,我真心感激的只有幹爹,可是幹爹已經不在了。

後來,我在園子裏養了很多雞鴨貓兔,唯獨不養狗。

五年後,段禦鋮第二次封後大典,小傻子決定回京一趟。

我知道,到這一刻,他的心裏才算是真正放下了。

回京的一路上,看到的是國泰民安,聽到的是笑語歡聲,小傻子多少有些失落。

作為皇帝,他是失敗的。這幾年的海晏河清足以證明,他確實不是治世之才,那段禦鋮才是。

我知道他心裏不自在,卻無法安慰,只能默默地陪著他。

其實我想說,他也很好啊。

短短幾年時光,小傻子靠著一筆潑墨山水,在江南一帶已經小有名氣,即使不動用從宮裏帶出來的那些金銀,我們也可以生活得十分富足了。

你看,他雖不是個好皇帝,但他也不是一無是處啊!

一路情緒低落的小傻子,在進京之後卻忽然沒來由地開朗起來,簡直要變回當年那個沒心沒肺的傻皇帝了。

段禦鋮帶著滿朝文武迎出宮門,韓五也在。

我第一眼便看到了寧兒,原本想跟韓五算舊賬的心思莫名地消散了。

時間已經過了那麽久,小傻子連逼宮奪位的恥辱都放下了,我難道還不能放下那一點小小的仇怨嗎?

宮門前,叔侄兄弟握手言歡,其樂融融。

幾個面生的朝臣不住口地稱讚宗親和睦,我的心裏只覺得好笑。

你看,當年經歷過那場逼宮的老臣們,這會兒都跟曬蔫了的稻子似的,耷拉著腦袋不敢擡頭呢!

只有一個老臣沒有低頭,我記得他是寧兒的叔父,只不知道他如今是什麽官職。

註意到我在看他,葛大人也沒有退避,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輕聲念道:“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我的心裏,忽地生出了一種名為“感動”的情緒。

寧兒早奔過來抱住了我。

幾年不見,她終於豐腴了些,不再是原先那副幹巴巴的豆芽菜模樣了。

除了盼兒,她竟又添了一雙兒女。那兩個小娃娃轉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看得我的心裏一陣柔軟。

小傻子得空溜到我的身邊來,將那小女娃從我的懷中奪下,丟還給了韓五。

“你們若是喜歡,可以借你們多抱一會兒。”韓五那混蛋笑得十分欠揍。

小傻子站直了身子,怒瞪著他:“不用,我們自己會生。”

我看著他二人劍拔弩張似的,不由得有些好笑。

寧兒早已經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我們都知道,這兩個人心裏帶著氣呢!

小傻子恨的是韓五當年給他下藥,韓五氣的多半是陰謀沒有得逞吧?

我看看早已跟盼兒玩到了一處的兒子,心理莫名地覺得有些暢快。

韓五總是自詡聰明,原來也不是沒有漏算的時候!

胡亂笑了一陣,寧兒拉著我走到背人處,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催問。

過了一會兒,她果然遲疑著開了口:“你沒有見到秦相公麽?”

白狐貍?

我的心裏一陣不舒服,許久才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冷笑:“我怎麽會見到他?他不是在京中麽?”

寧兒定定地看了我很久,最後卻只是搖了搖頭:“那可就奇怪了……”

“什麽奇怪?”我隨口追問。

寧兒卻沒有回答。

恰好我也不喜歡這個話題,樂得繞開。我們聚在一處說一陣、笑一陣、嘆一陣,一個下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到了晚間,我漸漸地有些心緒不寧,總覺得好像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似的。

晚宴很熱鬧。除了段禦鋮和他的新皇後、韓五和寧兒、我和小傻子之外,朝中一些很有頭臉的重臣也都帶著家眷來了。

正是花木繁茂的時候,晚間的禦花園裏影影綽綽的,隔一張桌子就看不清人臉了。

有一個瞬間,我眼角瞥見一道人影,忽然楞住了。

我們這一桌坐在最中間,本不該註意到角落裏的,可我的目光偏偏不受控制地瞟向了那邊。

小傻子只顧低頭吃菜,沒有留意到我的異樣。

韓五卻註意到了。

他忽然轉向我看的那個角落,揚聲叫道:“秦彥,怎麽不坐到這裏來?”

手邊的筷子掉落到了地上,我一下子慌了。

小傻子忙替我撿起筷子,口中連聲嘟囔著“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我的心裏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這是我教他的規矩,他倒記得牢。

我說過的話,他一向是記得很清楚的。

我的心裏忽然有了底氣似的,一點兒也不慌了。

白狐貍慢吞吞地從人群中鉆了出來,走到了我們這一桌。

韓五招呼他坐下,叫宮女給他添了一副碗筷。

小傻子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依然叫他“小秦子”。

“秦相公,這些年,你到底躲到哪裏去了?”寧兒笑嘻嘻地問了一句,眼睛卻瞟著我。

白狐貍微笑著,溫雅地說:“朝中的事於我總不適宜。連你們都逃了,我哪有不逃的道理?前兩年四處游歷了一番,後來就去了子產的醫館幫忙,倒也清閑自在。”

寧兒好像還要問什麽,韓五按住她的手,輕輕搖頭。

我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好笑。

白狐貍連著幹了三杯酒,然後才擡起頭來看向了小傻子:“多年不見,安平侯風采更勝往昔。”

小傻子已經有幾分酒意,笑呵呵地向他舉了舉酒杯。

白狐貍微微笑了笑,又轉向了我:“夫人也是芳華依舊。”

我坦然地向他舉杯微笑:“秦公子也是一如既往地巧言令色。”

寧兒正喝著茶,“噗”地一聲噴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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